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岳父岳母的面,蘇筱雪把一顆蝦仁遞到周宸的嘴邊,我夾起最後一塊魚肚放進她碗里,淡淡說了句「最後一次」,起身離席,整件事從那一刻開始順着它該走的方向往前推。
那餐桌,說不出的安靜。水晶燈明明不算亮,落到銀勺子上卻冷颯颯的,像早秋的晨霜。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檸檬味,是她最近迷上的香薰。岳母手指捏着筷子,指節泛白,像努力把情緒捏緊不讓它漏出去;岳父把頭低得很低,專註地一粒粒撥米,彷彿那碗里有道題,要親手算清楚才放心。小姨子蘇酥睜着大眼,瞳孔里像藏着一連串問號,唇角抿得很緊,一副「我是不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的表情。
蘇筱雪的手腕懸着,氣定神閑。那顆蝦仁輕輕停在周宸面前,他笑得體面,張嘴含住,嚼得慢,把動作做得漂亮,像在演舞台上那種讓人看不出破綻的戲。他眼角掃過來,落到我這邊,帶着半分挑釁,半分好奇,一點點迫不及待看我反應。
我拿起公筷,夾了一小塊鱸魚腹,那片魚皮油亮亮的,像一塊順手撫過的綢子。我放到蘇筱雪的碗里,只說了句:「多吃點。」
她笑意抬了抬,彷彿已經預判了我會像往常一樣退一步,給她留面子,等她晚上再學一隻貓,軟着嗓子跟我在沙發上打趣:「逗你玩呢,你還真當真。」
我補了後半句:「最後一次了。」
那幾個字落地像一顆石子扔進井裡,沒起泡沫,聲不大,可就是往下墜了,沒再往上浮。她唇角停住,笑意像被凍住一樣凝在那裡,眼睛微微眯着,裏面那點光一瞬間亂了。
我低頭把碗里最後一口飯吃了。擦嘴,站起身,拉起椅背上的外套,語氣平平:「爸,媽,我吃好了。公司臨時有事,我先走。」
她那麼快叫出我的名字,聲音像刮在玻璃上的釘子:「陳煜川!」
我沒回頭,走到玄關係鞋帶,門開合的聲音把後面夾雜的訓斥吞了進去。樓道里燈一盞盞亮,又一盞盞滅,風從縫隙里鑽過來,輕易把人腦子裡那些熱乎乎的東西吹涼。
手機在掌心發熱。我先給銀行打了個電話,把我名下全部副卡凍結,尤其是她常用的那張。後面一句說得很明確:「只能進,不許出。」
接着,聯繫房產那邊。朋友李總之前提過一套江景公寓,鑰匙已經準備好了,我那句「今晚入住」說得很平靜,但自己心裏知道,這事不是臨時起意,兩個月前我就開始慢慢把我的東西打包,書和衣服分箱,在公司地下三層的儲物間一摞摞放好。
再打給搬家公司。流程很快,車子開到小區門口,我回到「家」,把那些屬於我的、但已經被悄悄挪到角落裡的東西一個個清出。那地方其實更像展廳,亮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線條幹凈得毫無煙火氣。她喜歡這個味道,說「這才叫有質感」。她也喜歡在朋友面前講笑話,說我這人像白開水,安全是安全,就是端不上檯面。她笑的時候大家跟着笑,我沒跟她計較——那時我以為,有些話說說就過去了,日子多的是,慢慢會好。
手機亮起,屏幕上是那兩個字:「老婆」。我看着它,划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多停了一秒,像在認一件早就失了形的舊物。
搬家小哥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手腳利落地把箱子搬下去。車後廂關上的那一刻,我站在那間兩百平的房子門口,多看了一眼。燈光剮在牆上的油畫上,顏色被拉成一條一條,像有人在上面用刀子擦過。我沒說話,轉身下樓。
新公寓的鑰匙在黑色絲絨盒裡,冷冷的金屬光映出管家的指尖。電梯到頂層,上門的時候,江水就在窗外,黑得發亮,燈在水面上碎成星星點點。空氣清清的,有一股木頭的味道。屋裡乾淨得有點空。
