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廳的取號機吐出一張小票,A213,前面還有42個人,姜知意和陸時寒這場拖了三年的婚姻,也終於排到了盡頭。

姜知意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指尖捏着那份離婚協議,折了一次,又展開,再折,再展開,紙邊被她捏得有點發毛。她今天出門時沒化妝,唇色淡,眼下也有一點青,像是昨晚沒睡好。其實不是昨晚,是已經很久沒睡好。
陸時寒站在離她三米遠的玻璃幕牆邊接電話,聲音壓得低,語速也穩:「合同我下午簽,您放心,條款我已經看過了。」說完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會有變動。」
不會有變動。
姜知意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有點諷刺。合同不會有變動,人會。婚姻更會。
他掛了電話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西裝沒有一絲褶,領帶也是規規矩矩的深灰色,連袖口那對銀色袖扣都冷冰冰地發著光。姜知意盯了兩秒,認出來了,那是她上個月刷信用卡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三千六,她當時咬着牙付的錢,想着男人總該有一件像樣的配飾。
他收到的時候只說了句:「有心了。」
然後隨手放在玄關,隔了兩天才戴上。
「簽字吧。」姜知意把協議推過去,語氣平得連自己都意外。
陸時寒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停在簽名欄上方,沒立刻落下去。
「房子歸你,車歸你,存款你七我三。」他像在核對一份項目書,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你真的想好了?」
姜知意沒看他,只盯着協議上自己的名字。
「離了婚,」陸時寒抬眼,終於看向她,「你媽那筆醫藥費,誰出?」
大廳里空調風很足,吹得姜知意手背發涼。她慢慢抬起頭,和他對視了兩秒,忽然笑了下。
「陸時寒,」她輕聲說,「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談條件?」
陸時寒沒接話,眼神沉得很,像是壓着什麼情緒,但姜知意看不懂,也懶得再猜。三年了,她早就猜累了。
叫號叫到198的時候,姜知意的手機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醫院發來的住院費催繳提醒。
第二次是術前押金通知。
第三次是護工費用逾期提示。
她把屏幕按滅,直接塞回包里。
陸時寒餘光掃過來:「誰找你?」
「信用卡賬單。」姜知意隨口說。
「你那張卡不是已經刷爆了?」
「所以才催。」
陸時寒皺了下眉,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他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得很快,大概又是在處理他的工作。哪怕坐在民政局等離婚,他也還是那個隨時能切進生意狀態的陸總。
姜知意以前挺佩服他這一點的。現在不了。現在她只覺得,他把所有冷靜和分寸都給了工作,輪到她的時候,就只剩敷衍。
昨晚也是。
她在廚房燉湯,排骨洗了兩遍,山藥削得手指發癢。陸時寒在書房開會,門虛掩着,她聽見裏面有鍵盤聲,也有他說英文的聲音,不急不慢,倒是比跟她講話時溫和得多。
湯燉好後她盛了一碗,端去書房。結果門剛推開一條縫,屏幕里好幾個小方格頭像,她穿着家居服的影子晃進去,陸時寒臉色一下就沉了,抬手就把攝像頭扣下去。
「出去。」
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姜知意愣了一下,還是把湯放到桌上,轉身出去了。
十分鐘後陸時寒從書房出來,站在餐桌邊,神色淡淡的:「以後我開會的時候別進來。」
姜知意那會兒正低頭喝湯,聞言抬起頭:「怎麼,我不能見人?」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你在公司里的人設是單身?」
陸時寒看着她,眉間有明顯的不耐:「姜知意,別無理取鬧。」
這四個字像針,一下扎進她心口。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叮的一聲。
「我無理取鬧?」她笑了,「你怕同事看見我,怕客戶知道你結婚,是不是還得誇你一句職業素養高?」
陸時寒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眼神淡得讓人心寒。
「我要是想和誰曖昧,」他說,「不需要靠隱婚。」
他說得坦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可正因為太坦蕩,姜知意才更覺得難堪。因為那意思很明顯——不是我需要藏着你,而是你根本不值得我費那個心思。
叫號叫到213的時候,工作人員從窗口探頭:「A213。」
姜知意站了起來,膝蓋有一點發麻。陸時寒也跟着起身,拿起協議,步子不快不慢。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熟練地接過證件,翻了一下結婚證,抬頭問:「結婚三年,離婚原因?」
「性格不合。」陸時寒先答了。
工作人員又看向姜知意:「女方同意嗎?」
