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福耀科大常務副校長徐飛：新型研究型大學如何重塑高教格局？

徐飛：非常感謝！福耀科技大學（以下簡稱「福耀科大」）作為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學，今年首次開展本科生招生，面向福建、河南、江西、廣西、湖南五省（自治區）共計招收50名優秀本科生，其中福建17人，河南9人，江西9人，湖南8人，廣西7人。

從錄取分數看，生源質量令人欣喜。雖然是首次招生，但投檔分數線在五省（區）均表現亮眼，具體為：河南最高分683分/位次857，投檔分數線658分/位次5456；福建最高分657分/位次1107，投檔分數線629分/位次4867；江西最高分640分/位次1200，投檔分數線617分/位次4400；廣西最高分635分/位次1233，投檔分數線616分/位次3234；湖南最高分649分/位次2299，投檔分數線635分/位次4621。這些數據表明，福耀科大在各個招生省份均吸引到高分段的優質生源，可比肩中上游985高校。

今年招生儘管規模小，但生源質量高，為學校後續高質量的人才培養奠定了堅實基礎。首戰告捷是社會各界、特別是廣大考生和家長對我們這所「新生力量」投出的信任票，也證明學校的辦學理念、師資力量、培養模式等得到考生和家長的高度認可和信任。

徐飛：首次招生就能吸引眾多高分學子，大體上有以下幾個核心因素。

清晰的辦學定位與社會期待高度契合。福耀科大定位為新型研究型大學，致力於培養具有社會擔當和健全人格、有職業操守和專業才能、有人文情懷和科學素養、有歷史眼光和全球視野、有創新精神和批判思維的拔尖創新人才。這種面向未來、注重綜合素質培養的理念，契合了當下社會對人才的需求趨勢。同時，在當前大力推動科技自立自強、產業轉型升級的背景下，學校聚焦國家急需的「高精尖缺」領域，這種「頂天立地」（瞄準科技前沿、服務產業急需）的定位，精準回應了社會對高質量、創新性、複合型人才的迫切需求，亦契合了學生和家長對未來發展前景的理性預期。

強大的創辦人背書與教育家影響力。福耀集團董事會董事長、福耀科大理事會理事長曹德旺先生，以實業報國的情懷和巨大的社會責任感傾力創辦這所非營利性大學，福耀集團的全球產業影響力、「玻璃大王」的工匠精神，以及他本人的個人信譽和「中國首善」聲望，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王樹國校長具有長期執掌哈工大、西交大的卓越履歷，在教育界和社會積累了很高的聲望與信任度，着實為福耀科大的辦學實力和未來前景強力加持。他加盟福耀科大強化了學校「創新者」、「破局者」的公眾認知，投合了社會對教育變革的期待。同時，他極具親和力和感染力的講話/演講視頻廣為傳播，心系學生的教育家形象深入人心，其人格魅力吸引了學生和家長的關注與嚮往。

「本碩博貫通」與「四導師制」的創新培養模式。學校實行本碩博8年制貫通培養模式，本科階段學生就有機會獲得境外名校和本校的雙學位。一體化貫通式培養，為有志於深入鑽研的學生提供了順暢的上升通道和寶貴的時間優勢。學校還為每位本科生配備學業導師、生涯導師、科研導師和企業導師組成的「四導師」團隊，提供貫穿學業、職業、科研、實踐的「全鏈條」個性化指導。這種着眼於長遠發展和深度培養的模式，對追求學術深度和綜合能力提升的優秀學子具有強大吸引力。

一流的師資隊伍與高配置硬件投入。學校全球延攬各界高水平師資，既有來自國內外頂尖高校的知名學者，也有具有深厚產業經驗的技術專家。他們不僅學術造詣深厚，還擁有豐富的教學和科研經驗，能夠為學生提供高質量的教學和指導。同時，學校在基礎設施、實驗設備上的投入不遺餘力，目標是建設世界一流的科研創新與工程訓練平台。這種「軟實力」與「硬實力」的結合，讓學生和家長看到了未來學習環境和資源保障的優越性。

非營利屬性與低學費。福耀科大堅持非營利性辦學，學費每學年僅5460元，住宿費每學年1200元（雙人間），遠低於同類民辦高校，甚至低於絕大部分公辦高校。學校收入主要依靠曹德旺先生牽頭捐贈的河仁慈善基金會以及未來學校科研成果轉化、社會捐贈等，學生的學費和住宿收入佔比非常小。低學費和完善的獎助體系，確保任何一個學生不因經濟困難而影響學業及相關訓練，這極大地減輕了學生和家長的經濟負擔，體現了教育的公益屬性，增強了吸引力。

