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有自媒體報道,福萊魔石影業(廈門)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張女士對導演婁燁涉嫌職務侵佔的行為進行報案。張女士表示,婁燁在被其公司聘用拍攝《三個字》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大肆侵吞挪用項目投資款,涉嫌侵佔的金額高達上千萬,已涉嫌 「 職務侵占罪 」 。
隨後婁燁發微博回應稱, 視頻內容純屬捏造,面對長久以來針對《三個字》以及他個人的造謠、誹謗,將以法律方式維護作者權利和個人權利。
電影《三個字》由易烊千璽、春夏、李現、章宇、王傳君等主演, 2022 年 3 月曾發佈過一張北京季節殺青照,但此後就再無消息,此次風波使得這一備受矚目的項目再次被推到眾人眼前。這部電影幕後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陷入停滯數年之久?除了一張千禧風造型的季節殺青照外,外界對這部電影知之甚少,它的原貌到底什麼樣?
近日,娛理工作室聯繫到婁燁導演,與之進行了較長時間的溝通。 婁燁否認職務侵佔指控,講述了《三個字》資金中斷、他的導演身份和全部素材被剝奪等情況,也首次對外透露了《三個字》影片本身的題材、風格、拍攝幕後等 ,稱這會是一部 「 劃時代 」 的作品。
截至發稿前,婁燁方面表示已從警方獲悉,有關福萊魔石 「 導演涉嫌職務侵佔 」 的指控,經調查後已被駁回,不予立案。導演也於今日更新微博,發佈了一封給劇組全員的公開信。
現在婁燁導演的首要訴求是,希望各方能夠回歸電影本身,把這個已經拍完八九成的項目做完,給所有台前幕後參與者一個交代。
根據婁燁的說法,《三個字》這個項目最早是 2014 年趙志剛寫了個故事,想找婁燁執導, 2021 年依英(婁燁方的公司)與福萊魔石簽署聯合投資製作合同, 2021 年正式開機。
拍攝過程非常順利,但由於福萊魔石開拍後不久就沒按合約履行投資支付,直到電影拍攝 80%-90% 、階段性殺青時,資金完全枯竭。婁燁以為這是不難解決的問題,沒想到卻是麻煩源源不斷的開始。
(以下對話為娛理工作室根據與婁燁導演溝通的內容重新整理而成,並得到了導演本人的確認,對話內容僅為還原一方當事人說法,不代表工作室觀點。目前雙方糾紛尚無定論,請以法院最終宣判的結果為準)
娛理:福萊魔石法人張女士報警之前聯繫過您嗎?那天有自媒體報道您 「 涉嫌職務侵佔數千萬 」 , 發佈了一段 「 會計劉女士 」 的錄音,錄音中提到您很多高額報銷款項,福萊魔石的聲明則稱劇組賬目混亂。對此您的回應是?
婁燁:我完全不認識這位張女士,福萊魔石的法人已經換了,辦公室原來就在我們隔壁,也撤了。之前的法人是趙志剛,我一直是跟趙志剛打交道,所有合約也是跟他簽的。
那段錄音是會計在不同時間地點、關於不同對象的聊天時被多次偷偷錄的,而且經過了拼接剪輯,原話說的不是這個事 。我們問會計,她都完全不可思議,說怎麼能剪成這樣?因為這個錄音,她在其他組的工作都丟了,她已經自己去跟警察講了,也準備告發佈方。
這完全是對我的一個誣陷和栽贓。我覺得是他們準備好的借口,目的是為了掩蓋他們自己的一些問題。
《三個字》是難度很高一次製作,從南到北,包括在原址上重建了北京糖果,我很感謝整個團隊的付出。能用五六千萬基本完成這樣一個項目的拍攝是奇蹟,卻受到了這樣的指責,這對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
娛理:《三個字》 2022 年 3 月發佈季節殺青照後再無音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婁燁:這個電影的故事跨越了五個省、七座城市,非常麻煩,拍攝整個跨越疫情階段,很困難,但大家共同努力堅持下來。直到到了貴陽,電影的資金已面臨枯竭,福萊魔石在開拍後就沒有按照合同約定支付第三筆款項。
我們想辦法壓縮成本,自己墊付了大量費用,撐到了北京,堅持把糖果的部分拍完,然後因為實在沒錢了,沒法繼續往下做了,就只能先停了。
當時電影已經拍完了 80% 多 ,有一些本來就應該是等季節的夏天和秋天的戲,但不是特別多,然後還需要一個城市的補拍,演員有些殺青了,有些還沒有,所以也算是一個階段性的殺青。主創知道實情,但不是劇組每個人都知道,為了保持工作狀態的穩定,我就發了北京季節殺青的那條微博,對外稱季節性殺青,也是想感謝一下大家。