電話不斷,她打了又打,短訊緊跟着來。之前我們之間的那些事,翻起來不過是幾句話,可她不願聽那幾句。她覺得我不該這麼「敏感」,是她常常用來壓我的詞。她電話里聲音劈裂,問我到底想怎麼樣。她說我不就是開個玩笑嘛,還動我卡、搬出去,我這是不把她放在眼裡。我讓她冷下來,跟她說了件她不願承認的事——她手裡那三個客戶,陳氏集團、啟明科技、長林實業,全是我牽進來的。一個是大學四年睡我上鋪的兄弟,一個是五年前走投無路我幫了一把從死里翻回來的人,另一個是把風水當命的老爺子,他孫子那次車禍能保住命,是我連夜去託了人。
她一時說不出話。我繼續說了件她更不願聽的——去年她那份讓全公司閉嘴的業績,有個關鍵技術方案,藍色U盤裡那份第一版,是我寫的,她改了幾個詞,把名字換成自己的。她擅長把別人的「底子」當成自己的台階,她也習慣把這樣的事歸到「合理利用資源」那一類。我沒繼續追這個話,我只是說:「別再講我配不上你那種話,挺沒意思的。」
她暴跳,罵我算計她。我沒有反駁,我也沒有給她機會把話扯遠。我提了句下周一他們部門的復盤會,提醒周宸記得準備遠航物流那個項目的數據。他那頭停了幾秒。我掛了,順手把他的號碼也丟進黑名單。
屋裡只剩下我自己呼吸的聲音。我開了水,洗了個澡,冷水熱水從肩膀上過,皮膚紅了一層,胸口那點冰卻沒融。喝了一罐啤酒,站在窗邊,兩岸燈映在水裡忽明忽暗,像有人拿着手電在遠處來回晃。
銀行那邊短訊回來了,副卡凍結成功。李總的助理髮來消息,鑰匙已交付。陳總發來郵件,問我是不是搬出來了,還說協議按照我說的走,兄弟站我這邊。王董的信發得體面,跟我提一個新的項目,說我如果有興趣,可以以個人身份參與。他說話留三分餘地,是老江湖的做派。我回他,讓他把資料發來,我先看,再給答覆。
小林打來電話,是蘇筱雪的助理。她聲音很快,跟我說總監想約我去她公司會議室見面。我沒答應,理由簡單——公事走流程,私事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她還想勸,我掛了。蘇筱雪又換了個號給我發短訊,說明天老地方咖啡廳,等我。老地方是個小店,咖啡苦得沒那麼好喝,座位擠擠的,可那會兒我們覺得溫暖。後來她不去,說那店「太小家」。今夜她又把那三個字拋過來,我看了一眼,回了句沒時間。她很快炸了,說離婚你一分錢也別想多拿,房子車子都是她的。我回她可以,按程序走,我的律師會聯繫她。過了一會,她又軟下來,說她錯了,她道歉,我們回家好好談。我告訴她,有些玩笑開了就收不回,有些話說了就咽不回。她又問是不是非要這麼絕,我說絕情的不是我。然後把這個號碼拉黑。
門鈴響了,是周宸。他站在門外,西裝皺得不成樣子,領帶歪着,手拍門拍得響,喊話喊得難聽。他從罵到求,前面說我裝,後面叫我「哥」,語氣墜得低,聲音里有怕。我在門裡平平地說了一句:「滾。」門外就沒聲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匆匆遠去。我把那罐啤酒扔進垃圾桶,空罐打在塑料袋上發出小小的一聲。
微信彈出,是陳總的消息,說周宸被內部監察叫去,場面不小,遠航那邊的審計已經摸到邊上,數據造假實錘了。還有,提醒我蘇筱雪公司明天有個投資人見面會。我沒有回更多。趙老的秘書加我,說老爺子想請我明晚到莊園吃飯。我簡單回了個一定到。
夜裡再過一會,蘇筱雪的視頻打過來。背景是她辦公室,燈亮得很耀眼,能看見窗外半個城的燈。她補了妝,眼睛紅,嗓子軟,開口就是認錯,保證以後不跟周宸開玩笑,把他刪乾淨,讓我回家。她說得順流順水,詞都挺好聽,可我腦子裡像有人把局勢列好了,我知道她為什麼這個點找我——二十來分鐘後她要見星耀資本的人。她想穩住我,或者至少摸清我的態度。我不急,我慢慢說她那個「智能供應鏈金融」的概念和模型從哪兒來的——啟明科技舊項目數據庫。她臉「唰」一下白了,唇色發灰。她不敢反駁,我告訴她啟明的那次非法下載有完整記錄,時間、IP和終端都寫得清清楚楚。她把桌上的東西掃了滿地,尖叫帶哭。我不接她的情緒,只說了一句:「棋,是你先下。現在輪到我。」然後掛了。