此外，學校與眾多行業龍頭企業建立了深度合作關係，如福耀集團、寧德時代等50餘家。這種合作不僅為學生提供實習機會，還聯合開設企業定製課程，實行「雙導師制」（學術導師+企業高工），讓學生直接參与企業真實課題，既提升學生的實踐能力，也為學生未來的就業提供有力保障。

徐飛：您觀察到的這個趨勢確實存在，反映了考生和家長在志願填報時更加理性務實。一方面，經濟環境和就業壓力使得大家對未來的職業發展路徑和回報有了更現實的考量，「確定性」成為重要因素。另一方面，也說明社會對高等教育的價值認知更加多元，不再唯名校論，而是更看重專業匹配度、培養質量和實際就業競爭力。

對於這一趨勢，我認為有其合理性。高等教育的重要目標之一就是為社會培養有用之才，幫助學生實現高質量的就業和發展。福耀科大非常重視學生的未來發展，致力於從以下五方面打造職場競爭優勢。

深度產教融合。學校的學科專業設置絕非閉門造車，而是緊密圍繞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和區域經濟發展需求，尤其是製造業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方向。課程體系設計高度融入產業前沿技術和真實問題，確保學生所學即所用、所學為所需。

強大的產業資源依託。背靠福耀集團這一全球領先的製造業巨頭，以及正在積極拓展的產學研合作網絡，能為學生提供無與倫比的實習實踐、科研項目參與和就業機會。學生能深入世界級企業一線，了解真實生產流程和管理模式，積累寶貴的實踐經驗。

生涯導師與企業導師。生涯導師提供專業的職業規劃指導，幫助學生認知自我、了解行業。企業導師則直接來自產業界，能將最前沿的行業動態、崗位需求和職業素養要求帶入校園，提前為學生對接職場，並提供寶貴的實習和內推機會。

強調實踐能力與創新能力培養。學校培養方案中實踐環節佔比高，項目式學習、創新競賽、科研訓練是常態。由此學生不僅能掌握紮實的理論基礎，更具備解決複雜工程問題和實際應用場景的能力，而這正是高端製造業和科技創新企業最看重的核心素質。

「本碩博貫通」提升人才層次與競爭力。對於有志於在專業領域深入發展的學生，貫通培養模式能使其更快地進入研究狀態，產出高水平成果，在就業市場上（尤其是研發類崗位）具備更強的競爭力和更高的起點。

概言之，福耀科大培養的學生，是能引領未來科技創新和產業發展的棟樑之才。其未來的「確定性」並非簡單的崗位保障，而是建構在硬核的能力培養、深厚的產業根基、豐富的實踐資源、順暢的發展通道共同構築的核心競爭力。

福耀科技大學

徐飛：數字經濟與管理學院是福耀科技大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學院的定位是，在數字時代培養既懂技術又懂管理、既能洞見趨勢又能引領變革的複合型、創新型商科人才和產業管理精英和「π型人才」。學院以「開創前沿、追求卓越、鍛造精英、經世濟民」為使命，以「數智融合、創新引領、德能兼備」為核心價值觀，以「科技+經管+數字」為特色。展言之，這些特色主要有：

「科技+經管」雙螺旋提升。學生需要具備一定的理工思維和工程理解力，同時深化經濟管理理論、戰略思維和領導力。目標是培養能夠駕馭技術複雜性、並將其轉化為商業價值和管理效率的通傳結合人才。

「數字+」布局。圍繞數字經濟、數字化管理、數字治理與產業政策、數據科學、信息系統、金融科技等領域，設置專業課程與基礎課程並重的前沿課程體系，構建「數字+」交叉學科布局。積極運用ai賦能，注重經濟學、管理學與數字技術的交叉融合，打造以數字經濟專業為核心的數字經濟學科群與基於智能化技術的教學模式，使學生不僅掌握經濟管理的基本理論和方法，還具備運用數字技術進行數據分析、決策支持和企業管理的能力。

立體化培養。聚焦服務國家戰略，促進區域發展，打造「科技深度×經管高度×數字廣度」的立體化複合型人才培養體系，形成「基礎研究-實驗創新-產業轉化-政策應用」的數字經濟研究全鏈條創新生態，培育具有天下家國情懷兼具技術管理專業技能的業界精英，不斷創造新知識、開發新模式，為賦能傳統產業、壯大數字經濟、推動數字中國、促進全球數字社會發展提供知識貢獻與人才支持。

彰顯創新創業精神。在數字經濟時代，創新是靈魂，創業是重要路徑。學院設置創新管理、創業融資等課程，並積極鏈接校內外孵化資源，鼓勵和支持學生基於技術創新進行商業模式探索和創業實踐，將所學知識應用到實踐中，提高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同時，積極組織學生參加各類學科競賽和創新創業活動，培養學生的創新精神和團隊協作能力。