電影資金斷了其實不算特別嚴重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而且我們大部分都拍完了,又有這麼好的陣容,我相信這不會是什麼大問題。趙志剛認為他可以搞定融資,不讓我們插手,那麼我們就尊重他。
2023 年 3 月,趙志剛說他跟光線進行了溝通,我們就去跟他還有光線李總一起見面。我們得到的消息是,光線已經跟他簽合同了,這個情況很尷尬,我當時直接說,那福萊魔石就是違約了,然後鴉雀無聲,都很緊張,其實我更緊張。我覺得僵在那也不是解決辦法,我的最終目的不是追究誰違約不違約,而是希望把片子繼續下去。
我說既然事實如此,那麼就按我們合約規定簽三方協議,透明信息重新談判。之後我們收到了光線起草的協議,這個協議是基於福萊魔石和光線之前簽署的《電影 < 三個字 > 投資發行協議》為前提的。但我們壓根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協議,更不知道協議的具體內容。
於是我們諮詢了律師,向雙方發了溝通函,指出他們那個合同是在福萊魔石違約情況下籤署的,因為依英是整個項目的聯合出品方,有權利和義務知曉、同意、共同簽署協議。光線告訴我們,他們和福萊魔石簽約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們和福萊魔石的聯制協議。
5 月,趙志剛給我發來一個威脅函,讓我們放棄電影主控權和決定權,意思是我只當導演,要按照他們的要求做電影,其他事就別管了,不然的話他說他那有我的黑材料什麼的。這是我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居然可以這麼來,我第一時間就回了,我說你想這麼處理問題肯定是不可能的。一個多星期以後,他們又不斷加碼條件。
過了些天,他們帶着律師上門,揚言已經準備好關於我們公司和我的一系列材料, 強迫我們 24 小時之內簽署解約協議,退出《三個字》項目,兩天內交接完所有素材 ,否則他們馬上起訴並公布,有點暴力簽約的意思。當時衝突得很厲害,上門、砸門,我們很震驚,也很緊張,擔心鬧出什麼事,可能真會讓電影沒法完成了。
我們諮詢了律師,把所有事實告訴了所有主創和部分演員,也同步給了光線,光線的建議和大家商量的結果是覺得我們碰上爛人了,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先簽了,把衝突降降溫,為了片子為了這麼多演員,後續再想辦法來解決。因為電影還沒拍完,任何衝突消息走漏出去,可能都會影響到電影。
2023 年 6 月 5 日,我們聘請了保安,在全程監控下完成了全部素材交接,我和主創班底在資金早已中斷的情況下,被迫暫時退出了《三個字》項目。
這是我從業以來的第一次,我作為導演居然被搶奪了所有素材 。
之前我聽過別的組有這個情況,資方拿走所有素材,要按資方的意思去剪,這也是福萊魔石聲稱的理由之一。但我其實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他們資金出了問題,需要阻攔電影完成上映,還是就想搶奪作者權,或者是有更大的利益驅使他這麼做,我並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再後來我得知, 福萊魔石和趙志剛自己跟自己簽署了導演協議,他要做電影的導演 。他還挨個找主創,希望能把補拍的部分拍完,團隊和演員基本都拒絕他了。他又去找其他人來做這部片子,以各種不同的名義 ——
他有時候說這是婁導的片子,我是替婁導來工作的;有時候說婁導的藝術主張和資方發生了矛盾,所以導演退出了項目;有時候又說婁導現在不做了,他擔任監製,支持我作為年輕導演來做 …… 一會兒又說婁燁導演現在有問題,不讓掛名,所以只能由他來做導演,總之各種造謠撒謊,我們從不同方面聽到了不同說法,覺得很可笑。
娛理:趙志剛發過一條微博,說 看完初剪渾身發麻,像通了電一樣 ,當時網友都以為《三個字》很快就要問世了,實際情況是怎樣的?
婁燁:完全是撒謊。他是在電影停滯不久後發的這條微博,我後來猜測,他是不是想安撫什麼投資方。包括融資的問題,如果是我們直接出面來融資,可能會簡單很多,但是他一直說沒問題,資金會很快到位,不讓我們插手。我聽說他在外面各種融資,各種溢價,我也提醒過他,這種情況下我們首先保證完成影片,你別想着很快能賺很多錢什麼的。
律師說,他這條微博里其實並沒有說初剪完的是《三個字》,可能是一種障眼法,我認為他是有點表演型人格的。
娛理:《三個字》的素材目前在哪,處於怎樣的狀態?
