姚曉峰:看中童瑤張新成的乾淨,《微暗之火》是野心之作丨戲中人

責編丨糊糊 圈圈

撰文丨莫莫

騰訊娛樂聯合新娛樂合伙人,推出《戲中人》欄目,關注熱播影視幕後。本期獨家對話熱播劇《微暗之火》導演姚曉峰,講述幕後故事。

《微暗之火》是一部沒有對標的作品。它套着懸疑劇的殼,講了一個複雜人性的故事,又充滿了詩意的美。

它不僅直擊「家庭暴力」「熟人社會的語言暴力」「女性偏見」等扎心的社會議題,讓觀眾覺得「《微暗之火》好敢拍」,劇集的畫面質感、鏡頭語言,更是讓觀眾不吝溢美之詞,「導演審美已到nexl level」、「導演真的會拍,好喜歡這部劇的鏡頭美學,每一處的小細節都蘊含深意」……

其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大丈夫》《虎媽貓爸》《戀愛先生》……這些響噹噹的作品都出自姚曉峰導演。和以往不同的是,2024年的春天,《追風者》《微暗之火》這兩部兼具思想性、藝術性以及獨特風格的劇集,讓他的名字終於從作品後面站到了台前,不少觀眾表示「對姚曉峰導演有濾鏡了」。

對此,姚曉峰開懷笑道,「這個可以有」。他把觀眾的肯定看作是對自己的督促,「如果別人說我東西不好,我心裏會挺難受的。我覺得我應該做好,不應該被否認。」 

以下是姚曉峰導演的自述:

用羅生門結構拍攝,花兩年時間剪輯

《微暗之火》最初打動我的是南雅和周洛的情感故事,但這個故事有點偏文藝,既然是做電視劇,那就得有一個類型。

我和編劇聊下來,想要給它套一個懸疑的殼。這個殼怎麼套,經過無數次的探索以後,就想做一個羅生門結構。因為除了兩個人的情感故事,它更多的是講一個小鎮上,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秘密,用羅生門的結構來說每個人背後的秘密是最好的形式。

劇本寫了兩年,很棒。從千禧夜那個晚上發生的命案為切入點,從每一個人的視角切入到那個晚上,因為每個人的敘述都帶有自己的主觀性和動機,有隱瞞,有歪曲,這些隱瞞和歪曲通過不同當事人的敘述以後,又從中發現其中的破綻,再一步一步接近真相。

羅生門結構當時拍起來很難,因為它的時間線索來回跳躍,演員們要在不斷的跳躍時間裏,不能展露太多,也不能表現得不夠,這個分寸感對我和演員都是很難的,我們要特別細心。其中千禧年之夜是最難拍的,我們從6個不同的視角進入,拍了6遍那一晚上發生了什麼。冬天在水邊天寒地凍的,拍了整整9個大夜,所有演員都筋疲力盡,他們都在努力完成自己那一面,但是他們也不知道最終在全劇里呈現出來的是什麼,只有我腦子裡是最清楚的,所以那個時候就是演員和導演的相互信任,他們把自己全部交給導演。

按照劇本拍完後,剪輯出來也不錯,但好像還可以再有一次三度創作的空間,於是又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剪輯,從一開始先梳理男女主人公的命運,把命運線先建立起來,這樣觀眾最關注的就是每個人背後的故事,而不是案件本身。因為這個戲更想說的還是人性。但這也是建立在有一個非常好的劇本和成片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有機會做的一個實驗。

現在到了呼喚詩歌和美好的時代,是又一次人性美的釋放

《微暗之火》中有很多生活流的東西,還有很多讀詩的情節。因為我拍過大量現實題材劇,對當下人的生存狀態還比較了解。在這個信息爆炸的變化時代里,我覺得大家更多需要的是心靈的撫慰。當經濟上的富足已經不能滿足自己的時候,需要在精神上尋找一方凈土。

這個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經出現過,那時候海子、北島等人的詩歌盛行,大家雖然都不富裕,但因為有了詩歌,精神生活極其豐富。