國際化視野和跨文化領導力。引入國際前沿課程和師資，關注全球數字經濟發展動態，注重國際交流與合作，與國外知名高校開展聯合培養、學術交流等項目，拓寬學生的國際視野，培養學生具備在全球競爭中合作與領導的能力，使學生能夠適應全球化背景下數字經濟的發展需求。

簡言之，數字經濟與管理學院不是傳統商學院的翻版，而是致力於成為ai時代培養驅動產業數字化、數字產業化核心力量的重鎮。

徐飛：本碩博貫通培養是福耀科大人才培養模式的核心創新之一，旨在打破傳統分段式教育中存在的知識割裂、目標模糊、重複學習和時間浪費等問題。

打破界限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課程體系一體化設計。打破本科、碩士、博士課程之間的藩籬，進行整體規劃和有機銜接。核心基礎課程在本科階段高標準完成，高年級本科即可選修研究生階段的前沿課程。研究生階段的課程深度和研究要求自然承接本科的積累，避免重複學習基礎課。

科研訓練貫穿始終。從本科低年級開始，學生就在導師指導下接觸科研項目，逐步深入。優秀的本科生可提前進入高水平研究團隊，參與實質性研究。貫通模式消除了本科畢業進入研究生階段的科研「斷檔期」和適應期，實現科研能力的連續性培養和加速提升。

選拔機制靈活。在本科階段中期或後期，通過科學考核和師生互選，學業優秀、科研潛質突出的學生可正式確定進入貫通培養通道，無需再經歷全國性碩士統考，避免了應試壓力對長期科研規劃的干擾。

導師指導長期連續。學生在確定研究方向後，導師（或導師組）的指導可以貫穿本碩博全過程，保證了研究方向的穩定性和指導的連貫性、深入性。

本碩博貫通培養的優勢非常明顯。一是縮短成才周期。有效減少傳統分段升學（考研考博）帶來的時間消耗和不確定性，使優秀學生能更早、更快地進入研究前沿，在關鍵創新年齡段產出高水平成果；二是保障培養質量與深度。一體化的設計和連續的科研訓練，使學生知識結構更系統，研究基礎更紮實，能夠圍繞一個方向進行更深入、更持久的探索，更容易做出突破性成果；三是激發創新潛力。提前接觸前沿研究和真實項目，長期穩定的科研環境，有利於學生沉浸其中，更早地發現興趣、明確方向，最大限度地激發和釋放其創新潛能；四是優化學習體驗。避免為升學考試而進行的重複性、應試性學習，學生可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真正有價值的深度學習和創新探索中，學習目標更清晰，動力更持久；五是提升國際競爭力。這種長周期、連貫性的培養模式，更接近國際頂尖高校（如歐美名校）的通行做法，有利於培養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研究型人才。

徐飛：「四導師制」是我們落實「以學生為中心」、實施個性化精細化培養的核心舉措。每位導師角色清晰，如同「動車」模式，節節發力、協同發力。

（1）學業導師，通常為本校專任教師，其角色是學生學業發展的「主心骨」和「領路人」。負責指導學生選課、制定個性化學習計劃、解答專業學習困惑、培養良好學習方法、監控學業進度、提升學術素養；關注學生的基礎知識掌握和學科思維訓練；確保學生打下堅實、系統的專業知識基礎，形成良好的學術規範。

（2）生涯導師，可由資深教師、專業職業規劃師或優秀校友擔任，其角色是學生職業發展的「規劃師」和「引路人」。幫助學生進行自我認知（興趣、能力、價值觀）、探索職業世界、了解行業發展趨勢、制定職業發展規劃；提供簡歷撰寫、面試技巧、職場禮儀等實用指導；引導學生明確發展方向，提升職業競爭力，實現從校園到職場的順利過渡。

（3）科研導師，通常為本校或合作研究機構的科研骨幹，其角色是學生科研創新的「啟蒙者」和「教練」。引導學生了解科研前沿、培養科研興趣、掌握基本科研方法和工具；指導本科生參與科研項目、撰寫學術報告/論文、參加學術活動；為有潛力的學生進入貫通培養或未來深造鋪路；點燃學生研究熱情，訓練科學思維，培養初步的創新能力。

（4）企業導師，來自福耀集團或合作企業的資深技術專家或管理者，其角色是連接產業與校園的「橋樑」和「實踐導師」。將行業最新技術、市場需求、工程實踐經驗和職業素養要求帶入課堂；提供實習機會指導、參與實踐項目設計、分享行業洞見和職場經驗；幫助學生理解理論知識如何應用於實際，培養工程實踐能力和職業精神；強化學生實踐能力，培養工匠精神和職業素養，提前對接產業需求。

