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門鈴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周維安被驚醒了,而那一夜,原本只是一次深夜歸家,最後卻把葉文舒藏了八年的事,一層層掀到了燈光底下。

他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
客廳電視還開着,屏幕靜音,畫面已經自動跳到了不知道哪個深夜購物頻道,五顏六色的鍋碗瓢盆在屏幕上反光。周維安揉了揉眼,先看了眼掛鐘,又看了眼手機,確認自己沒看錯,確實快兩點了。
這個點按門鈴,誰都會先懵一下。
他趿着拖鞋往玄關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心裏已經閃過了好幾個可能。外賣送錯了,鄰居家出事,物業半夜上門,甚至還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門鈴很快又響了一次,不急不緩,但挺堅持。
周維安湊到貓眼往外看,樓道那盞感應燈像是快壞了,光線昏黃,一明一暗。門外站着個男人,灰夾克,無框眼鏡,三十來歲,右手半扶半抱着葉文舒。葉文舒整個人都軟着,頭歪在那人肩上,長發亂了,擋了半張臉,看着像喝到沒知覺。
周維安眉頭一下擰起來,開了門。
門一開,酒氣混着夜風撲了進來,涼嗖嗖的。那男人立刻往後收了收手,像是怕引起誤會,臉上堆了點客氣的笑:「周先生吧?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是文舒同事,楊駿。今晚部門聚餐,她喝得有點多,我們不放心她一個人回來,就把她送上來了。」
周維安目光先落在葉文舒臉上。
她眼睛閉着,呼吸倒是平穩,嘴裏還含糊地嗯了兩聲,像是真的醉糊塗了。她身上的米白色針織衫領口有些歪,裙擺也皺了,袖子邊上蹭了點醬汁,看着狼狽。周維安心裏不太舒服,但面上沒露太多,只是伸手把人接過來:「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楊駿扶了扶眼鏡,目光不經意似的往周維安臉上掃過去,「文舒今天情緒不太對,平時她不太這樣,今天一直主動喝,我們攔都攔不住。她最近是不是……壓力挺大?」
這話聽着像關心,其實有點帶刺。
周維安把葉文舒摟緊了些,淡淡回了句:「最近工作是忙。」
葉文舒的身體在他懷裡,輕微僵了一下。很短,但周維安感覺到了。
楊駿像沒發現,笑了笑:「也是,項目到關鍵期,都辛苦。那人我送到了,就不進去了,太晚了。」
「辛苦,路上小心。」
周維安站在門口,看着楊駿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數字往下跳,他才關門落鎖。
門鎖「咔噠」一聲剛響,懷裡的人突然就站直了。
快得像換了個人。
剛才還爛醉如泥的葉文舒,一下睜開眼,眼神清得沒有半點酒意。她先是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然後快步走到窗邊,撩開窗帘一角往樓下看。
周維安愣在玄關,半天沒說出話。
樓下路燈下,楊駿正往一輛白色轎車那邊走。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燈亮起,沒一會兒就開出了小區。直到車尾燈拐過花壇,再也看不見,葉文舒才慢慢放下窗帘,吐出一口長氣。
那口氣吐得很沉,像憋了太久。
接着她順着牆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
周維安心裏那點被驚醒後的鈍感,這會兒徹底散了。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聲音壓得很低:「文舒,怎麼回事?」
葉文舒抬頭看他,嘴唇有點白。
「我沒醉。」她說。
周維安苦笑了一下:「這個我已經看出來了。」
「我得裝。」她盯着門那邊,像是仍在確認外面有沒有人,「不然他不會送我回來。」
「誰,楊駿?」周維安眉心越皺越緊,「你為什麼要他送?你又為什麼要裝醉?文舒,到底出什麼事了?」
她沒馬上回答,而是起身去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好幾口。她每次緊張、或者在想措辭的時候都這樣,周維安太熟悉了。結婚八年,有些小動作比話更早說明問題。
他靠在廚房門框邊,沒催她。
葉文舒捏着那瓶水,手指一下一下蹭着瓶身上的水珠,過了會兒,才開口:「今晚不是普通聚餐,是送別。」
「送誰?」
「楊駿。他要調去深圳。」
周維安點了下頭,沒插話。
葉文舒在品牌策劃公司做項目,客戶那一塊很重,他平時多少聽她提過幾句。楊駿這個名字,他也聽過,不算陌生,只是沒打過交道。
「他手裡有個項目,」葉文舒說,「是我跟了兩年的。明輝製藥那個。」
「嗯,我知道。」
「這個項目如果成了,我本來很有機會爭總監。可現在,公司準備把這個項目帶去深圳,作為新團隊的重點項目。楊駿今晚飯桌上,一直在試探我,想讓我跟他一起過去。」
「你不想去?」
葉文舒沉默了兩秒:「我不是不想去,是……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她把手機從包里拿出來,放到桌上,點開一段錄音。雜亂的飯局背景音里,楊駿的聲音很清楚。
「文舒,你是聰明人。留在總部,繼續熬,未必輪得到你。跟我去深圳,項目是你的,團隊負責人也可以是你的。總部這邊關係複雜,牽絆太多。你比我清楚,有些東西,不值得你為了它留下。」
錄音停了。
廚房裡安靜得很,連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明顯。
周維安緩緩問:「他說的『牽絆』,指的是我?」
「也不全是。」葉文舒笑了下,笑意很淡,「家庭、父母、婚姻、現在的生活,他都覺得是牽絆。可重點不是這個。」