「同意。」姜知意說。
「財產都協商好了?」
「好了。」
工作人員低頭翻協議,翻到財產分割那一頁時停了停,眉毛挑了一下:「女方放棄婚後共同財產中的公司增值收益,確認?」
姜知意喉嚨發緊,還是點頭:「確認。」
其實律師早就告訴過她,這一項她完全可以爭。陸時寒公司是婚前註冊沒錯,但婚後三年做大了不止一倍,融資、估值、股權增值,她都有主張空間。只是如果走訴訟,耗時長,程序多,半年都算快的。
她媽等不起。
所以她認了。
工作人員把筆遞過來:「那簽吧。」
姜知意先簽的,寫自己名字的時候手很穩,甚至比平時簽快遞還利索。好像簽的不是離婚協議,是一張取藥單。
輪到陸時寒時,他停了零點幾秒,最終還是落了筆。
兩個名字並排放在一起,曾經是結婚證上的夫妻,如今是離婚協議上的當事人。
工作人員蓋章,紅印落下,發出輕輕一聲「咔噠」。
「好了。」她把兩本離婚證往外一推,「下一個。」
就這麼結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門口正好有一對新人在拍照。新娘穿着拖尾婚紗,笑得整張臉都亮,新郎一手扶着她,一手接電話,嘴裏還哄着:「寶貝別哭,爸爸馬上回去。」
姜知意腳步頓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結婚那天。
那天下雨,婚車堵在高架上,陸時寒坐在她身邊接電話,電話那頭是公司的人,他講了整整二十分鐘。等掛了以後,司儀已經在催了,她提着婚紗裙擺下車,差點踩空,陸時寒扶了她一把,手很穩,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那天所有人都說他成熟、體面、可靠。
只有姜知意知道,她在婚禮開始前就已經有點預感了。
他不是來結婚的,他像是來完成一項安排好的流程。
「車你開走吧。」陸時寒把車鑰匙遞給她,「我打車。」
「不用。」姜知意沒接,「你自己開,我坐地鐵。」
「地鐵擠。」
「擠不死。」
陸時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開口:「你媽的事,要是有需要——」
「跟你說?」姜知意打斷他。
陸時寒看着她。
姜知意扯了下嘴角:「是跟你說,還是跟陸總說?」
他沒答。
這就夠了。
「算了。」姜知意把離婚證塞進包里,聲音也淡下去,「這三年的房租,我就當付清了。」
說完她轉身往地鐵站走,沒再回頭。
走出十幾步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車門合上的聲音,利落,乾脆,沒有一點遲疑。
他沒追上來。
她其實也知道,他不會追。
地鐵站台上人很多,晚高峰,空氣都悶。姜知意被擠在隊伍里,手一直護着包,包里裝着離婚證和醫院催繳單,哪個都不輕。
手機亮了一下,是韓澈發來的微信。
「辦完了?」
姜知意低頭回:「嗯。」
那邊幾乎是秒回:「晚上來我這兒吃飯,我燉了排骨。」
姜知意盯着這句話看了半天。
韓澈是她大學同學,認識八年了。她和陸時寒結婚那天,韓澈還是伴郎。婚後她跟同學來往少了,尤其是和韓澈,幾乎沒聯繫過。原因也簡單,陸時寒不喜歡。
有一次她接完韓澈電話,陸時寒靠在洗手台邊刷牙,忽然問她:「你跟他很熟?」
「大學同學。」
「他喜歡你。」
姜知意當時愣了一下:「你想多了,我們是朋友。」
陸時寒吐掉嘴裏的泡沫,抬眼看着鏡子里的她,語氣篤定得很:「男女之間沒那麼多純友誼。他要是真沒想法,我名字倒着寫。」
後來她就有意疏遠了。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她懶得解釋。婚姻里最讓人疲憊的,往往不是吵架,而是你明明什麼都沒做,還得一次次證明自己沒錯。
現在離都離了,這種禁令自然也作廢了。
她回了個「好」。
到站以後,她出了地鐵,沿着老街往裡走,十分鐘後到了韓澈住的小區。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里還貼着換鎖和通下水道的小廣告。她爬到六樓,氣都沒喘勻,門已經開了。
韓澈穿着圍裙,手裡拿着鍋鏟,見她來,立馬往後退一步:「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門口冷。」
姜知意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見一雙粉色拖鞋,新的,吊牌還沒拆。
「給我買的?」
「嗯,昨天路過超市順手拿的。」韓澈說得輕描淡寫,「我怕你嫌我那雙男士拖鞋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倒乾淨。餐桌上擺了四個菜,紅燒魚、清炒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鍋排骨湯,熱氣騰騰的,聞着就香。
「你一個人平時也吃這麼豐盛?」姜知意問。
「你想多了,我平時泡麵加火腿腸。」韓澈把圍裙摘下來,往椅背上一搭,「今天這不是得給你接風么,嚴格來說,叫離婚慶功宴。」
姜知意本來想笑,可嘴角剛動了一下,又垮下去了。
韓澈看出來了,也沒再開玩笑:「先吃,吃飽了再罵男人。」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姜知意喝了口湯,湯很鮮,排骨燉得爛,山藥也軟。
她突然鼻子有點酸。
「我媽下周手術。」她低頭拿勺子,像是隨口一說。
「錢夠嗎?」韓澈也沒繞。
「夠。」姜知意停頓了下,「我把房子掛出去賣了。」
韓澈筷子直接停了:「你瘋了?那是你唯一的房子。」
「那不然呢?」姜知意抬頭看他,「我媽躺在醫院裏等錢,房子留着給誰看?」