四者協同合作機制主要通過以下要點實現。

其一，信息共享平台。建立導師間信息溝通平台（如定期會議、線上系統），共享學生的學業表現、興趣特長、實踐情況、職業規劃等信息，形成對學生成長的全面畫像。

其二，定期聯席會商。針對每位學生的具體情況，定期（如每學期）組織相關導師聯席會診，共同討論學生的發展狀況、面臨的挑戰、下一步的培養重點和協同策略。

其三，培養方案動態調整。基於導師團隊的集體觀察和建議，可以動態微調學生的個性化培養方案，例如在課程選擇、科研項目參與、實習安排等方面進行優化。

其四，目標一致，分工協作。四位導師圍繞「培養高素質研究型人才」的共同目標，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發揮作用，相互補充，形成育人合力。例如，學業導師發現學生對某研究方向有濃厚興趣，會及時通報科研導師；企業導師提供的行業趨勢信息，會反饋給生涯導師用於職業規劃指導。

其五，學生主動參與。鼓勵學生主動與各位導師溝通，明確自身需求，積极參与導師組織的各項活動，成為協同培養的積極主體。

「四導師制」通過這種深度協同，旨在實現對學生知識傳授、能力培養、價值塑造、生涯規劃的全方位、全過程護航。

福耀科技大學校園風光

徐飛：在傳統頂尖研究型大學的工作經歷，與現在投身福耀科大這所新型研究型大學的建設，讓我對兩者的異同有深刻的體會。

相同點在於，無論是交大、財大等百年名校還是新生的福耀科大，都致力於追求學術卓越、培養拔尖創新人才、服務國家戰略需求；都將科學研究作為立校之本，強調知識創造和前沿探索；都高度重視引進和培養高水平師資隊伍，推動學術進步和科技創新；都致力於將通識教育與專業教育有機結合，立德樹人。

不同點方面，在辦學歷史、文化積澱、資源開發與發展路徑上，傳統名校歷經多年發展，擁有深厚的歷史底蘊和獨特的校園文化，形成了成熟的教育體系和管理模式。資源主要依靠國家財政投入和歷史積累，資源雄厚但增量發展受宏觀政策影響較大。新型研究型大學更具創新的活力和改革的勇氣，能夠不受傳統模式的束縛，大膽探索新的辦學路徑和人才培養模式。在資源開發上，福耀科大啟動資金主要來源於河仁慈善基金會捐贈，後續發展強調多元化籌資，包括基金會持續支持、競爭性科研經費、技術轉化收入、社會捐贈等，更注重自我造血能力和資源使用效率。其發展定位是「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國際化」，追求在特定領域快速形成影響力和比較優勢。

在辦學理念上，傳統研究型大學側重學術傳承和基礎研究，以學術聲譽和學科排名為重要追求目標。同時，因具有悠久歷史、學科門類齊全、綜合實力雄厚，承擔著更廣泛的基礎研究、文化傳承和社會服務責任，追求在多個學科領域達到世界一流。新型研究型大學則更強調面向未來、面向產業需求，以解決實際問題和推動科技創新為導向。注重培養學生的創新能力、實踐能力和跨學科思維，強調學科交叉融合，打破學科壁壘，培養適應未來社會發展需求的複合型人才。同時，更強調「聚焦」，聚焦國家急需的特定關鍵領域（如先進材料、新能源、智能製造、信息技術、數字經濟等），不追求大而全。

在治理模式上，傳統研究型大學治理模式相對傳統和穩定，歷史積澱形成的管理體系複雜、行政層級較多，決策鏈條有時較長，受到更多體制性約束。新型研究型大學則更加靈活多樣，注重引入市場機制和社會資源，加強與企業、政府和社會機構的合作。普遍採用扁平化的管理結構，提高決策效率和管理靈活性，創新和改革力度大。福耀科大的治理注重扁平、高效、靈活。作為社會力量舉辦的非營利性大學，在理事會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框架內，決策流程更簡潔高效。擁有更大的辦學自主權和改革空間，能夠更快地響應外部變化（如產業需求、技術趨勢），自覺主動嘗試新的機制（如教師聘任評價、資源配置），強調「企業家精神」和績效導向在管理中的應用。 