「那重點是什麼?」
葉文舒沒立刻答,只是低頭把礦泉水瓶蓋重新擰緊。周維安這時候才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是空的,平時一直戴着的婚戒不見了,只剩一圈很淺的印子。
「戒指呢?」他問。
她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縮:「早上洗手摘了,忘帶了。」
周維安看着她,沒拆穿。她這會兒整個人都繃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已經不能用平時的習慣去判斷了。
「你剛剛說重點不在這個。」他把話拉回來,「那到底是什麼?」
葉文舒慢慢抬眼,和他對視。
「三個月前,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周維安表情一頓。
「第一封只有一句話,」她說,「你以為八年前的秘密真的沒人知道?」
廚房燈光白得有點刺眼,照得她臉色發青。
「第二封更直接,提了一個地方,錦城酒店,2307房。」她聲音低得幾乎發飄,「周維安,那是八年前,沈延死的地方。」
這個名字出來的瞬間,周維安沒接上話。
不是因為他知道沈延是誰,恰恰相反,是因為他不知道。
結婚八年,他從沒聽葉文舒提過這個名字。一次都沒有。
「沈延是誰?」他問。
葉文舒閉了閉眼,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以前的男朋友。」
這話落下去,廚房裡像一下靜了。
周維安沒動,也沒問更多。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說。
「八年前,他死了。警方結論是突發心臟病,排除他殺。」她嘴唇發顫,語氣卻逼着自己穩下來,「但那天晚上,我去過那個房間。我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
周維安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到了嘴邊,他還是忍住了。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至少,不該先問這個。
他深吸了口氣:「楊駿知道這件事?」
「他不止知道,他還在利用。」
葉文舒把事情一點點說出來。
三個月前,她先收到匿名郵件,起初以為是誰惡作劇。可第二封郵件一來,直接點明了錦城酒店和2307房,她就知道,對方不是隨便詐她。她去查了舊報紙,翻到了當年的社會新聞。時間、地點、名字,全都對得上。
那天夜裡,她第一次做了多年沒再做過的噩夢。夢見沈延躺在地上,眼睛睜着,問她為什麼要走。
後來她去找楊駿,藉著校友的身份試探,問他記不記得沈延。楊駿一下就接住了話頭,不但知道沈延,還知道那晚有人在酒店附近見過她。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去深圳的橄欖枝遞到了她面前。
「他說,深圳是新開始,不會有人知道過去。」葉文舒靠着餐桌,眼神空空地望着前面,「聽起來像給我機會,其實就是在逼我做選擇。要麼跟他走,要麼留在這裡,等着哪天這件事被翻出來。」
周維安聽到這裡,終於問了一句:「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葉文舒很久沒出聲。
窗外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小區里偶爾有遠處車聲掠過,襯得家裡更靜。她像是站在某個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徹底攤開;退一步,是繼續瞞下去。
最後她還是開了口。
八年前那個春天,沈延約她去錦城酒店,說有重要的事談。如果她不去,就把那些照片放出來。
「什麼照片?」周維安問。
葉文舒嗓子發緊:「以前談戀愛的時候,我喝醉過一次,他偷拍的。尺度不算特別誇張,但足夠讓我難堪。」
周維安眼神冷了下來。
「我去了,只想把照片拿回來,跟他徹底了斷。」她說,「可他根本不是去談的。他想逼我複合,說我欠他的,說當初他幫我找工作、我媽生病時他借過錢給我,現在我想甩開他,沒門。」
說到這兒,她自嘲地笑了下。
「他說得像天大的恩情,可其實那時候,我們早就已經不正常了。他控制欲很強,我跟誰吃飯、幾點回家、手機為什麼不接,他都要問。分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他了,沒想到他會拿照片逼我見面。」
那晚她沒打算進房間,可沈延抓住她手腕,把她拽了進去。兩個人在門邊爭執,後來他越來越激動,說她身邊是不是有別人了,說她這輩子都別想甩開他。
「他想碰我,我掙扎,他按着我,我抬腿頂了他一下。」葉文舒說到這裡,聲音一下輕了,「他往後退,撞到了茶几,然後就開始喘不上氣,捂着胸口,臉色白得嚇人。」
她記得那一幕,記得太清楚了。
玻璃杯摔碎的聲音,地毯上的水漬,酒店房間里開得太足的空調,沈延額頭上的冷汗,還有他跪倒下去時,伸向她的那隻手。
「我當時先是嚇傻了,後面反應過來想打120,可手機拿出來,手一直抖,根本按不準。就那麼十幾秒,或者更短,他突然就不動了。」
周維安喉結滾了下:「你確認過呼吸?」
「確認了。」她點頭,臉色慘白,「沒有。」
「然後你走了?」
葉文舒死死咬住唇,點了點頭。
「我跑了。」她說,「我怕。怕說不清,怕警察問我為什麼會在那裡,怕那些照片被翻出來,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過那麼一段不堪的關係。我就跑了。」
她跑出酒店,外面下着雨,她連傘都沒打,渾身濕透,像丟了魂一樣在路邊攔車。第二天看到新聞,說沈延死於突發心臟病,排除他殺,她才勉強喘過一口氣。
也是從那天開始,這件事變成了她一輩子的刺。