「陸時寒呢?他就給你那點?」
「給了三十萬。」姜知意扯了下嘴角,「挺大方的。」
韓澈臉都沉了:「他公司這三年翻了多少倍他自己沒數?你就拿三十萬?」
「我簽了放棄協議。」
「為什麼?」
「因為打官司太慢。」姜知意說,「我媽等不了。」
這句話一落,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韓澈給她盛了碗湯,沒再繼續追問,只是緩聲說:「那你接下來住哪兒?」
「先租房子。」
「別租了,先住我這兒。」韓澈說,「次卧空着,反正也是空。你把房租省下來,留着給阿姨後續治療。」
姜知意抬眼看他:「你認真的?」
「廢話。」韓澈笑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在這種事上跟你開玩笑過?」
「可是我們——」
「我們怎麼了?老同學,老朋友,認識八年,你現在單身,我也單身,住我這兒還能省錢,邏輯通順得很。」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一句,「你要實在彆扭,就給我房租,一千塊,不能再多了。」
「這地方租出去至少四千。」
「那你就當我扶貧。」
姜知意看着他,眼眶沒出息地熱了。
她離婚的時候,陸時寒沒問她住哪兒,也沒說一句保重。韓澈卻連拖鞋都提前買好了,甚至次卧床單都是新的。
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有時候就這麼明顯。
「謝謝。」她低聲說。
「打住。」韓澈往她碗里夾了塊魚,「少跟我來這一套,吃魚,涼了腥。」
那天晚上姜知意就沒走,在韓澈家住下了。
搬進來的第三天,姜知意收到一條銀行短訊。
賬戶入賬五十萬,匯款人:陸時寒。
她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先是懷疑自己眼花,接着又懷疑是不是銀行系統抽風。等確認了三遍後,她直接打電話過去。
陸時寒沒接。
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時,對方直接關機。
姜知意有點火,轉頭髮微信:「錢我收到了,什麼意思?」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但一直沒回復。
她等到晚上,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陸時寒,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陸太太,您先生在我這兒過夜,您知道嗎?」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酒店行政酒廊,燈光暖,陸時寒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對面是個穿墨綠色裙子的女人。女人側臉很漂亮,捲髮披肩,一隻手輕輕搭在陸時寒手背上。
姜知意把照片點開放大,看了足足一分鐘。
她不認識。
但她忽然明白了那五十萬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補償,也可能是封口費,再難聽一點,是分手費。
她把照片轉發給陸時寒,問:「這是誰?」
已讀,不回。
她又發:「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跟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但這五十萬算什麼?讓我閉嘴的?」
這次他回了。
「錢是給你媽治病的。」
姜知意盯着那行字,氣得想笑:「不需要,我賣房子了。」
「房子別賣。」
「憑什麼?」
「錢你收着。」
「陸時寒,你到底想幹什麼?」
對面不說話了。
韓澈洗完水果端出來,看見她神色不對,順手把果盤放下:「怎麼了?」
姜知意把手機遞給他。
韓澈看完照片,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人我認識。」
「誰?」
「蘇晚。」他說,「陸時寒大學時的前女友。」
姜知意怔了下。
陸時寒以前確實提過一句,說年輕時談過一個,但沒說名字,也沒說別的,只輕描淡寫一句「不合適,分了」。
「她回國了?」姜知意問。
「看樣子不止回國。」韓澈把手機還給她,「應該是重新聯繫上了。」
姜知意沒說話。
她想起離婚前那一個月,陸時寒有三次夜裡沒回家,說是應酬太晚,住酒店了。她問過兩句,他只說喝多了不想開車。她那時候雖然不舒服,但還是信了。
現在看,哪是什麼應酬。
不過也是,他們都離婚了,她追究這些又有什麼意義。意義大概就在於,證明她過去的相信有多可笑。
「離都離了。」韓澈給她遞了塊蘋果,「別想了。」
「我沒想。」姜知意接過來,咬了一口,脆得很,「我就是覺得,自己挺蠢的。」
「誰年輕的時候沒碰過幾個人渣。」
「我不年輕了。」她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三十了。」
「那就說明你成熟了。」韓澈說,「成熟的代價就是看清人渣。」
這話倒把姜知意逗笑了。
可笑完以後,心裏還是空。
那天夜裡她失眠,翻來覆去睡不着。韓澈家的次卧床板有點老,她一翻身,就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快十二點時,手機亮了。
韓澈發來一條微信:「廚房有熱牛奶,沒睡就喝了。」