在學科建設方面，傳統研究型大學學科布局廣泛，基礎學科實力強大，強調學科自身的縱深發展和理論體系的完善。學科交叉更多是自然生長或項目驅動。新型研究型大學緊密跟蹤科技發展前沿和產業需求，快速調整和布局學科專業，注重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的發展。通過與企業合作共建研究機構和實驗室，促進學科與產業的深度融合。福耀科大的學科建設高度聚焦且有明確的應用導向。圍繞設定的戰略領域，如新材料、高端製造與裝備、計算與人工智能、生物醫學工程、經濟管理進行布局，強力推動面向重大問題和產業需求的學科交叉融合，打破傳統學科壁壘，建立跨學科研究中心和平台成為常態，更注重通過多學科協同解決複雜現實挑戰，如卡脖子技術、產業升級痛點。

總結來說，傳統研究型大學是巍峨的「群山」，綜合實力強大；新型研究型大學則更像銳利的「尖峰」，在特定領域集中力量實現突破，並以更靈活的機制、更緊密的產學融合作為鮮明特色。兩者都是國家創新體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相互補充，共同發展。

徐飛：福耀科大擬在創新大學治理模式方面進行多方面探索和實踐。在治理機制上，實行理事會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切實踐行教授治學。理事會由教育家、科學家、企業家等組成，負責把握戰略方向和監督辦學績效。理事會充分信任並授權校長及管理團隊行使辦學自主權，減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預，保障學術事務和行政事務的高效決策。真正落實教授治學，強化學術委員會在學科建設、學術評價、學位評定、教學指導等學術事務中的核心地位。行政部門的定位是服務與支撐，而非管理學術。賦予院系和pi（首席研究員/課題組長）更大的在人才引進、資源配置、團隊管理上的自主權。

在管理結構上，採用扁平化與矩陣式組織架構，大幅壓縮管理層級，推行「學校-學院/研究中心」兩級管理為主。同時，圍繞重大科研項目和交叉平台，建立靈活的項目制團隊（矩陣式管理），打破部門壁壘，促進資源快速整合與協同。設立多個專門的工作小組，直接負責教學、科研、學生事務等具體工作，避免了繁瑣的層級彙報和審批流程。學校領導直接與教師、學生進行溝通交流，及時了解師生的需求和問題，快速做出決策，提高管理效率。

在決策機制上，建立民主決策和專家諮詢制度。重大決策事項廣泛徵求教師、學生和社會各界的意見和建議，同時邀請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論證和評估。例如在學科專業設置、人才引進等方面，充分發揮專家的專業優勢，確保決策的科學性和合理性。堅持開放辦學與社會參與，積極吸引產業界、社會組織代表參與學校諮詢委員會、專業建設委員會等，將外部需求和智慧融入治理過程。

在資源配置上，建立基於績效與貢獻的資源分配機制。資源配置（如經費、空間、招生指標）向高水平團隊、重大項目和突出成果傾斜，建立以創新價值、能力、貢獻為導向的評價和激勵機制，打破「平均主義」。注重對校內資源的優化配置，根據學科發展和人才培養需求，合理分配教學、科研資源，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引入市場機制，多元化籌集辦學資源。除了基金會的支持外，積極與企業開展合作，爭取企業的資金、設備和技術支持。通過與企業共建實驗室、研究中心等方式，實現資源共享和優勢互補。引入現代大學財務與運營理念，強調成本效益意識，建立精細化預算管理和績效評估體系。探索建立技術轉移辦公室（tto），專業化運作知識產權管理和成果轉化，形成反哺教育和研究的良性循環。要求學院/科研團隊具備一定的「財務健康」意識和市場對接能力。 

在激勵機制上，建立完善的教師和學生激勵體系。對於教師設立科研獎勵、教學成果獎勵等多種獎項，鼓勵教師積極開展科研和教學工作，提高教學質量和科研水平。對於學生設立豐富的獎學金、助學金和創新創業獎勵，激發學生的學習積極性和創新精神。激發基層創新，賦予院系和pi更大自主權，結合績效導向的資源分配，極大激發基層單位和教師個體的主動性、創造性和責任感，鼓勵「敢闖敢試」。

通過這些治理模式的創新，旨在提高學校的管理效率。扁平化管理和民主決策機制使信息傳遞更加迅速，決策更加科學合理，能夠及時應對學校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資源配置的市場化和優化，確保學校擁有充足的資源支持教學和科研工作。激勵機制激發教師和學生的積極性和創造力，營造良好的創新氛圍，提高學校的創新活力，促進學校快速發展。

徐飛：「新型民辦研究型大學」，更準確地說，是社會力量舉辦、國家重點支持的新型研究型大學的興起，是中國高等教育多元化發展的重要現象。相較於傳統民辦高校，也區別於傳統公辦大學，其獨特優勢主要體現在：

