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說西遊(9): 算命先生的天氣預報,要了龍王的命

長安城外,一場改變歷史的「漁樵閑話」

大唐貞觀十三年的春天,長安城外涇河邊上,發生過一場看似普通的對話。

對話的雙方,一個是漁翁,叫張稍;一個是樵夫,叫李定。

這二位算是「行業搭檔」——漁翁打魚,樵夫砍柴,都屬於「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體力勞動者。但因為工作地點相近(一個在涇河打魚,一個在南山砍柴),收工時間也差不多,所以經常在回家路上碰見,聊上幾句。

這天傍晚,夕陽西下,兩人又在涇河橋頭遇上了。

李定扛着一擔柴,滿頭大汗。張稍拎着魚簍,渾身濕漉漉——不是掉水裡了,是打魚濺的。

「張兄,今日收穫如何?」李定擦着汗問。

張稍拍拍魚簍,笑得見牙不見眼:「滿滿一簍,少說三五十斤。李兄呢?」

「唉,別提了。」李定嘆氣,「今日砍柴,斧子崩了個口子,只打了半擔柴。明日還得磨斧子,耽誤工夫。」

兩人並肩往城裡走,邊走邊聊。

聊着聊着,話題就飄了。從今天的收穫,聊到明天的打算,從家長里短,聊到人生理想——雖然這二位的人生理想很簡單:多打魚,多砍柴,多賣錢,讓老婆孩子吃飽穿暖。

走到一處柳樹下,兩人累了,放下擔子歇腳。

李定看着張稍那滿滿一簍魚,羨慕地說:「張兄真是好手藝,日日滿載而歸。不像我,時好時壞,看天吃飯。」

這話有點誇張。打魚也是看天吃飯,看水吃飯,甚至看魚的心情吃飯。但張稍最近確實運氣好,連續半個月,天天豐收。

張稍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李兄,我告訴你個秘密,你可別說出去。」

「什麼秘密?」

「我能天天打到這麼多魚,不是運氣好,是……」張稍神秘一笑,「是有高人指點。」

「高人?」李定來了興趣,「什麼高人?」

張稍的「商業秘密」與李定的「行業鄙視」

張稍說的「高人」,指的是長安西街的一個算命先生,叫袁守誠。

這位袁守誠,在長安城裡有點名氣。他不是那種擺攤算卦、見人就喊「先生留步,我看你印堂發黑」的江湖騙子。他有正經鋪面,掛的招牌是「神課先生」——意思是算卦特別准。

他算卦有幾個特點:

第一,不主動拉客。你愛算不算,不算拉倒。

第二,收費高。一卦要一錢銀子,相當於普通百姓兩三天的飯錢。

第三,准。據說他算姻緣,能算出你媳婦是哪年哪月哪日生的;算財運,能算出你丟的錢包在哪個牆角;算天氣,能精確到幾時幾刻下雨,下多少點。

因為準,所以貴。因為貴,所以去算的人不多——普通百姓算不起,達官貴人嫌跌份。袁守誠的生意,屬於「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那種。

張稍是怎麼和這位「神課先生」搭上線的呢?