我覺得現在到了一個呼喚詩歌和美好的時代,就是又一次人性美的回歸和釋放。這部劇就是通過揭示人性中的幽暗,呼喚人性之美,通過藝術和詩歌,來喚醒人類心靈之美。

周洛通過詩歌真正走進南雅的內心世界之後,才發現她是一個美麗善良的人,才知道了自己原來有多麼無知。他一個數理天才,感受到了藝術和詩歌是人類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也迷戀上了詩歌,從此對南雅有一個重新的認識。這才有了後來兩人的相互拯救。

除了詩歌,劇中還有大量隱喻的鏡頭,比如裝在瓶子里的蝴蝶,南雅手上爬來爬去的螞蟻等等。因為我希望這部劇是風格化的,具有多意的解讀性,而不是一個簡單的懸疑劇、愛情劇,或者是生活劇。這次把詩歌放進來,確實提高了觀劇門檻。但我一定要把這個門檻做起來。

我相信現在觀眾審美提高了,對電視劇有了更多的要求,那我就要給他們更多的解讀性,讓整部劇的格調高起來。包括剪輯也是這樣,它會讓觀眾覺得會有一些跳躍,有一些燒腦,但幾組人物關係一點不亂,最終會讓觀眾看懂所有人的命運。

同時,因為這部劇是對美的讚揚和歌頌,如果鏡頭拍的不美,所有東西都不成立。人物內心的美怎麼用鏡頭表現出來,非常非常重要。我跟攝影師文傑很早就認識,有幾次想合作都沒合作上,《覺醒年代》出來後,我一看文傑還是很棒,就找了他。我自己本身也是攝影師出身,合作過程中兩個人真的是相互給予、相互成就,天衣無縫,讓《微暗之火》有了獨特的詩意的美。

做《微暗之火》,其實是突破了我的舒適區。因為我過去做的,不論是類型劇還是都市情感劇,對我來說都還算是駕輕就熟。但《微暗之火》不但跟我以前的劇有不同的氣質,和大家熟悉的懸疑劇也不一樣。

雖然也有之前駕輕就熟的部分,但更多的是不熟悉的領域,第一次進到不熟悉的領域,又有野心想做一個很好的東西,雖然自己對這種突破是滿意的,但內心又有點忐忑,不知道觀眾的檢驗會是什麼,還好,映前的幾次觀影反饋給了我很大的信心。

童瑤拍到想逃跑 張新成很乾凈很聰明

選擇童瑤和張新成演南雅和周洛,就是直覺。我覺得他倆有屬於角色的那種內心純潔和乾淨的東西。

童瑤我只看過她的《三十而已》,感覺她身上那種成熟的魅力是不錯的。她確定接演之後,我跟她說,你很勇敢,能夠接這樣的戲。因為南雅這種角色對女演員來說是很折磨的,內心不強大很容易崩潰。童瑤很堅強,儘管那天看片會她自己開玩笑也說想逃離現場,但她依然很好地完成了角色。

張新成我沒看過他的戲,只看過照片,見面聊聊天,覺得不錯,人很乾凈。給他造型的時候做了很多調整,跟以前形象不太一樣,他也都接受了,配合度非常好。拍攝中,發現他真是一個聰明有天分的演員,能夠迅速把自己帶入到情境里。像第一集初次透過櫥窗看到南雅時的那種怦然心動,跟他說了要什麼,鏡頭往那一放,南雅的鏡頭一出現,他迅速就找到那種少年的感覺,代入感極強。還有第四集池塘里那場戲,自責撲水是我要求的,但怒吼、脫下衣服、甩水,都是他自己找到的東西。他對人物的理解也是最快的。因為我們用羅生門的方式拍攝,很多戲演員當時是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演的,我也許要解釋很多遍,但他很聰明,一說就明白。

其實這部劇里,童瑤、張新成身上都有打破自己的東西,也打破了觀眾對他們的一些固有認知。大家可能一開始都覺得他們不太配,但最終在我們這裡呈現出來的應該挺配。這是因為我們對人物關係進行了重塑。就好像《追風者》里,王一博和李沁一開始大家也覺得不搭,我們拍好他們的這種關係,只要自洽,就很舒服。童瑤、張新成也是,只要在人物塑造上不出問題,我們就可以通過人物關係幫他們解決cp感的問題。