她沒告訴任何人,換了工作,搬了家,切斷以前的社交圈,拚命往前過。後來認識周維安,談戀愛,結婚,她以為自己終於把那段日子甩掉了。可真相是,甩不掉。那些事只是被她死死壓住,一壓就是八年。
說完這些,已經快五點了。
天邊開始泛白,客廳窗帘縫裡透進一點灰藍的亮。周維安坐在餐桌旁,一動不動,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釘住了。
葉文舒沒催,也不敢催。
她知道這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糊過去的事。她瞞了八年,不只是一個前男友那麼簡單,而是一整段足以把婚姻撕開口子的過去。
許久,周維安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背對着她,肩膀綳得有些僵。葉文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哭,可眼淚在剛才已經流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只剩下眼眶乾澀發疼。
「文舒,」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知道我現在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葉文舒沒出聲。
「不是你以前談過戀愛,也不是你那晚逃走了。」他慢慢轉過身,眼睛裏全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我最難受的是,八年了,你遇到這麼大的事,從來沒想過和我說。」
葉文舒鼻子一酸。
「你一個人扛着,收匿名郵件的時候不說,被人拿捏的時候不說,晚上回家裝醉,還是不說。要不是今天這樣,我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不是的……」葉文舒一開口,聲音就哽住了,「我不是故意把你隔在外面,我只是——」
「只是怕我知道以後,看不起你,是嗎?」
她眼淚一下掉了下來,沒法否認。
「對。」她輕聲說,「我怕。」
怕你知道我曾經那麼狼狽,怕你知道我那麼自私,那麼懦弱,怕你覺得你娶的這個人,根本沒你以為的那麼乾淨、那麼好。
周維安看着她,眼神複雜得很。
「葉文舒,」他說,「誰是乾乾淨淨活到今天的?你有你的過去,我也有我的。人活着,誰沒做過錯事,誰沒後悔過?可你不能因為怕,就把我永遠擋在外面。」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可正因為這樣,葉文舒心裏更難受。大吵一架還好,至少有出口。現在這樣,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
她再也撐不住了,坐在椅子上,肩膀發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周維安站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了她。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像個孩子。那些壓了八年的恐懼、愧疚、委屈,全都在這一刻往外涌。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練得夠硬了,原來沒有。原來一旦有人肯接,她還是會垮。
周維安輕輕拍着她後背,等她哭得差不多,才低聲說:「現在不是只顧着後悔的時候。事已經到這一步了,我們得想下一步怎麼辦。」
「我們」這兩個字一出來,葉文舒心裏猛地鬆了一下,像是終於從深水裡浮了一口氣。
「你不怪我嗎?」她抬起頭,眼睛紅腫。
「怪。」周維安說得很直白,「你瞞我,我當然怪。但怪歸怪,事還是得一起扛。你是我老婆,不是遇事我往後退的人。」
葉文舒看着他,眼淚又掉下來。
周維安替她擦了擦,繼續往下理:「先說眼前的。匿名郵件大概率和楊駿有關,他現在用這件事威脅你去深圳,說明他想從你身上拿到的不只是人情,是實打實的利益。那我們就得弄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底牌。」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葉文舒吸了吸鼻子,「有可能只是有人看見我那晚出現在酒店附近,他順着猜的。也可能他真查到什麼了。」
「還有一個問題,」周維安看着她,「你說他在車上接電話,說『她比誰都清楚留在總部意味着什麼』。這話不像試探,像他已經很確定你會怕。」
「對。」
「那就是他手上多少有點東西,或者至少,他自認為足夠讓你怕。」周維安頓了頓,「但也不排除,他就是在詐你。很多人就是這樣,抓住一點模糊線索,故意說得像掌握了全部,好逼對方先亂。」
葉文舒點了點頭。其實她也想過這個可能,可一旦事關那晚,她根本沒法冷靜。
「那我該怎麼辦?」
「先正常上班,別讓他看出來你把事都告訴我了。」周維安說,「他還會找你談,這種人沒達到目的,不會輕易收手。你穩住,別先慌。剩下的,我去想辦法查查他。」
「查他?」
「嗯。」周維安眼底沉了沉,「他不是只會拿別人過去說事的人嗎?那就看看他自己有沒有見不得光的地方。」
葉文舒怔了怔。這樣的周維安,她很少見。他平時溫和,不愛爭,但真碰到事,反而有種很穩的狠勁,不張揚,卻不退。
天亮以後,葉文舒硬是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照常去公司。
她一路上都在想,自己這張臉,到底看起來像不像正常人。黑眼圈遮住了沒,眼神虛不虛,走路會不會太快。人有時候挺奇怪,心裏翻江倒海,到了公司門口,還是得先把工牌掛好,再擠出個像樣的表情。
進辦公室的時候,茶水間已經有人在說笑。