十點剛過,陳總消息跟上,說星耀的人會才開了幾分鐘就撤了。她出去接電話,再回來臉像白粉刷了一層。星耀說要再評估。我沒驚訝。我的郵箱里在這前後突然進了一封匿名郵件,裏面是啟明的技術檔案和法務確認落款,還有一份沒發出去的警告函草稿。那些東西比她對外宣傳的「研發時間」早八個月。我點開看了一遍,關掉,清了緩存,刪了郵件。我不需要解釋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出現在這時候,這事連起來,誰都能猜出是怎麼到他們手裡的。
電話響,是市裡經偵支隊,問我明早能不能過去問詢。我答了個時間。我知道他們要問的是什麼——遠航項目由我牽線,可後面的錢和數據和操作,我沒碰。有些話該講就講,不該講連門道都不往那邊瞧一眼。
緊接着,蘇筱雪第三個號碼打進來。我接起,沒出聲。她那邊亂得很,很多腳步聲,有人說話、有人靠近,她的聲音發狠又虛,說我是不是已經把東西給了星耀。我沒有跟她繞圈,我用她聽得懂的方式告訴她:啟明的服務器審計主管是我表弟,他三個月前就盯到那次異常下載,提交了預警報告。王董看在我的面子上先壓着沒動,只把漏洞補了。這會兒「買家」見識一下「原始出處」很正常。她停了很久,說了很多「完了」,像是骨頭被抽空。我沒安慰,掛了。
我把時間調到靜音,準備睡。落地窗外燈在水面上晃來晃去,床很大,我一側空空的。我剛閉眼,門外突然什麼都來了,門鈴像被按壞了一樣連着響,拍門拍得門框輕顫,又是她媽的聲音,火氣沖得人耳膜疼。她就那樣坐在走廊地磚上,風衣半落,眼淚拖着痕,我第一次覺得這場面比我想的還難看。保安來了,物業經理來了,他們勸,她罵,嚷得樓上一片燈亮。我打給物業,告知情況,如果不行就報警。最後他們把她和岳父挪走。電梯門合上,走廊靜下來。我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喉嚨有點澀。
我知道這只是第一輪。第二天經偵那邊要過去問,晚上要去江邊莊園見趙老,王董的項目資料需要細讀,陳總也會問我酒什麼時候喝,沒工夫跟她們繼續扯。
睡了一會兒,我醒來,窗帘縫裡透進一條細細的光,天還沒亮。手機屏幕亮起,是岳父發來的微信,言辭是老實人那種:「對不起,她太心疼筱雪,急糊了。你別往心裏去,等氣順了再談。」我只回了個「好」。他是個好人,別的地方沒得挑,就是一遇到她媽,他就軟了。
晨起洗漱,衣服簡單,黑襯衫、深灰外套。我不愛把自己打扮得花,其實也沒必要。經偵支隊的會議室冷氣開得足,椅子硬硬的,桌面反光,像醫院手術台那種乾淨。我把遠航項目最初牽線的緣由說了,把後面的流程我沒參與的部分也說了,不多也不少。對方問得不緊不慢,記得很認真。我能感到他們對這事的態度——不急,但要准。
出來的時候,陽光從牆角那窄窄的窗里斜着下來。我站在門口,拿手機看了一眼消息。陳總發來兩個字:「開撕。」後面跟着是周宸在公司被帶走的照片——當然不是他本人,只是他工位空了,電腦箱子被抬走,紙箱堆在旁邊。人事部和審計組在那邊忙,氣氛僵在空中。陳總附了句:「這小子蹦不了幾天了。」
我沒有興奮,也沒什麼成就感。對我來說,這件事只是該發生的時候發生了。換句話說,他踩了坑,自己要跌進去。我能做的事是把燈光打在坑邊上,讓別人看清楚那東西有多深。至於往裡推不推,不需要我出手。
回到公寓,泡了杯茶。茶香不算濃,熱氣滑過鼻子,一下子讓人清醒。郵箱里,王董的項目資料躺在那裡。我盯着那些字,想着這件事要怎麼落地。他給我的位置很高,說「特別顧問」和「有限合伙人」,聽着好聽,其實就是要我站到他邊上,幫他把路拓開。這種事,我不會一口答應,細節得敲。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老秘書發來的定位和時間,還有一行短短的話:「風浪越大,魚越貴。」我看了一眼,心裏苦笑了一下。老爺子說話四兩撥千斤,他要試我的心,也要看我的路。他也知道現在這個節點,我不在別人任何一個系統里,身上沒包袱,這事對他來說是機會。