姜知意回:「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那邊很快回:「因為你一晚上都在跟床打架。」
她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去了廚房。
果然,微波爐里溫着一杯牛奶。她拿出來時,韓澈也從房間里出來了,穿着灰色睡衣,頭髮有點亂,看着比平時年輕幾歲。
「你也沒睡?」她問。
「被你吵醒了。」他說得很自然。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喝牛奶,一個喝水,窗外風吹着樹影,屋裡很安靜。
過了會兒,韓澈忽然問:「姜知意,你會不會覺得,我讓你住進來,有別的心思?」
姜知意抬眼看他。
燈光不亮,他眉眼卻很清晰。
她想了想,說:「不會。你是好人。」
韓澈聽完樂了:「行,又發我好人卡。」
姜知意低頭笑,沒接話。
她回房間後,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手機上已經有條新消息。
陸時寒發來的。
「你搬去韓澈那兒了?」
姜知意看着這行字,火一下就上來了,直接回:「跟你有關係?」
「他是我公司供應商。」陸時寒回得很快,「你住他家,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影響不好。」
姜知意氣笑了。
都離婚了,他倒開始講影響了。
「陸時寒,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那邊停了會兒,才回:「韓澈這個人,不簡單。」
「再不簡單,也比你簡單。」
她發完這句,直接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漱了。
鏡子里那張臉憔悴得厲害,黑眼圈,皮膚也黃。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三年婚姻給她留下的到底是什麼?
一張離婚證,三十萬存款,一套已經準備賣掉的房子,一堆醫院繳費單。
哦,還有前夫轉來的五十萬,和他跟前女友喝紅酒的照片。
真夠熱鬧的。
去醫院看母親那天,姜知意特意換了條淺色連衣裙,想讓自己看着有精神一點。韓澈開車送她,到住院部樓下停穩,側頭問:「我陪你上去?」
「不用。」姜知意解安全帶,「我媽還不知道我離婚。」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等手術過了再說。」她頓了頓,「先別刺激她。」
韓澈點頭:「行,我就在車裡,有事給我打電話。」
病房裡,母親正靠着床頭看短視頻,戴着老花鏡,見她進來,笑得眼角都彎了:「來了?今天氣色不錯。」
「你每次都說我氣色不錯。」姜知意把水果放下,「醫生說了,下周手術,術後恢復得好,一個月左右就能出院。」
「錢夠不夠?」母親第一句還是這個。
「夠。」姜知意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別操心這些。」
母親拉過她的手,摸了摸手背,眉頭立刻皺起來:「你這手怎麼糙成這樣?以前不是最會保養嗎?」
「最近老洗東西。」
「家裡不請個阿姨?」
「……不用,花那錢幹什麼。」
母親看着她,忽然不說話了。過了幾秒才輕聲問:「你跟時寒,吵架了?」
姜知意眼皮一跳:「沒有。」
「別騙我。」母親嘆了口氣,「你小時候撒謊就愛眨眼睛,現在還是。」
姜知意低下頭,手指在包帶上來回摩挲。
病房裡安靜下來,外面走廊里有推車軲轆滾過的聲音。
好半天,母親才試探着問:「你們……是不是離了?」
姜知意喉嚨像堵了團棉花,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母親閉了閉眼,神色竟然比她想像里平靜得多。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也好。」母親慢慢吐出一口氣。
姜知意愣住:「媽?」
「我早就看出來了。」母親拍拍她的手,「你們不是一路人。他那孩子,心不壞,就是太冷。他想的都是責任、體面、前程,你想的是家裡燈亮不亮,飯熱不熱。你們勉強綁在一起,吃虧的只會是你。」
這幾句話一出來,姜知意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堅強了,可母親一句「吃虧的是你」,還是戳得她眼淚直掉。
「別哭。」母親反過來安慰她,「離了就離了,沒什麼天塌的。你還年輕,還能重新開始。」
姜知意擦了擦眼睛:「不想開始了,累。」
「傻孩子。」母親笑了笑,「哪有人一輩子因為一個錯的人,就把往後的路都堵死。」
她頓了頓,忽然提起:「那個韓澈,我記得。你結婚那天他忙前忙後的,人挺實在。」
「媽,你想哪兒去了。」
「我沒想哪兒去。」母親眯着眼看她,「我就是覺得,他看你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姜知意沒接。
從病房出來後,她在樓下花壇邊坐了一會兒。韓澈看見她下來,立馬推門下車:「怎麼這麼久?阿姨還好吧?」
「挺好。」姜知意上了車,語氣有點飄,「她知道我離婚了。」
「啊?」韓澈一愣,「她罵你沒?」
「沒。她說離了也好。」
韓澈怔了下,隨即點點頭:「阿姨是明白人。」
車開到半路,姜知意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陸時寒。
她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兩秒,還是接了。
「你在哪兒?」他問。
「有事?」