「文舒姐,昨晚你也太能喝了吧。」小林一邊沖咖啡一邊沖她眨眼,「我都怕你今天請假呢。」
葉文舒笑了笑:「年紀大了,恢復慢。」
另一個同事接話:「可不是,昨晚楊總監送你回去的時候,你那樣子真把我們嚇到了。」
「是嗎?」葉文舒很自然地接過去,「那還真丟人。」
她表面鎮定,心裏卻在一點點往下沉。昨晚飯局上看到她「醉倒」的,不止楊駿一個。也就是說,楊駿不管後面想編什麼,都有人證可對。
十點不到,內線電話響了。
「文舒,來我辦公室一下。」
是楊駿。
葉文舒把電腦頁面切到項目文檔,站起來前深吸了口氣。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她手心已經有汗了,但面上還得穩住。敲門,進去,坐下,一套動作盡量自然。
楊駿坐在辦公桌後,像平時一樣斯文客氣:「今天狀態還行吧?昨晚沒喝壞吧?」
「還好。」葉文舒笑笑,「就是頭有點疼。」
「那就好。」他說著把一份資料推過來,「深圳那邊催得挺急,我這兩天就走。昨天聊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還在想。」
「還在想?」楊駿看着她,眼神不輕不重,卻像在往裡探,「文舒,機會這種東西,不是一直擺在那兒等人的。你知道我為什麼第一個想到你,不是因為咱們認識得久,是因為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需要這個機會。」
葉文舒低頭翻那份資料,沒急着接話。
「而且說實話,」楊駿笑了笑,「留在總部,你真能安心嗎?」
這句一落,辦公室里的空氣都像變了一下。
葉文舒合上資料,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楊駿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輕描淡寫,「就是覺得,人有時候該往前走。尤其是過去不太乾淨的時候,更應該給自己換個環境,你說呢?」
葉文舒心臟猛地一緊。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幾乎是挑明了。
她看着楊駿,忽然反而沒那麼慌了。也許是昨晚已經把最大的秘密說出口了,再被戳一次,痛還是痛,卻沒那麼致命。
「楊總監,」她放緩語速,「你到底想說什麼,不如直說。」
楊駿看了她兩秒,笑意收了收:「我想說的,昨晚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跟我去深圳,項目、位置、待遇,都不是問題。留在這裡,萬一哪天有人翻舊賬,那可就說不好了。你也知道,有些事,一旦攤開,不是解釋兩句就能過去的。」
葉文舒手指在桌下攥緊,面上卻只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遲疑:「你是聽說了什麼?」
「聽說?」楊駿像是覺得有趣,笑了一下,「文舒,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說穿了就沒意思了。我給你的是路,不是坑。真到走投無路那天,你會知道今天我算仁義。」
這話說得真難聽,偏偏語氣還挺平和。
葉文舒沒有立刻回,他越這樣,她越覺得,自己昨晚沒把事情繼續瞞着周維安,是對的。否則現在坐在這裡,她根本連喘氣都喘不穩。
她裝作被逼得有點亂,低聲說:「我得再想想,也得和家裡商量。」
「可以。」楊駿說,「但別太久,我周五的飛機。」
「明天給你答覆。」
「好。」
葉文舒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楊駿又開口:「對了,你先生昨天沒多想吧?這麼晚看見我送你,換誰心裏都不舒服。」
葉文舒回頭,笑了一下:「他還好,不怎麼管我工作的事。」
楊駿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那就好。」
回到工位,葉文舒坐下,好半天沒動鼠標。
剛才那幾分鐘,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楊駿不只是隨便知道一點,他很清楚這件事能掐住她哪裡。可他到底有沒有實證,還很難說。
中午,她在樓下吃飯時,周維安發來消息:查到一點。
她立刻回:說。
那邊很快打來電話。
周維安壓低聲音:「我問了個在深圳總部的老同學。楊駿這次調過去,不是升,是被挪過去救火的。總部這邊他之前負責的項目出了問題,捂不住了,公司不好直接開他,就給他一個深圳重整團隊的機會。說白了,他現在比誰都需要一個能做出成績的項目。」
葉文舒攥着手機,明白了。
怪不得他急,怪不得他要帶她走。明輝製藥這個項目,不是給她的前途,是給他自己續命的。
「所以他更怕我不去。」她說。
「對。」周維安頓了頓,「而且這種人,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綻。你先別衝動,繼續穩着。」
「好。」
掛了電話,葉文舒看着面前幾乎沒動的午飯,突然有了點冷笑的衝動。原來所謂「新機會」「新開始」,說到底還是利益。她以為自己被拿捏得死死的,其實楊駿也不是沒有軟肋。
下午部門開會,開到一半,葉文舒一直在觀察楊駿。
他主持會議時和平常一樣,條理清楚,言辭漂亮,幾乎看不出一點焦躁。可人就是這樣,越想裝得滴水不漏,某些細節越會出賣他。比如他今天喝了好幾次水,比如別人發言時,他下意識拿筆敲桌面,比如有人提到明輝製藥的交接問題,他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會後,大家陸續散了。葉文舒收拾文件,故意慢了點。
楊駿也沒急着走,站在投影幕布旁邊看手機。
葉文舒像是隨口似的說:「對了,昨晚你提到沈延,我後來一直在想。他走得真挺突然的,當年大家都挺意外。你後來還聯繫過他家裡嗎?」
楊駿抬頭看她,神色如常:「沒怎麼聯繫了,偶爾從別人那聽一點。」