舉辦者的情懷與資源多元化。通常由具有教育情懷、雄厚實力和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或慈善家（如曹德旺先生之於福耀科大）發起並依託基金會持續投入。這種非營利的初心和強大的啟動資金保障，使其能擺脫短期盈利壓力，專註於長期辦學目標和教育質量。在資金來源和使用上，多元化和自主性特色顯著。除了創始人的持續投入、社會捐贈、學費收入外，還能通過與企業合作、科研成果轉化等方式獲得資金支持。在資金使用上，能夠根據學校發展戰略自主決策，將資金重點投入到優勢學科建設、師資隊伍引進和科研創新等關鍵領域，推動學校快速發展。

靈活的辦學體制機制。相比公辦高校，民辦高校在人事管理、資源配置、課程設置等方面受行政體制的束縛較小，可以根據學校發展需要和市場變化及時調整管理策略和教學計劃。能夠更快速地引進優秀人才，優化師資隊伍結構；更靈活地配置教學和科研資源，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更自主地設計和更新課程體系，使教學內容更貼合實際需求。這其中最大的優勢還在於「新」：沒有歷史包袱和僵化體制的束縛，在內部治理（如前所述的去行政化、扁平化）、人事制度（全球選聘、靈活聘任、長聘制與准聘制結合）、人才培養模式（如本碩博貫通、特色導師制）、學科設置與調整、資源配置等方面，擁有更大的自主權和創新空間，能夠快速試錯、迭代優化。

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的戰略定位。在辦學理念上更加註重特色化和差異化發展，不追求規模擴張，不盲目追求大而全的學科布局，而是緊密圍繞國家戰略需求和市場需求，聚焦特定領域設置學科專業，特別是集中資源在少數幾個國家急需的前沿科技領域或交叉方向，進行「高精尖」的深度研究，力求在特定領域形成原創性突破和重大影響力。瞄準世界一流研究型大學標準進行師資引進、平台建設和人才培養，着力提高學校在相關領域的影響力、競爭力和領導力。

產教融合的天然基因。新型民辦研究型大學的誕生往往與特定產業背景或解決重大現實問題緊密相關（如福耀科大的製造業根基），這使得產教融合、科教融匯不再是口號，而是融入辦學血液的dna。因此，更容易建立緊密的產學研合作關係，實現人才培養、科學研究與產業需求的精準對接和無縫銜接。能夠充分利用企業的資源和需求，推動科研成果的轉化和應用。企業的實際需求還為學校的科研工作提供方向，促進學校科研水平的提升，實現學校、企業和學生的多方共贏。

除以上這些優勢外，還包括：

國際化的視野與網絡。從創立之初就積極融入全球學術網絡，引進國際一流師資，採用先進的教育理念和課程體系，更容易與國際頂尖高校和科研機構建立實質性合作，也更有利於培養學生的國際競爭力。

「以奮鬥者為本」的文化氛圍。作為新機構，吸引志同道合、有理想、有幹勁的人才加入，形成創業氛圍，更容易塑造積極進取、追求卓越、務實高效、鼓勵創新的組織文化。

國家政策的鼓勵與支持。新型民辦研究型大學契合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和高等教育改革方向，在政策層面獲得一定的鼓勵和支持（如西湖大學、福耀科大等試點），為發展創造有利環境。

總之，以上這些優勢使得新型研究型大學能夠避開傳統路徑依賴，以創新者的姿態，為中國高等教育注入新的活力和可能性，成為服務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建設的重要補充。

福耀科技大學校園風光

徐飛：您點出了當前部分民辦高校的核心困境。福耀科大堅持非營利、公益性、低學費（目前是公辦高校中的低收費水平），核心收入來源是河仁慈善基金會的持續投入以及未來科研成果轉化、社會服務收入和社會捐贈。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是我們從創辦伊始就深入思考並着力解決的關鍵問題。

財務可持續性取決於以下三大關鍵因素：

基金會長期穩定的投入。河仁慈善基金會由曹德旺先生捐資創立，並明確將福耀科大作為其最重要的公益事業之一進行長期、穩定的投入。這是學校初期建設和穩定運行的基石。曹德旺先生及其家族的公益決心和財務實力，是可持續性的首要保障。

強大的「造血」能力建設。一方面，高水平科研與成果轉化，這是財務可持續性的核心引擎。學校聚焦「高精尖缺」領域，目標就是產出具有重大應用價值和市場前景的原創性科研成果。通過建立專業高效的技術轉移機制，推動專利許可、技術作價入股、孵化衍生企業等方式實現成果轉化，獲取收益反哺學校。我們要求學院和研究團隊具備市場意識和轉化能力。另一方面，高質量的社會服務收益。利用學校一流的師資、平台和智力資源，面向產業和政府提供高端諮詢、技術攻關、人才培訓、檢測分析等專業服務，獲取服務性收入。此外，有效的產學研協同項目產生的收益。與企業共建聯合實驗室、承接重大橫向科研項目，不僅解決企業難題，也獲得可觀的科研經費支持。企業還可能因獲得定製化人才及前沿技術合作機會，願意為學校設立專項基金。