「見一面。」
「不見。」
「關於離婚協議,有問題。」
姜知意皺眉:「什麼問題?」
「法務那邊說條款需要補充。你明天來一趟公司,重新簽一份。」
「我不去。」
「姜知意。」陸時寒聲音沉下來,「你最好來。」
「憑什麼?」
「因為你要是不來,原協議可能無效。到時候你有權主張公司增值收益,但前提是進入訴訟程序。等流程走完,你媽的手術都做完了。」
姜知意一下攥緊了手機。
她聽懂了。
這不是通知,是威脅。
「你拿我媽逼我?」她一字一句地問。
「我是在提醒你現實。」
「陸時寒,你真夠卑鄙的。」
「明天上午十點,公司見。」
電話直接掛了。
韓澈看她臉色不對,問了幾句。聽完後,他方向盤都握緊了:「我陪你去。」
「算了。」
「不算。」韓澈看她一眼,「他現在又不是你老公,我沒必要給他留面子。」
第二天上午,姜知意準時到了陸時寒公司。
這地方她來過幾次,每次都是節日,前台見了她會笑着叫「陸太太」。今天前台小姑娘照舊脫口而出,姜知意卻打斷了:「我姓姜。」
小姑娘愣了下,忙點頭:「好的,姜女士,您稍等。」
秘書把她帶到十八樓會議室,推門進去時,陸時寒已經在了,旁邊還坐着個法務模樣的中年男人,桌上擺着幾份文件。
「坐。」陸時寒說。
姜知意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法務把一份補充協議推到她面前,笑得公事公辦:「姜女士,是這樣,您之前簽署的放棄收益條款里,對婚後增值部分定義不夠清晰,為避免後續爭議,需要再確認一下範圍。」
「說簡單點。」姜知意沒翻幾頁就煩了。
法務乾笑一聲,看了陸時寒一眼。
陸時寒接過話:「簡單說,就是你之前放棄的那些,現在要寫得更細一點。A輪融資、B輪融資、後續估值增長,都不再跟你有關。」
姜知意抬頭看着他:「所以你希望我簽?」
「是。」
「為什麼?」
「這樣對大家都省事。」
「對誰省事?」姜知意冷笑,「對我,還是對你?」
陸時寒沒說話。
姜知意忽然就明白了。他怕她後悔,怕她哪天找了律師翻案,怕她抓着這三年的增值收益不放。所以他要堵死她最後一條路。
「陸時寒。」她慢慢站起來,手按在那份協議上,「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拿捏?」
「我沒這麼想。」
「你就是這麼想的。」姜知意盯着他,「你知道我媽等錢做手術,所以你敢拿這個壓我。你知道我不會跟你耗,所以你敢把條款寫成這樣。你轉給我五十萬,不是心疼我,是怕我反悔。現在還想讓我再補一刀,把自己賣得更乾淨一點。」
法務坐在旁邊,尷尬得不行,恨不得把自己縮沒。
陸時寒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
她說完,直接把那份補充協議撕了。
紙張裂開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響,刺啦一聲,像什麼東西徹底斷了。
法務整個人都傻了。
陸時寒也站起來,語氣明顯重了:「姜知意!」
「協議我不簽。」姜知意把撕碎的紙往桌上一扔,「你愛告就告,愛拖就拖。我媽的醫藥費我自己想辦法,不用你可憐。」
她轉身就走。
陸時寒快步追出來,在走廊拽住她手腕:「你站住。」
姜知意猛地甩開:「別碰我。」
「你能不能先把話聽完?」
「我不想聽。」她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卻更硬,「陸時寒,你再動我一下,我現在就報警。」
陸時寒手僵了下,還是鬆開了。
電梯門開了,姜知意走進去,頭也沒回。
門合上的最後一瞬,她看見陸時寒站在外面,臉色難看,肩背卻還是直的。這個人永遠這樣,天塌下來都端着,難受也端着,後悔也端着,連傷人都傷得體面。
出了公司大樓,韓澈立刻下車迎上來:「怎麼了?你哭了?」
「沒事。」姜知意吸了口氣,上車系安全帶,「走吧。」
「他欺負你了?」
「沒有。」她靠在椅背上,眼淚還是掉下來,「我就是突然覺得,我這三年真像餵了狗。」
韓澈沒立刻說話,只默默抽了紙巾給她。
車開出去一段,他才低聲說:「要不我給你找個律師?」
「算了。」
「為什麼算了?你明明有份。」
「我不想再跟他扯了。」姜知意閉上眼,「哪怕多拿一分錢,我都嫌臟。」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日子像被擰進了一條固定的軌道里。
上班,下班,醫院,回家。
母親手術順利,恢復也不錯。韓澈還是每天做飯,偶爾送她去醫院,偶爾在她熬不住的時候替她守夜。姜知意嘴上說麻煩他了,心裏其實清楚,要不是韓澈,她這段時間根本撐不下來。
她不是沒有一點動搖。
一個人在你最狼狽的時候遞水、送飯、陪着跑醫院,誰能一點感覺都沒有?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認識了八年的老朋友。
只是她剛從一段爛掉的婚姻里爬出來,心口全是血,實在沒力氣再去碰新的感情。她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這輩子是不是就不適合和誰親近,靠得太近,總會受傷。
直到母親出院前兩天,事情又變了。
那晚她剛到家,就接到一個電話,是陸時寒秘書打來的。
「姜女士,通知您一下,公司決定就您撕毀補充協議一事提起訴訟,主張違約賠償,兩百萬元。」
姜知意聽得一愣,隨即火蹭地竄上來:「兩百萬?他瘋了吧?」
「如果您願意重新簽署,公司可以考慮撤訴。」
「你轉告陸時寒,」姜知意咬着牙,「讓他滾。」
掛了電話後,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兩百萬,她根本拿不出來。賣房的錢大部分已經壓進母親治療里,剩下那點,連零頭都不夠。