「是嗎?」葉文舒把文件夾合上,「我記得他以前身體挺好的,不像有大毛病的人。」
「有些病看不出來。」楊駿笑了笑,「而且人一旦情緒上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這句說完,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多看了她一眼。
葉文舒也看着他,臉上沒什麼波動:「也是。」
兩個人誰都沒再往下說,可空氣里那股試探的勁兒,已經很明顯了。
晚上回到家,周維安正站在廚房切菜。
案板上是西蘭花和胡蘿蔔,鍋里燉着湯,油煙機開着,轟隆隆地響。這樣的日常太普通了,普通得讓葉文舒一進門就鼻子發酸。白天在公司那種繃著神經的感覺,到家門口才敢卸下來一點。
「回來了?」周維安回頭看她,「先洗手,馬上吃飯。」
葉文舒嗯了一聲,去衛生間洗手。鏡子里的人臉色還是差,遮瑕也擋不住疲憊。她沖了把冷水,緩了緩,才走出來。
吃飯的時候,她把今天和楊駿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
周維安聽完,沒立刻表態,夾了一筷子魚放她碗里,才說:「他說『情緒上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這話挺怪的。」
「我也覺得。」葉文舒點頭,「像是知道得比表面多。」
「或者說,他想讓你覺得他知道得更多。」周維安抬眼看她,「這兩者,差很多。」
葉文舒喝了口湯,沒說話。
周維安繼續道:「如果他真有決定性證據,按他的性格,不會繞這麼多圈。他會更直接。現在這種半遮半掩,一邊暗示一邊催你做決定,說明他還是更想控制你,不是徹底撕破臉。」
「那我是不是可以賭一把?」
「可以賭,但不能瞎賭。」周維安說,「我們最好得有東西反制他。」
「怎麼反制?」
周維安放下筷子,聲音壓低了些:「我同學那邊還幫我問了點事。楊駿之前那個出問題的項目,預算流向有點不清不楚。表面上是客戶投訴,實際上公司內部已經有人在盯他了。只要能拿到一點具體的,就能讓他老實。」
葉文舒愣了愣:「你查這麼快?」
「不是我快,是他自己不幹凈。」周維安看着她,「有些人喜歡拿別人的軟肋做文章,往往自己身上也一堆口子。」
那天晚上,兩人把可能的情況都過了一遍。聊到最後,葉文舒整個人累得不行,卻反而睡得比前幾晚都安穩些。因為終於不是她一個人在腦子裡打轉了,有人和她一起,把那些亂成一團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看,分析,然後想辦法。
可誰也沒想到,第二天晚上,事情又往前推了一大截。
電話是座機打來的,本地號。
葉文舒接起來,剛「喂」了一聲,那邊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帶點沙啞:「是文舒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延的媽媽。」
空氣像一下凍住了。
葉文舒手一抖,手機差點滑下去。周維安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別慌。
「阿姨……」葉文舒嗓子發緊,「您好。」
「我想見你一面。」那邊很直接,「明天下午三點,錦城酒店一樓咖啡廳。可以嗎?」
又是錦城酒店。
那四個字像一把舊刀,隔了八年,還是能一下扎到最深處。
「可,可以。」
「那就這麼定了。」
電話掛斷,客廳里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葉文舒看着手機,臉白得沒血色:「是楊駿。」
「八成是。」周維安沉聲說,「他等不及了,想借沈家逼你。」
「那我去嗎?」
「去。」周維安說得很快,「不去,反而更像心虛。你去,我陪你過去,但我不露面,待在附近。」
葉文舒點點頭,可心裏還是亂。她怕的不是面對楊駿,她怕的是面對沈母。八年前追悼會上那個哭到站不穩的女人,這些年她其實一直記得。人最怕的,不是陌生人的指責,是受害者家屬站在你面前,問你那天為什麼走。
第二天下午,葉文舒提前到了錦城酒店。
酒店大堂和八年前沒多大區別,還是那股很淡的香氛味,大理石地面,挑高吊燈,連服務生的制服顏色都差不多。葉文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腳都是涼的。出門前,周維安在她衣領上別了個小胸針,裏面藏了錄音設備。她知道他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三點整,沈母到了。
八年過去,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人也瘦,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可她走路還算穩,眼神也不散。那不是糊塗老人的樣子,反倒是一個清醒太久、被痛苦熬硬了的人。
「阿姨。」葉文舒站起來。
沈母點點頭,坐下,沒寒暄。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她看着葉文舒,聲音不高,卻很直,「我兒子走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見過他?」
葉文舒喉嚨一緊。
她原本準備了很多可能的話術,否認也好,模糊也好,至少先探探口風。可真到這句問出來,她突然一個字都繞不動了。
「是。」她說。
沈母眼睛一下就紅了。
「那你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說?」
這句問得不算大聲,可落下來比什麼都重。
葉文舒張了張嘴,嗓子像堵住了。過了好半天,她才低聲說:「我害怕。」
「你害怕?」沈母笑了一下,那笑說不出是諷刺還是難過,「那我呢?我兒子死了,我找了八年答案。我不該知道嗎?」