不僅童瑤、張新成,這部劇其他所有演員,我都要誇,沒有一個人露出了一點點怯的東西,全員演技在線。大家經常唏噓萬分,這些人太好了,這些人太可憐了,每家背後都有些辛酸的事情;這些少年太動人了,每一個少年都讓我動容,因為他們的勇敢是現在成年人都沒有的。

談啟發王一博張新成等年輕演員:撬開殼,他就是「鮮美」的

從王一博到張新成,大家都說在我的劇裏面,他們好像突然都有了不同。在啟用發掘年輕演員的潛力上,其實我也沒什麼秘訣,就是給他們匹配合適的角色,然後啟發。我覺得啟發很重要。因為孩子是不裝也裝不出來的,但是稍微大一點後就會有一層殼,只要把那層殼撬開,他就是很鮮美的。

所以就通過啟發,把他們最最真實的感受拍出來,還有就是尊重也很重要。互相信任,互相尊重。年輕演員特別怕碰到個導演天天教訓他們,那他就永遠不成。因為我有孩子,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就是像朋友一樣去聊,讓他心服口服,通過平等交流讓他知道怎麼做,而不是命令他怎麼做。

還是那句話,沒有不好的演員,只有不好的導演。演員都是可以挖掘出來的。這個自信我現在是有的,從《追風者》的張天陽到《微暗之火》的葉祖新,大家也都看到了。包括之前拍的那些戲,所有演員在我戲裏的呈現都是他們最好的。陸毅演《假如生活欺騙了你》時,也是年輕的「小生」,我堅持用他,拍完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陸毅能這麼好。陸毅的完成度在所有演員中是更高的。其他人可能完成了100%,陸毅給了我120%。

國外的電視劇都是導演的藝術,但國內以前因為電視劇容量大,時間太長,導演的把控力沒有那麼好的時候,就會有一些依賴演員。所以,以前都說電視劇是表演的藝術,文本的藝術,導演是第三位的。但現在觀眾的審美提高了,對視聽語言有了更高的要求,導演的作用就會越來越大。現在我認為文本依然很重要,但沒有好的導演也很難做好,導演發揮的作用越大,做出來的片子才會越凸顯導演的風格,否則很多劇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那就很沒意思。

躺在舒適區里掙錢,不心安理得,也沒勁兒

《追風者》點燃了一批愛國青年,《微暗之火》,我希望能夠喚起大家對詩歌的熱愛作為電視劇的從業人員這個時候需要去做一些這樣的事情。其實我拍戲的每個階段都是自己的心路歷程,就是到某個階段了,我需要思考什麼問題,《追風者》是,以前的《假如生活欺騙你》《幸福有多遠》《大丈夫》《虎媽貓爸》也都是自我成長道路中自己給自己的一個一個命題,思考總結後再呈現到作品中。等於是先完成自我修養,再看看能不能影響一些人。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同階段的作品,題材和風格很不一樣。尤其這兩年一直在做各種類型的探索,就想能夠突破一下自己,給大家留點好東西。

在這個行業做了幾十年了,老拍一樣的東西也沒意思,我也不願意被人貼上標籤,就是要挑戰,不願意躺平,人生折騰才有意思。如果覺得反正是掙錢,就躺在舒適區里,那個錢我覺得掙得不那麼心安理得,也沒勁兒。因為我熱愛這一行,就得有挑戰才有樂趣。現在美劇、英劇,包括韓劇、日本劇,甚至我們台灣的劇都做得很好了。如果還停留在過去,我覺得丟人,那就在現有條件上儘可能做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也因此,人家做導演都是越做越輕鬆,但我對自己要求越來越高,導演做的是越來越累。但是辛苦也值得,觀眾喜歡就是給我最大的獎賞,也是我最大的動力。真的不是虛偽,真的是再苦再累,但真的做好了,大家一誇可高興了。我現在真的很在意是不是做了一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