韓澈聽完經過,臉色也不好看,立刻去陽台打電話找法務朋友。十幾分鐘後他回來,神色沉沉的:「能打,但不好打。你撕的是補充協議,不是原協議,對方拿這個做文章,很煩。」
「多久?」
「快不了。至少幾個月。」
姜知意苦笑:「幾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客廳里安靜得很,只有廚房鍋里水開的聲音。過了會兒,韓澈忽然說:「這事我去跟他談。」
「談什麼?」
「讓他撤訴。」
「怎麼撤?」
「你別管。」
第二天,韓澈真去了。
他晚上回來時臉色很差,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吭聲。姜知意給他倒了杯水,才聽見他開口:「他提了條件。」
「什麼條件?」
「讓我終止跟他的合作。」
姜知意一下坐直了:「你答應了?」
韓澈揉了把臉:「答應了。」
「你瘋了?」姜知意聲音都拔高了,「你那邊一半業績不都靠他?」
「靠不靠,沒你重要。」
這話來得太直,姜知意怔住了。
韓澈看着她,眼底有些累,也有些她以前沒敢深想的情緒。
「姜知意,我大學就喜歡你。」他說,「只是那時候你有男朋友,後來你結婚,我也就沒資格說了。現在你離了,我不想再裝朋友了。」
姜知意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
「你別急着給我答覆。」韓澈扯了下嘴角,故作輕鬆,「我說出來,不是逼你。你現在一團亂,我知道。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幫你,不是因為可憐你,也不是圖你什麼,是因為我願意。」
說完他就起身進了廚房,像是怕她尷尬。
姜知意坐在沙發上,心裏亂得像線團。
如果沒有陸時寒,沒有這三年婚姻,沒有這些爛事,她也許真的會認真考慮韓澈。可偏偏現在的她,連自己都顧不好,哪裡還配接住別人的真心。
她正發獃,手機震了。
陸時寒發來的。
「韓澈為了你放棄合作。你覺得這是喜歡你,還是害你?他沒了業績,下個月要是被裁,你養他?」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姜知意攥着手機,心一點點往下沉。
是啊,韓澈可以為了她衝動,可她能回給他什麼?一個病中的母親,一身爛賬,一個剛離婚還沒緩過神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韓澈出門後,姜知意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他書房的監控備份。那是之前他自己裝的,說是防小偷。她原本沒興趣看,可昨晚陸時寒那條短訊,還是在她心裏扎了根刺。
她翻到韓澈去見陸時寒那天的錄像。
畫面不算清晰,只能看見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聊到後面時,陸時寒推過去一份文件,韓澈看了很久,最後還是簽了。
姜知意把畫面放大,模模糊糊看見幾個字。
「代持協議」「股權」「陸時寒」。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衝去客廳拿起韓澈落下的備用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剛好彈出新消息。
發件人備註:陸總。
內容是:「她知道了,你自己解釋。」
那一刻,姜知意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她點開聊天記錄,往前翻。
翻到離婚前一天,她看到一句:「她明天簽字,我準備好了。」
陸時寒回:「按計劃來,讓她住你那兒。別讓她找律師。」
再往下,還有一句。
「你演好你的角色就行。」
姜知意手一松,手機差點掉地上。
原來不是巧合。
不是朋友仗義,不是多年暗戀,不是她走投無路時恰好有人接住。
一切都是計劃。
她離婚、搬家、住進韓澈家、這幾個月里每一頓飯、每一句安慰、每一次陪伴,全都在別人的設計里。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韓澈拎着菜回來,剛進門就看見她站在客廳中央,臉白得嚇人,手裡拿着他的手機。
他腳步一頓。
「你看到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姜知意看着他,嗓子都啞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韓澈放下手裡的袋子,慢慢走近兩步:「我可以解釋。」
「解釋你是怎麼陪着他一起耍我的?」姜知意聲音發顫,「還是解釋你這五個月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最開始是他讓我接近你。」韓澈低聲說,「我承認。可後來——」
「後來什麼?後來你演着演着入戲了?」
「後來我是真的想對你好。」
「可你一開始就是騙我的!」
這句一出來,屋裡一下靜了。
韓澈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
姜知意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最難受的不是被設計,是她居然真的相信了。她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不會傷她的人,結果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你走吧。」她說。