葉文舒眼淚一下下掉下來。
她把那晚的事說了。沒有再隱瞞,也沒有把自己摘得多乾淨。說到最後,她聲音都在抖:「阿姨,我當時真的慌了。我不是想害他,我也沒想到會那樣。我後來每天都在後悔,真的。」
沈母聽完,很久沒出聲。
她只是坐在那裡,手緊緊抓着杯子邊緣,指節都發白了。咖啡廳音樂很輕,旁邊桌還有人在低聲聊天,可那一桌像被隔了出來,連空氣都沉着。
許久後,沈母問:「是誰告訴我的,你知道嗎?」
葉文舒抬頭。
「一個姓楊的男人。」她說,「他說他是你同事,也是小延老同學。他說,很多年前就知道你那晚去過酒店,只是一直沒說。他說,現在我該知道真相了。」
果然。
葉文舒心口發涼。
「他還說,」沈母繼續道,「如果我想知道更多,可以來找你。你會怕,但怕歸怕,總比一輩子瞞着強。」
這人真會挑話說。既像幫忙,又把自己摘得乾淨。
葉文舒深吸一口氣:「阿姨,他不是想幫你,他是在利用你逼我去深圳。」
沈母看着她,眼神動了動。
葉文舒把楊駿威脅她、想帶她走的事說了。說完以後,沈母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拿我兒子的死做籌碼,他也不怕遭報應。」
這句很輕,可分量極重。
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文舒,我只問你一句。那晚如果重來一次,你會不會打120?」
葉文舒眼淚砸在桌上:「會。」
「那就夠了。」沈母閉了閉眼,「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不是說能原諒就原諒,但我知道了,也就夠了。」
她說完,站了起來。走之前又停了一下:「那個姓楊的,我會去找他。小延已經沒了,我不能讓別人拿他的死去算計活人。」
葉文舒坐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她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收尾。她更沒想到,給她一個喘口氣機會的,會是沈延的母親。
幾分鐘後,周維安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先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怎麼樣?」
葉文舒眼圈通紅,鼻音很重:「她知道了。」
「然後呢?」
「她說……她不想再被人利用。」葉文舒看着他,眼淚又掉下來,「周維安,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原諒。但她沒有逼我,也沒有鬧。」
周維安點了點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
可事情當然沒就這麼完。
兩天後,公司送別楊駿。蛋糕、鮮花、客套話,場面做得像模像樣。葉文舒站在人群里,也跟着鼓了掌。散會以後,楊駿叫住她,說還有工作交接,要她去辦公室一趟。
門關上後,楊駿沒繞彎子,開口就問:「你去見沈阿姨了?」
「她約我的。」葉文舒回得很平靜。
「聊得怎麼樣?」
「該說的都說了。」
楊駿盯着她,眼神比前幾天沉得多:「看來,你現在膽子大了不少。」
「不是膽子大,是沒必要再被你嚇住。」葉文舒直視着他,「你想帶我走,靠的不是誠意,是威脅。可惜你算錯了,沈阿姨沒按你的劇本走。」
楊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文舒,你真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葉文舒說,「但我知道,如果你繼續拿這件事做文章,你自己也未必退得了。」
她把一個U盤放到他桌上。
楊駿盯着那個U盤,眼神立刻變了。
「這裡頭是什麼,你應該心裏有數。」葉文舒聲音不高,卻很穩,「你前項目組預算流向、幾個供應商回款時間,還有你個人賬戶對應的幾筆異常進賬。是不是能把你送進去,我不確定。但至少,足夠讓公司對你重新感興趣。」
楊駿半天沒說話。
他大概是真沒想到,葉文舒會反手給他來這一招。也對,他大概一直覺得,她是那種會因為過去的一個污點,就永遠抬不起頭的人。可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反而會硬起來。
「你調查我?」他壓着火。
「你能調查我,我為什麼不能調查你?」
「這些東西哪來的?」
「這你就別管了。」葉文舒看着他,「我今天來,不是跟你魚死網破的。我只要一個結果。第一,你不再聯繫沈阿姨,不再拿沈延的事去威脅任何人。第二,項目資料我會按公司流程交接,但從此以後,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日子,別再來碰我。」
辦公室里安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楊駿靠回椅背,扯出一個很淡的笑:「葉文舒,我以前真低估你了。」
「彼此彼此。」
「好。」他盯着她,「我答應你。」
「口說無憑。」
楊駿盯了她幾秒,最後還是冷着臉打開電腦,按她的意思寫了承諾,打印出來,簽了字。
葉文舒把那張紙收進包里,轉身往外走。
就在手碰到門把時,楊駿在她身後問了一句:「你真覺得,當年那件事,你能一輩子放下嗎?」
葉文舒停了停,沒回頭。
「放不下,也輪不到你來替我記着。」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下班,周維安就在樓下等她。
她坐上車,系安全帶的時候手都還在微微發抖。周維安沒急着問,只是先把暖風調高了點,等車開出去一段,才開口:「解決了?」
「算是。」葉文舒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他簽了字,也知道我手裡有東西,暫時應該不會亂來。」