多元化籌資渠道。（1）競爭性科研經費。積極爭取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研發計劃、地方重大科技專項等政府競爭性科研經費。（2）政府財政支持。這既包括「民辦公助」中「公助」部分的政府補貼，也包含政府可能基於學校在解決「卡脖子」技術人才缺口的貢獻，給予科研項目配套支持。（3）社會捐贈。隨着學校聲譽提升、校友網絡形成以及社會認可度提高，可積極拓展企業捐贈、校友捐贈和社會公眾捐贈渠道。（4）資產管理與運營收益。對學校部分非核心資產進行專業化管理和運營，獲取一定收益（需符合非營利性規定）。

以上主要講的是「開源」，在「節流」方面，也大有可為的空間。一要成本控制和效率優先，堅持勤儉辦學，優化內部管理流程，降低行政運行成本。資源配置向教學科研一線傾斜，確保資金使用的高效率和最大化效益。二要對資金管理精細化提出更高要求。基金會需建立長期穩定的投資收益機制（如資產保值增值策略），並嚴格控制行政與教學成本，避免低效擴張。研究成果轉化雖具有潛力，但需建立高效的技術轉移體系，縮短從研發到商業化的周期。三要規模適度控制，堅持「小而精」的發展道路，不盲目擴招擴規模，確保生均資源的高水平，也控制總體支出規模，使收入與支出更容易達到平衡。

總之，財務能否持續，關鍵在於基金會資金池的穩健性、產學研轉化的市場化能力，以及社會認同驅動的多元資金補充機制。若能通過高效管理實現「低學費-高質量-高社會價值-多方支持」的正循環，可持續性是可行的，甚至可能為民辦高等教育開闢新範式。

實際上，福耀科大的低學費模式，其可持續性並非依賴單一來源，而是構建一個以「基金會托底+科研轉化與社會服務造血為主幹+多元籌資為補充」的綜合性、內生性的財務保障體系。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努力和精心經營的過程，但我們對此充滿信心，並將其視為學校治理能力和辦學水平的重要體現。

徐飛：要求學院/科研團隊具備一定的「創收」或「造血」意識，這個表述的核心內涵，並非要求學院像企業一樣去追求利潤最大化，而是強調一種「價值創造導向」和「資源良性循環」的理念。其本質是：

辦學邏輯的體現。「面向社會需要辦學，有價值就會有人出錢」這句話點出了精髓。我們堅信，一所大學，尤其是定位於服務產業和國家戰略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其存在的價值最終體現在它能為社會解決什麼問題、創造什麼價值。如果能真正產出高水平的科研成果、培養出優秀的人才、提供高質量的社會服務，自然會吸引資源的投入，無論是政府經費、企業合同、社會捐贈還是轉化收入。這種外部資源的正向反饋，是學校健康發展的標誌。

打破「象牙塔」思維。這有助於引導教師和科研人員更加關注學術研究之外的社會責任和應用潛力，主動思考研究成果如何服務國家、造福社會、驅動產業。將「現實需求」作為重要的研究選題來源和成果檢驗標準之一，彌合教育與現實的「距離」。

增強內生動力與效率意識。引入一定的「市場」信號和資源約束，能激發學院和團隊的活力、效率和創新精神，促使他們更精心地規劃項目、管理資源、尋求合作，提升整體運行效能。如前所述，這是實現學校財務可持續、維持非營利屬性和低學費政策的重要途徑。

必須指出的是，學院「造血功能」的初衷是強化辦學與社會需求的關聯，避免閉門造車，旨在通過市場化手段優化資源配置，使學校既要仰望星空的學術追求，也要腳踏實地的價值創造；既要服務國家長遠戰略的基礎研究，也要解決當下產業痛點的應用創新。通過制度設計和資源保障，讓不同類型的卓越都能得到尊重和支持。但「造血」絕不意味着放棄教育本質，要堅決避免教育目標功利化偏移，其關鍵在於建立明確的學術優先級清單與成果轉化防火牆機制，尤其要牢記大學教書育人的根本使命。

實踐中，必須摒棄「造血=盈利導向」的錯誤認知，明確創收的本質是通過知識服務創造價值交換，而非以利潤為核心。還要平衡好學術自由與市場需求的關係，新型研究型大學要強調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並重。對戰略性基礎學科（如數學、物理）保持基金會核心支持，保障長期學術探索空間；對應用型學科（如高端裝備、智能製造、新能源）則鼓勵與行業深度綁定，通過聯合實驗室、訂單式培養、橫向課題實現資源互補。