下午的時候,蘇筱雪又來消息。這次不是求,是狠:「你要是不來,我就毀了我自己。」那句「毀了我自己」在屏幕上看着像一根細針,一下刺進去。我沒回,繼續看資料。她的「毀」,在這時候更像威脅。我知道她是心慌,她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你還是會回來,還是會看在我們過去的份上」的那個幻想上。她突然發現那個想法不靈,她害怕極了。
傍晚,我去趙老莊園。車子一拐進那片綠地,空氣就變了,路兩邊樹一排排整齊,草軟軟的,莊園門口立着幾個人,管家把手伸出來請我進去,態度恭敬。我其實對這樣的場面沒有新鮮感,只是知道該怎麼應對。趙老坐在院子里,穿着灰色長袖,手裡捏着一串佛珠,眼睛明亮。他說:「小陳,坐。」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石頭,估重量,也估硬度。他問我最近是不是輕鬆了,我笑笑,說是。他沒問蘇筱雪,也沒問遠航,他談的是工廠和人、項目和錢,談到一個關鍵點的時候突然停一下,看我反應。我知道他在鋪局,跟我說的是新舊交替,把過去那套手段和關係從桌面上收起來,再拿一套新的工具出來。我沒有直接承諾,我把我能做的、不能做的講清,態度不躁,話不虛。他點頭,說:「行,你這人穩。」我知道那一頓飯吃到最後,我們之間算是把船搭了個口,至於能漂多遠,還得看風。
飯後出來,夜風吹臉,涼得正好。手機亮,是一條消息:「星耀內部流出來一句話——『不碰風險不明的模型』。」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停車位走,抬頭看了一眼那片黑,天像深井,我不覺得壓抑,反而覺得寬。我想起她在醫院,也想起她媽在我門口拍門那樣失態。人一到那個位置,就沒了邊。可那不是我能管的事。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公司辦手續。雖然領導人讓留,我沒變。我把自己的工卡交了,跟前台說了句「辛苦」。出門的時候,就有誰在電梯里看着我,眼裡有驚訝也有打量。我不解釋。出了樓,下樓梯的時候,空氣突然熱了一層,人走過來的時候響聲在耳邊響起,我不打招呼也不躲。
過去這幾天,消息像一滴滴落在熱鍋上的水,呲呲響。有人在私下問我是不是和蘇筱雪鬧了。有人悄悄發來信息,說她在公司里暴怒,摔東西。有人說她在醫院裏拔針頭,嚇得護士跑來跑去。我沒被這些拉着走。我把自己的路理順,把趙老那邊的事安排清楚,把王董項目的幾個關鍵點拆成小條,逐個打電話問,確認。陳總那邊我約了酒,說周五晚上老地方,兄弟們回來聚一下。老王笑,說他這次不喝白酒,喝茶,說喝着喝着就能把事敲定。我讓他別急。
半夜我正躺着,手機亮,居然是岳母的號碼。我沒接,她立刻打第二個號碼,第三個號碼,一遍遍。第四個號碼打過來的時候,我接起,她剛喊一聲「你敢掛我」,我就把電話放到了桌上,開了錄音。我不打算跟她對罵。她罵了好一陣,我把手機拿起來,跟她說了兩件事:第一,她女兒那個「智能供應鏈金融」模型不是她的,是啟明的。第二,周宸已經被經偵帶走,你現在最好穩住你女兒,讓她別再把鍋往外甩。她沉默了一會兒,罵調馬上軟下來,從罵到哭,再到「我不該管那麼多」。我說:「您管得那麼多,但是在該管的地方沒管住。這話我說您不愛聽,但我還是得說。」她掛了電話,又打來,我沒接。
第三天中午,陳總發來消息:「周宸那邊供了很多,他嘴巴大,把不該說的全說了,說誰誰誰也知道這事,誰誰誰也參與。我覺得這人要急瘋了。」我回了句「嗯」。他又發:「蘇筱雪那邊更炸,她現在拿她小助理出氣,把微信聊天記錄里所有人都翻了。」我回了句「知道了」。
下午,我收到一個陌生號短訊:「蘇總監暈過去了,現在在市中心醫院,清醒時讓我們轉話——『讓陳煜川來,不來我就毀了我自己』。」我看着這行字,不說話。我知道她在拿這個逼我。她們家有這種傳統一樣的方式,愛拿「非黑即白」的東西壓人。她以前就會這麼說,顴骨一緊,眼睛裏水盈盈地,是那種讓人不得不讓步的招。我本來會,今天不。