「那就先讓這件事停在這兒。」周維安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手背,「後面的,再看。」
葉文舒轉頭看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線,像城市在傍晚時分緩緩亮起的血管。
她忽然有點累,又有點想笑。
鬧了這麼久,她居然還能坐在這輛熟悉的車裡,回熟悉的家。生活有時候挺奇怪,明明差點翻過去,最後又被人一把拽住。
這件事過去沒多久,葉文舒主動去找了沈母。
不是在酒店,不是在咖啡廳,而是去她家裡。
那個老小區她去過很多次,年輕時候和沈延談戀愛,周末常常過去吃飯。樓道還是那樣,牆皮斑駁,扶手有鐵鏽味,樓下花壇里的月季沒人修,長得亂七八糟。她拎着水果和營養品站在門口時,手心還是出汗。
門開了,沈母看見她,沉默了兩秒,側身讓她進去。
家裡跟從前差不多,只是更舊了些。沙發套洗得發白,電視柜上擺着沈延的照片,少年、青年、畢業照、工作照,一張一張排在那裡。葉文舒看到,胸口還是會抽一下。
「坐吧。」沈母說。
葉文舒坐下後,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說得更完整。怎麼認識,怎麼在一起,為什麼分手,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包括她後來那些年怎麼做夢、怎麼害怕、怎麼不敢回頭看。
說到後面,她幾乎說不下去,眼淚一直掉。
「阿姨,我沒資格求你原諒。」她哽着說,「我只是覺得,你該知道全部。不是別人挑出來的一點,也不是我以前逃掉的那一部分,是全部。」
沈母坐在對面,安安靜靜聽完。
窗外有風吹樹葉,嘩啦啦地響。屋裡那隻老掛鐘滴答滴答,慢得讓人心口發緊。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小延不是沒有心臟病。」
葉文舒愣住。
「大學那會兒他瞞着你吧?」沈母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語氣很輕,「他早幾年就查出過心肌問題,醫生說不能太勞累,不能情緒波動大。他不當回事,也不讓我往外說,嫌丟人。後來工作以後,應酬、熬夜、喝酒,一樣不少。我罵過他很多次,他從來不聽。」
葉文舒整個人怔住了。
「走的前一周,他還去醫院看過。」沈母繼續說,「醫生建議住院觀察,他硬是不去,說項目不能丟。你那晚去見他,可能是誘因,也可能不是。可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肯收手,遲早也會出事。」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眼睛有點發紅。
「我這些年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人害了他。可你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反而明白了。不是誰害他,是他自己把自己一步步逼到了那兒。」
這話一出來,葉文舒眼淚一下涌得更凶。
她這八年,有太多次是在「如果那晚我沒走」里打轉。可現在有人告訴她,事情也許沒她想像里那麼單一。不是說她一點責任沒有,而是那份責任,終於不再大到把她整個人都壓碎。
「阿姨……」她聲音發抖,「對不起。」
沈母擺擺手,眼圈也紅了:「你有錯,錯在你跑了。可你不是兇手。這些年你心裏也不好過,我看得出來。」
她說完這句,像一下老了許多,靠在沙發背上,疲憊得厲害。
「以後別再讓這件事拖着你過日子了。」她慢慢說,「人活着,總得往前走。小延沒這個命,你和我,總得把自己的命過下去。」
那天下午,兩個女人在這間不算大的老房子里,坐了很久。
沒有徹底的原諒,也沒有大開大合的哭訴,就是很慢地、鈍鈍地,把一段多年積壓的舊事攤平。傷口還在,但終於見了光,不至於一直在黑里發爛。
離開沈家時,天快黑了。
周維安在樓下等她,靠在車邊抽風,沒點煙,只是手裡夾着。看見她下來,他把那根煙順手扔進垃圾桶,朝她走過去。
「怎麼樣?」
葉文舒走到他面前,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一頭扎進他懷裡。
周維安抱住她,手掌輕輕落在她後背:「好了,沒事了。」
「她說……」葉文舒聲音悶在他肩上,「她說沈延本來就有心臟病。她說我有錯,可我不是兇手。」
周維安抱着她的手緊了緊,半天只說了一句:「聽見這句,就夠了。」
那之後,葉文舒像是真的慢慢鬆開了。
不是一下子脫胎換骨那種松,是很多細微處的變化。她不再半夜驚醒,不再一聽見陌生來電就心口發緊,不再路過錦城酒店那條路就刻意繞開。她甚至開始能平靜提起沈延,不是懷念,也不是驚懼,就是承認,自己的人生里曾經有過這麼個人,有過這麼一段事。
一個月後,她遞了辭職報告。
上司勸了她兩次,問是不是有更好的機會,是不是對待遇不滿意。她都笑着搖頭,只說想休息一陣。其實她也沒想好下一步幹什麼,就是突然覺得,自己一直靠工作往前猛衝,沖得太久了。她不是不想贏,而是想先把自己找回來。
離職那天,她收拾辦公桌,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有點發黃了,是大學時候拍的。櫻花樹下,她和沈延並肩站着,笑得都很年輕,很傻,也很真。那會兒誰能想到後頭會走成那樣。
她盯着看了一會兒,最後拿去樓下花壇邊,用打火機點了。
火苗很小,燒起來卻很快。照片卷邊、發黑、碎開,最後變成一點灰,落進風裡。她蹲在那裡看完,心裏沒什麼波瀾,反而很平靜。
像是終於替那段過去,認真做了一次告別。
辭職後,她沒馬上找工作,先在家待了陣子。
早晨和周維安一起吃飯,送他出門,自己在家學烘焙、做甜品,下午去超市買菜,晚上等他回來。這樣的日子放在從前,她可能會焦慮,會覺得自己停下了。可那陣子她反而覺得舒服,像一根綳太久的弦,終於能慢慢松一松。