「知意——」
「我讓你走!」
韓澈站在原地,眼睛都紅了,卻還是沒再往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拿起手機,慢慢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下,姜知意順着牆滑坐到地上,哭得喘不過氣。
她以前總覺得,最壞不過就是陸時寒不愛她。現在才發現,不是。最壞的是,你以為終於有人愛你了,結果那份愛也摻着算計。
她哭了很久,等情緒稍微平復後,開始收拾東西。
一個行李箱,她來的時候就這麼點東西,走的時候也差不多。臨走前她去廚房,看見灶上還煨着湯,咕嘟咕嘟冒着熱氣。她盯了幾秒,過去關了火,把湯倒進水槽,嘩啦一聲衝掉。
像把這幾個月也一起沖了。
她拖着箱子住進了快捷酒店。
房間小得可憐,窗戶外面對着隔壁牆,牆皮都裂了。可她居然覺得,比起韓澈那間收拾得溫暖的次卧,這裡讓人踏實得多。至少這地方不會騙她。
手機一直在響,韓澈打,陸時寒也打,她一個沒接。等到手機徹底沒電,世界終於清凈了。
第二天她去醫院看母親,母親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皺着眉問:「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
姜知意搖頭:「沒事,昨晚沒睡好。」
母親盯着她看了會兒,輕聲說:「知意,不管發生什麼,媽都在。」
這句話把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又勾了上來。她連忙別開臉,假裝整理床頭柜上的葯。
從病房出來,在走廊盡頭,她撞見了陸時寒。
他穿着深灰大衣,手裡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窗邊,明顯是在等她。
姜知意看到他的瞬間,整個人都冷了:「你來幹什麼?」
「看阿姨。」
「不需要。」
她想走,陸時寒卻往前一步攔住她:「我們談談。」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韓澈的事,是我安排的。」他開口很直接,像是根本不準備再繞,「但我沒讓他騙你感情。」
姜知意聽笑了:「有區別嗎?」
「有。」陸時寒盯着她,「我讓他照顧你,是因為你離婚後狀態很差,我怕你撐不住。」
「所以你就派個人過來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看着你。」
「有差別?」她眼圈發紅,聲音卻很冷,「陸時寒,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說一句『為你好』,所有噁心的事都能變得合理?」
陸時寒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放不下你。」
姜知意怔住。
風從走廊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那束康乃馨輕輕晃了一下。
「離婚是你提的,我簽了。」陸時寒聲音很低,「因為我知道,你一旦決定了,我攔不住。可我簽完以後,還是不甘心。」
姜知意盯着他,忽然覺得陌生。這個男人從來不把情緒擺到檯面上,現在卻站在醫院走廊,對她說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麼?」她問,「不甘心我先放手,還是不甘心你習慣了我在,突然沒人等你回家了?」
陸時寒眼底一沉,半天沒答。
最後他把花遞過來:「花給阿姨的,你幫我帶上去吧。我不上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姜知意站在原地,手裡捧着那束康乃馨,鼻尖全是淡淡的花香,心裏卻亂得不像樣。
後來的一個月,她沒再見過韓澈,也沒主動聯繫陸時寒。
她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個小公寓,一室一廳,小但乾淨。母親出院後先住她那兒,母女倆擠一張床,夜裡說說話,倒也有點久違的煙火氣。
生活像是慢慢回到正軌。
她升了職,工資漲了些,母親複查結果也不錯,腫瘤沒有擴散。她甚至開始覺得,壞日子可能真的過去了。
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
起初只是噁心、反胃,她以為是最近太累。後來月經一直沒來,她心裏咯噔一下,去醫院一查,B超單上清清楚楚寫着:宮內早孕,約12周。
十二周。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拿着單子,整個人都是懵的。
離婚五個月,她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過。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離婚前那一次。那晚陸時寒應酬回來,喝了酒,半夜推開她房門,在床邊站了很久,最後低低叫了她一聲名字。
她沒拒絕。
那時候他們還沒離婚,哪怕感情已經千瘡百孔,身體上的親近也還是合法的。
只是她怎麼都沒想到,會留下一個孩子。
她低頭,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還平坦得看不出什麼。可她知道,裏面已經有一個小生命了。
這個孩子怎麼辦?