那晚,江面風不算大,我開了窗。船在水面上慢慢滑,燈光像一條條線,拉長又縮短。屋裡靜,我在客廳里把那份意向書再看了一遍,把能問的都記下來,明天見人時不至於拿着空話去撐場面。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陳總的一條多餘的「哈哈哈」。我翻過去看了一眼,是他跟我開玩笑,說他老婆問我是不是小三介入,為什麼這麼一齣戲。他老婆當然不知道這事的里子,把外面聽來的「愛恨情仇」往我們身上套。我懶得解釋,我只回一個「別講」。
第四天,經偵那邊讓我去簽個東西,簡單。我跟他們說了一件我認為重要的——這件事不是誰一時糊塗,是在結構性問題里某個結點爆了。我知道他們要的是證據,不是立場。我把可能提供幫助的名字列了三條,他們記了。我出了門,在支隊外的台階上坐了一分鐘,陽光照在石面上,熱得人腿發燙。我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個消息:「挺好。」他回了個「好」,就沒了。我們家說話就是這樣,短,稀,沒情緒。也正因為這樣,我不想讓別人去那兒鬧事。我給岳父發了一條:「別去我爸媽那兒。」他回了個「行」。
連着幾天,星耀的風一路傳出來。他們說「謹慎」。有人說「再看」。有人說「避免」。總之一句話——不會投。蘇筱雪公司內部也動了,法務部有動作,技術部開會開到半夜。我看了幾眼這種消息,不參與。她跟我聯繫的所有途徑都進了黑名單,不是我小心眼,是我知道,這事如果我再給她開口子,她就會以為還有餘地。她一直做得好的一點就是替自己找到「餘地」,她喜歡在邊緣上跳舞,不喜歡走中間。我曾經讓她,她就越跳越外。現在我把邊緣收了,她就要掉下去,她當然慌。
周五晚上,跟陳總、王董在老地方碰了個面。店還是那個店,咖啡還是苦,奶泡還是薄,桌子還是晃。陳總笑,拍我肩膀,說:「兄弟,終於出來了。早該出來了。」王董拿着小杯喝茶,他笑,笑里有光,也有算計。他問我:「你接不接?」我說:「先圍起來看,別急着落在某個方向。」他點頭,說:「穩。」我們沒提蘇筱雪。張嘴關嘴,都是項目和人。我喜歡這種表面平的場面,裏面其實有暗潮,但至少大家講道理,講的是能落地的東西,不是拿情緒來吵。
回到公寓,江風往屋裡擠,帘子動了動。我把燈關掉,屋子像一口井,深,卻不壓。手機屏幕亮,是趙老發來一句:「你這人,能站住。」我回了句「多謝」。他看人看的一針見血。
幾天後,岳母又去了我門口一次,被物業攔在電梯口。她那天沒罵,很奇怪,只低着頭,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岳父跟在後面,不停地沖我門鞠躬,我看着貓眼裡的那兩個身影,心裏沒有喜也沒有怒。我知道他們此刻也在堵,堵的是自己的想法出不來。他們要扳回來這局,可棋已經下到中盤,位置已定,扳回去的可能性不大。我沒有開門,他們也沒鬧,只在那兒站了會兒,走了。
後來,蘇筱雪把她在醫院的時間消磨掉,出院那天她沒找我。過了一周,她公司里傳出消息:裁一批人,業務收縮。消息發出後的第二天,王董給我發來一條:「她近況如何?」我沒回。我知道他不過是在探我。人心裏總有一種想看別人跌倒的暗爽,不是壞,是本能。我不想拿這個去刺激自己,我現在要的東西是路,不是爽。
再往後,遠航那邊的事徹底開花。新聞出來,名字被打了馬賽克,但懂的人都懂。周宸的朋友圈停掉,頭像灰了。我在某個夜裡翻到他的舊照片,笑得很明亮,衣服熨得平平整整。我又翻了一頁,是他和蘇筱雪在公司年會上的合影,她在台上拿着話筒,他在台下鼓掌笑。我把手機關掉,丟到枕邊,閉上眼。
人跟人之間,不是非黑即白,更多時候是你選了哪條路、往哪邊走。她選了那條她覺得風景更好的路,她踩了我的肩,她把我的東西拿來,貼上自己的標籤。這些年我都沒跟她計較。不是我不在意,是我以為我們之間有那種能包容這些的東西。可是她在我面前讓另一個男人叫她「親愛的」的那一瞬,我知道那些東西不在了。她把我放在一個她以為我不會走的位置上,這一次我走了,走得不算快,但那步是真實的。