有天下午,她在廚房烤蛋糕,奶油打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頭問在客廳看書的周維安:「我們要個孩子吧?」
周維安愣了半秒,書都沒翻頁:「現在?」
「嗯,現在。」葉文舒把打蛋器關了,站在廚房門口看他,「以前總覺得再等等,等工作穩定點,等項目結束,等手裡寬裕,等一切更合適一點。可我現在覺得,哪有什麼最合適的時候。日子本來就是一邊過一邊學的。」
周維安看着她,笑了。
「好。」他說,「那就要。」
那天窗外陽光很好,廚房裡有奶油和黃油的香味,烤箱正嗡嗡作響。葉文舒站在那裡,突然覺得,人生真是奇怪。你以為自己正站在廢墟邊上,結果轉個身,前面居然還有很亮的一段路。
後來,她真的懷孕了。
孕吐最厲害那陣,周維安差點把家裡廚房改成實驗室,每天研究她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她媽隔三差五送湯送菜,嘴上嫌她瘦,手上卻不停給她剝水果。連沈母都包了幾次餃子,讓周維安帶回來,說酸菜的、薺菜的,總有一種她吃得下。
再後來,女兒出生了。
一個春天的早晨,窗外玉蘭花剛開,太陽照得病房暖洋洋的。孩子抱到懷裡那一刻,葉文舒低頭看着那張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特別清晰的念頭——原來新的開始,真的是存在的。
不是把舊的全部抹掉,也不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而是帶着那些裂痕,繼續往前長。
孩子滿三個月那天,沈母來家裡看她。
老太太抱着小孩,手法比誰都熟,邊輕輕晃邊笑:「這眼睛像你,亮。嘴巴像維安,安靜點,不像她媽小時候肯定鬧。」
葉文舒在旁邊笑:「您怎麼知道我小時候鬧?」
「我猜都猜得到。」沈母看她一眼,笑裡帶了點老人家特有的熟稔,「你這脾氣,小時候肯定不省心。」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陽光落在嬰兒床邊上,小孩子在大人懷裡咿咿呀呀,手指攥着空氣,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周維安從廚房端出燉好的雞湯,葉文舒她媽在旁邊嫌他鹽放少了,沈母又說月子後期淡點好,兩個當媽的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來。
葉文舒坐在沙發上,看着這一屋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如果是八年前那個雨夜裡狼狽跑出酒店的自己,大概怎麼都不會想到,後來的她會有這樣的午後。有人愛,有家可回,有孩子在懷裡咿呀學語,連曾經最難面對的人,也能坐在同一張桌前,慢慢把日子過成普通的樣子。
普通真好。
以前她總覺得,人生得贏,得往上,得比別人更穩、更亮,才算沒白活。可走了這麼一圈才知道,很多時候,真正難得的是普通。能安心吃一頓飯,能睡一個整覺,能在半夜驚醒時身邊有人,能把心裏最難說的話說出來,已經是很大的福氣。
晚上哄睡女兒以後,她和周維安坐在陽台上吹風。
春夜不冷,遠處樓下有人散步,偶爾有小孩笑鬧的聲音飄上來。周維安給她倒了杯溫水,自己捧着杯茶,靠在椅背上,很放鬆。
葉文舒忽然問:「你後悔過嗎?」
「後悔什麼?」
「後悔那天晚上開門,後悔知道我那些事,後悔沒在一開始就離開我。」
周維安偏頭看她,笑了笑:「你怎麼老愛問這種沒答案的問題。」
「你就說有沒有。」
「沒有。」他說得很乾脆。
「真的?」
「真的。」周維安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頭髮順到耳後,「文舒,人不可能只挑最漂亮的那一部分活給別人看。婚姻也不是看誰過去最乾淨,是看出了事,誰還願意留下。」
葉文舒眼圈有點熱,低低嗯了一聲。
周維安握住她的手,掌心還是像以前那樣,溫熱、穩當。
「再說了,」他笑,「你現在給我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女兒,我更不可能後悔了。」
葉文舒被逗笑,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風從陽台外吹進來,帶着一點花香。城市夜裡燈火連片,每一盞燈背後,都有各自的疲憊、秘密、爭吵和和解。她想,原來誰都不是只活在表面的。每個人都背着點什麼,只是有的人願意說,有的人不願意。
好在她後來還是說了。
也好在,有人接住了。
她靠在周維安肩上,抬頭看夜空。城裡星星少,只看得見稀稀拉拉幾顆,可月亮很亮,靜靜掛在那裡。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坐在的士后座,從錦城酒店倉皇逃離。窗外也是夜,車燈也是一串一串地往後退。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從那一晚起就裂了,怎麼補都補不回來。
可原來裂了也沒關係。
裂痕不是終點,有時候反而是光進來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眼屋裡嬰兒床上熟睡的女兒,又看了眼身邊的周維安,心裏忽然平靜得像一片被風輕輕拂過的湖面。
過去還在,傷也在,可那些東西不再張牙舞爪地追着她跑了。它們終於老實地待在了該待的位置,成了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而她的全部,現在是這間亮着燈的房子,是廚房裡還沒洗的奶瓶,是孩子睡着後細細的呼吸聲,是周維安握着她的手,是明天起床後還要繼續過的、瑣碎又踏實的日子。
這就很好了。
真的,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