打掉嗎?
念頭剛冒出來,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不是聖母,也不是沒想過現實。她現在的條件,養孩子並不輕鬆,甚至可以說很難。可一想到要親手不要他,她又做不到。
她坐了很久,最後做了決定。
生下來。
她自己養。
不用陸時寒,不靠任何人。
拿着檢查單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黃,她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姜知意嗎?」那頭是個女人聲音,溫和,清亮。
「我是。」
「我叫蘇晚。」她停頓了下,「陸時寒的前女友。你方便見一面嗎?我有事跟你說。」
二十分鐘後,兩人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見了面。
蘇晚比照片里還好看,沒怎麼化妝,穿着駝色大衣,氣質很乾凈。她坐下後沒繞彎子,直接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陸時寒出事了。」她說。
姜知意手一頓:「什麼事?」
「公司涉嫌合同詐騙,已經被立案調查。他本人上周被帶走了。」
姜知意翻開那份文件,的確是立案通知。白紙黑字,冷得嚇人。
她喉嚨發緊:「你找我做什麼?」
蘇晚又拿出一個信封:「他留了東西給你。律師聯繫不上你,輾轉找到我,讓我轉交。」
姜知意把信封拆開,裏面有一封信,還有一把鑰匙。
信是陸時寒的字。
「知意: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出事了。
公司的賬一直有問題,我知道得太晚,也處理得太晚。
那套房子其實是我買回來的,過戶資料都放在書房抽屜里。車也是你的。那五十萬你留着,別退。
你媽第一筆住院押金,也是我墊的,我讓你弟別說。
韓澈的事,是我做得最錯的一件事。我以為把你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就是保護。現在想想,只是又傷了你一次。
如果你以後沒地方去,鑰匙是我媽老家的房子,能住。
別等我,也別為我做什麼。
這輩子我欠你太多,可能還不上了。
陸時寒」
姜知意看完,手一直在抖。
蘇晚靜靜坐在對面,過了會兒才說:「還有一件事,那個酒店照片,是他讓我配合演的。」
姜知意抬頭,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說你太心軟,如果不讓你徹底死心,你走不幹凈。」蘇晚苦笑了下,「我那天只是陪他喝了杯酒,照片也是他找人發給你的。」
姜知意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來那不是出軌。
原來他連讓她恨自己,都是算過的。
「他還讓我轉一句話給你。」蘇晚看着她,「他說,對不起。」
蘇晚走後,姜知意一個人在咖啡館坐了很久。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過去那些被她認定的冷漠、無情、背叛,好像一夜之間換了另一層解釋。可解釋歸解釋,傷害還是真的。她不能因為知道了他做這些的另一半原因,就當作那些疼沒發生過。
可她也不能當什麼都不知道。
尤其現在,她肚子里還有他的孩子。
姜知意低頭摸了摸小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你爸是真能折騰。」她在心裏輕輕說。
走出咖啡館後,她在路邊站了會兒,風吹得臉發涼。想了半天,她還是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韓澈接得很快,聲音明顯一愣:「知意?」
「幫我找個律師。」姜知意說,「最好的那種。」
「出什麼事了?」
「陸時寒被抓了。」她頓了頓,「我要見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韓澈低聲說:「好,我幫你。」
姜知意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眼夜色。天很黑,沒有星星,遠處高架上的車燈連成一條線,像沒有盡頭。
她忽然想起離婚那天民政局門口,陸時寒把鑰匙遞給她,說,你媽那邊要是需要錢,可以跟我說。
那時她只覺得他高高在上,像施捨。
現在再回頭看,才發現他笨得可笑,明明想給,卻偏要擺出那副冷臉,生生把好意做成了刀子。
可她也沒多聰明。她要是真聰明,怎麼會把自己的人生過成這樣。
好在現在也不算晚。
有些賬,總要一筆筆算清。
有些人,總要親口問一句。
至於以後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她只知道,這次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稀里糊塗地愛,稀里糊塗地恨,最後什麼都沒弄明白,就把自己弄得一身傷。
風又吹過來,她把外套裹緊,手掌輕輕按在小腹上,慢慢往前走。
夜很長,路也還長。
但她總歸,是要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