至於我,我不是要報仇,也不是要看她完蛋。我只是把那些東西放回它們該放的地方,讓該付的賬被端出來,擺在桌上,不打折。至於她要把自己毀了還來逼我,我沒那麼多心力去攔。我只希望她在某個清醒的夜裡回頭看,看見我們那間四十平的出租屋裡冬天冒着熱氣的泡麵,看見我們站在雪山上凍得鼻尖紅紅的那張照片,看見她拿着我的U盤改來改去的樣子,看見她在餐桌邊的那顆蝦仁和那句「親愛的」。那些畫面一個個連起來,才是她這一段路的全貌。
我讓自己忙起來,忙着讀資料、忙着開會、忙着把新方向做得穩。人一忙起來,情緒就有地方放。晚上我在窗邊站着,江水一直流,燈一直亮。有人還沒睡,還在寫郵件;有人早就躺下,做夢也不太踏實。風輕輕把帘子吹動,我喝了口溫水,喉嚨不澀了。
後來,有朋友問我:你還會回去嗎?我說:不會。不是狠,是知道那條路走過了,腳印就是腳印,擦不掉。她不會變,她的媽也不會變。而我也不想再變回從前那種什麼都往心裏咽的樣子。人總要學着對自己好一點。
我給自己做了一碗面,麵條軟軟,湯熱。吃完,把碗洗乾淨,水花碎在手背上。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它沒再響。我走到窗邊,伸手關了窗,風在外面停了一會兒,再從縫裡一點點鑽進來。屋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
世界就是這樣,燈亮了又滅,橋上車一輛接一輛,江邊有人在散步,孩子騎車摔倒哭了兩聲又笑起來。有人被拉下場,有人被請上桌。棋不用下得太猛,步子要穩,我現在的步子慢一點,但我知道該落在哪個格子。
有段時間,我每天都把鬧鐘設在六點半。天還黑着,我就起來跑步,沿着江邊跑一圈。風從耳旁過,水光透過樹縫打在鞋上,我覺得心裏那塊硬石頭慢慢發了光,不是亮,是溫。我跑到橋底,停下來喘氣,手機在兜里震,是陳總發來的一句「想你」,我笑,回他「滾」。他又發來一串哈哈。我知道大家都在往前走,過去的那些東西像在水裡沉着,我不需要去把它們撈上來。水會把它們磨圓,時間會把那幾個尖角抹平。至於它們到底要不要被記住,我不費力氣去決定。記住也行,忘了也行。
有時候晚上,窗外一艘遊船開過去,二層甲板上有人在唱歌,歌聲被風扯碎了,落在水裡,遠遠的。我想起她在年會上的那首歌,嗓子不壞,氣息穩,聽着舒服。我希望她以後能多唱唱這種歌,不唱那種硬着嗓子對着人吼的東西。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希望歸希望。
我又給王董發了一條消息:「方案里第七條要改,別把話說死。」他回:「明白。」我把手機丟到沙發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背後微微發熱。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是她,也不是那些材料,是一片很大的白,空,我們倆站在那白里,誰都沒往前踏。然後我睜眼,起身,去廚房,把水壺開着。
水開的時候,聲音不算大,我聽得很清楚。屋子裡別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這一股熱騰騰的響動。我把水倒進杯子里,杯子里的氣往上冒,像把人的心撐開了一點。
有人說我這人狠,我不爭辯。有人說我這人好,我也不爭辯。你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走的那條路,你自己知道它底下是什麼。我知道,我踩的是實地,沒有泥。就這樣吧。江水在窗外,燈一直亮着,夜不怕長,天會亮。到那時候,獵槍卸下來,船靠過去,手把住那根柱子,腳踏上岸。風還在,水還流,人還活,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