婁燁:應該還在福萊魔石那裡。趙志剛拿去以後,發現他根本處理不了這些素材。 素材總共有數百小時的長度,他完全找不着頭緒怎麼剪 ,他還問過我,你是能完全記得素材的情況嗎?我說當然了 ……
《三個字》很特殊,是按照一種大素材量工作方式進行的,通常的手段肯定處理不了。舉一個例子, 我們基本上每天大概是 5 台機器,拍 2 條 2 個小時的素材,中間是不停的,完全不是一個傳統的蒙太奇電影 ,實際上是一個場面電影,所有的現場調度都是打開的。
演員可以去糖果的任何房間,去唱任何歌,調度很自由,他們的表演也非常棒。所以沒有人能看得懂這些素材,即便是一線剪輯指導可能也不行,它代表了一個非常特別的技術水準。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所有主創所有演員都不會放棄這部電影的原因。
趙志剛來求過我,說師父我錯了,哭,有時候又完全不理人,消失了,過兩天又把你舉報了,什麼都干過。這都可以拍一個非常好的紀錄片了,特別戲劇性,都不會有人信。去年年底我們已經反訴他的強制籤約,但走法律程序周期比較長,現在還在進行中。
娛理:您現在的希望和訴求是?
婁燁:我希望各方能夠挽救一下這個片子,因為它太特別了,不光是我一個人的作品,是很多人付出這麼多努力、達到了一個很高水準的電影。我希望大家能夠不計前嫌,把電影完成,給所有參與者一個交代。這是一個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情,為什麼不這麼做呢?這是一個非常淺顯的道理,卻需要那麼苦口婆心,這是很悲哀的事情。
除了回應風波之外,婁燁導演也向娛理工作室首次透露了電影《三個字》的一些基本情況。
婁燁自己對這部新作的定義是,一個時代的流行娛樂史。
「 有一段時間夜店非常紅火, 電影主要講的就是發生在北京糖果夜店的幾個年輕人的故事,視角圍繞易烊千璽飾演的角色展開 ,包括他的生活、他的朋友等等,展現千禧年左右 流行音樂、流行服裝等變化。
殺青照上的幾個角色是非常好的朋友,來自五省七城,糖果是他們的匯合點。 『 三個字 』 是他們在夜店見面的一個口頭約定,相當於一種暗號,說話都用三個字,就知道是自己人。
故事發生在 live house 的開始階段,橫跨了搖滾、說唱開始普及的時期,片中會有很重的音樂成分。我們走訪了很多還在營業的夜店、 live house ,是一次對一個娛樂發展時代的考察、回望。
我們在原址重建了整個糖果,重建的工人里就有曾經在糖果 『 混過 』 的人,恢復完之後他們都感動得不行。當年拆的時候他們就特別遺憾,因為那裡是他們的青春。
我也很榮幸,有眾多領域的朋友加入了《三個字》這個項目:重塑雕像的權利、木馬、扭曲機器、救護車等樂隊,堯十三、王波、 Micky Zhang 、小四等音樂人,還有很多服裝設計師、行業顧問參與工作,也有很多導演、明星,演員友情參與拍攝。
至於易烊千璽等主演是否也會在片中進行音樂、樂隊表演,婁燁給出了肯定回答: 「 有,很多,片中有很多特別的演出,因為這個故事本身就是關於娛樂圈、娛樂時代的。 那是中國流行音樂、娛樂產業很興盛的一段時期,所以非常適合由明星來演。
每一個演員都和背景融合得特別好,好多他們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共鳴,發揮得都很棒。季節殺青的時候我說,你們是中國電影的驚喜,這確實如此。
我記得我是這麼跟千璽說的,我說我希望你 「 玩着 」 就把這個電影拍完了,我希望你開心,他做到了,很棒。
婁燁回憶《三個字》的整個拍攝過程中雖然困難重重,但很愉快的,全體主創都在努力實現突破。婁燁會額外給演員們布置功課,讓他們在既定拍攝內容之外,也準備一些自選拍攝內容,不要告訴其他人,拍完通告內容後就自由發揮。片中有酒精元素,但每天劇組都會做酒精測試,婁燁要求所有演員都在正常的表演狀態下去演繹這些戲份。
「 無論從製作技術層面,還是演員表演等層面來說,《三個字》都達到了一個非常前沿的水準,哪怕在國際市場上,它也會是靠前的。 」 婁燁自信表示,這會是一部 「 劃時代的作品 」 。
截至當前,依英與福來魔石的合同糾紛案件正在審理階段,審理進程及結果將依照法定程序適時公布,現階段暫無公開信息。
作為局外人和觀眾,我們暫時無法摸清這幾年來幕後糾紛的全部事實和每個細節,或許只能等待法律來處理。
無論如何,心血寶貴,作品無辜,希望《三個字》能有與觀眾見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