具體的實踐路徑，可借鑒國內外案例，如德國應用技術大學（fh）模式——政府、企業、學校三方共建實訓中心，課程直接對接產業鏈需求；或斯坦福大學技術許可辦公室（otl）模式，通過專業化團隊管理成果轉化，確保學院在服務社會的同時，科研教學不受短期利益干擾。

實操中，學校要建立強有力的技術轉移辦公室（tto）、產學研合作辦公室、繼續教育/高端培訓等專業機構，為教師和團隊提供知識產權保護、市場對接、合同談判、項目孵化、培訓項目設計等全方位支持，通過專業化支撐平台，降低教師參與成果轉化和社會服務的門檻和成本。

徐飛：我認同專家們的前瞻性觀察。以南方科技大學、福耀科大、西湖大學等為代表的新型研究型大學的崛起，確實正在並將持續重塑中國高等教育的生態格局。它們不是簡單的數量增加，而將帶來質的差異化供給和模式創新，其發揮的重要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推動體系多元化。傳統公辦高校多按「綜合性/多科性/單科性」劃分，而新型大學聚焦小而精的學科集群、本碩博貫通的精英培養及扁平化治理架構，打破「雙一流」壟斷格局，為學生和學者提供更多元選擇。同時，打破傳統「985/211」、「雙一流」與普通高校的二元格局，為頂尖學生提供與傳統名校不同路徑、不同模式但同樣高水準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特色的新選擇，促進生源的多元化流動。

激活創新基因。它們在治理模式、人事制度、人才培養、學科組織、產學融合、籌資機制等方面的大膽探索和成功實踐，為整個高等教育系統的深化改革提供了寶貴的「他山之石」和可行路徑，倒逼和啟發傳統高校的創新。它們開闢特色發展「新賽道」，它們聚焦特定領域，以特色取勝，避免同質化競爭，開闢在細分領域快速達到世界前沿的「新賽道」，豐富國家創新體系的層次和維度。

引領治理/管理變革。強化社會力量參與教育，彰顯社會力量特別是具有戰略眼光和公益情懷的企業家深度參與舉辦高水平研究型大學的可行性和巨大潛力，拓寬高等教育投入的渠道，激發社會活力。新型研究型大學的治理/管理變革，既是政策試驗田（如南科大率先試點自主招生、預聘-長聘制），也是接軌國際教育標準（如全英文授課、與mit等頂尖高校聯合培養），倒逼傳統高校反思僵化機制，推動教育理念向需求導向、質量優先、產教深度融合轉型。

從長遠角度看，新型研究型大學應成為高等教育生態中的創新催化劑、差異化標杆及體制破壁樣板。

（1）改革先行者。持續擔當高等教育體制機制改革的「探路者」和「壓力測試者」，在辦學自主權改革、多元化籌資機制、人才評價突破、完善現代大學制度、深化科教產融合、破除「五唯」等方面探索出更成熟、可推廣的經驗。

（2）攻堅排頭兵。持續在聚焦領域深耕，成為特定前沿方向或交叉領域的全球引領者，為國家解決關鍵核心技術問題提供頂尖人才和源頭創新支撐。在關鍵技術領域打造頂尖學科高地，吸引國際頂尖學者與優質生源，提升中國高等教育的全球話語權。

（3）生態優化者。促進高等教育體系形成更加健康、多元、開放的生態。與傳統頂尖研究型大學形成「旗鼓相當、各有所長」的良性競爭與合作關係，與應用型、技能型高校形成互補，共同滿足社會對人才的多樣化需求。

（4）創新集成者。憑藉其靈活的機制和緊密的產業聯繫，成為匯聚高校、科研院所、企業等多元創新主體的關鍵樞紐，推動教育鏈、創新鏈、產業鏈、人才鏈的深度融合。

（5）價值示範者。持續踐行非營利和公益性、追求卓越、服務國家的核心價值，堅守教育初心，為社會力量興辦高水平教育「立標打樣」，弘揚企業家精神和教育家精神。

總之，新型研究型大學是中國高等教育百花園中充滿生機的新物種，它們與傳統高校一道，各展所長，相互促進，共同構建一個更加多元、更具活力、更能滿足國家發展和人民需求的世界一流高等教育體系。我們甚或相信，新型研究型大學有望成為全球「第四代大學」的破局者。

嘉賓：徐飛  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歷任上海交通大學副校長，上海財經大學常務副校長，西南交通大學校長，現任福耀科技大學常務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