說來也巧。一個月前,張稍在涇河打魚,連續三天顆粒無收。不是網破了,就是魚跑了,最氣人的一次,網都快拉上來了,被一條大魚掙破,跑了。

張稍鬱悶,蹲在河邊生悶氣。正好袁守誠路過——這位先生偶爾會來河邊走走,說是「觀水氣,察天機」。

看見張稍唉聲嘆氣,袁守誠問了句:「漁家為何煩惱?」

張稍就把事說了。袁守誠聽了,微微一笑:「明日辰時(早上7-9點),你去涇河上游三里處的回水灣下網,必有收穫。」

張稍將信將疑,但死馬當活馬醫,第二天真去了。

結果一網下去,撈上來三十多條大鯉魚,個個肥美。

張稍樂壞了,拎着魚就去謝袁守誠。袁守誠也不客氣,收了他兩條魚當酬勞,又說:「你若想日日豐收,每日送我一條金色鯉魚,我告訴你明日何時下網,何處下網。」

從此,張稍和袁守誠達成了「合作協議」:張稍每天送袁守誠一條金色鯉魚(涇河特產,味道鮮美),袁守誠告訴張稍明天的「捕魚攻略」。

這攻略詳細到什麼程度?明天什麼時辰,在涇河哪一段,用什麼網,下多深,都能精確指導。

靠着這攻略,張稍成了涇河上的「捕魚冠軍」,天天豐收,羨煞旁人。

李定聽完,眼睛都直了:「有這等事?那張兄豈不是發大財了?」

「發不了大財,」張稍還算清醒,「魚打多了,價就賤了。而且……」他壓低聲音,「這事可不敢傳出去。要是人人都去找袁先生算卦,人人都知道哪兒有魚,我還打什麼?」

李定點頭:「明白明白。不過張兄,你這算是……作弊吧?」

「作弊?」張稍不樂意了,「我憑本事打的魚,怎麼叫作弊?那袁先生也是憑本事算的卦,你情我願的事。」

「我不是這意思。」李定忙解釋,「我是說,你這等於開了天眼,對河裡其他魚……不公平。」

「公平?」張稍笑了,「李兄,這世道,哪有什麼公平?我打我的魚,你砍你的柴,各憑本事吃飯。」

兩人又聊了幾句,天色漸晚,各自回家。

他們不知道,這場看似普通的「行業交流」,已經被第三者聽到了。

涇河水府的「市場壟斷危機」

聽他們說話的,是涇河裡的一個夜叉。

夜叉是水族的一種,長得丑,但耳朵靈。這夜叉正好在橋下巡邏,把張稍和李定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夜叉一聽,這事大了。

袁守誠給漁夫算卦,指點捕魚,這等於是在泄露涇河的「漁業資源分佈圖」。今天張稍打三十條,明天就可能有個王稍打五十條,長此以往,涇河的魚還不被打光了?

更重要的是,漁夫專門挑金色鯉魚打——這是涇河的特產,也是龍宮的「貢品」。每年龍王都要選一批最肥美的金色鯉魚,送到天庭當「年貨」。現在倒好,漁夫按圖索驥,專挑金色鯉魚打,這不是斷龍宮的「貢品供應鏈」么?

夜叉不敢耽擱,一個猛子扎回水府,向涇河龍王彙報。

涇河龍王這會兒正在水府後花園喝茶。

這位龍王,是四海龍王之一的西海龍王敖閏的妹夫,屬於「地方龍王」,管轄涇河一帶的水域。官職不大,但油水不少——涇河是大河,水流豐沛,魚蝦肥美,香火也旺(兩岸百姓常來祭祀)。所以涇河龍王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他今年三百來歲,在龍族裡算中年。化成人形是個黑臉漢子,留着三縷長須,喜歡穿錦袍,戴玉冠,有點土財主的派頭。

聽夜叉彙報完,龍王把茶杯重重一放。

「有這等事?!」龍王怒道,「那袁守誠是什麼人,敢泄露我涇河機密?!」

「回大王,」夜叉說,「是長安城西街的一個算命先生,據說算卦極准。」

「算命先生?」龍王冷笑,「一個凡人,能算準我涇河之事?怕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幾次,就敢胡吹大氣。」

「可是……」夜叉小心地說,「那張稍連續半月,日日豐收,專打金色鯉魚。這……不像是蒙的。」

龍王不說話了。

他站起身,在水晶宮裡踱步。踱了三圈,停下,眼中閃過寒光。

「明日,本王親自去會會這個袁守誠。」

白衣秀士的登門「踢館」

第二天一早,涇河龍王化身成一個白衣秀士——就是穿白衣服的書生,看着文質彬彬,實際上是為了掩人耳目。

他帶着兩個蝦兵化身的隨從,來到長安西街,找到了袁守誠的卦鋪。

鋪子不大,但很乾凈。門口掛着招牌「神課袁守誠」,門兩邊貼副對聯:

袖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口氣不小。

龍王整理整理衣冠,邁步進店。

店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袁守誠坐在桌後,正在看書。這位先生五十來歲年紀,清瘦,留三縷長須,穿青色道袍,看着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

見有客來,袁守誠放下書,抬眼打量龍王。

這一打量,袁守誠心裏「咯噔」一下。

他這雙眼睛,看人看事,能看到「氣」。普通人頭頂是白氣,當官的是青氣,富貴人是金氣,將死之人是黑氣。

而眼前這位「白衣秀士」,頭頂不是人氣,是水氣——淡藍色的水氣,隱隱有龍形盤旋。這是水族,而且是龍族。

再看那倆隨從,頭頂是蝦氣——雖然很淡,但逃不過他的眼睛。

「三位,是來問卦?」袁守誠不動聲色。

「正是。」龍王在對面坐下,兩個「隨從」站在身後。

「問什麼?」

「問天氣。」龍王說,「久聞先生神算,能知陰晴雨雪。不知明日長安一帶,可有雨?」

袁守誠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這是來「踢館」的。

他掐指一算——不是裝模作樣,是真算。袁守誠的算命術,是家傳絕學,能算天機,但也有限制:不能算自己,不能算太過久遠的事,不能算「無根之事」(就是沒來由的事)。

明天的天氣,屬於「有根之事」,能算。

算完,袁守誠緩緩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

說得斬釘截鐵,毫不含糊。

龍王心裏冷笑。他昨晚收到天庭文書,玉帝敕旨,命他明日行雨,時辰雨量,和袁守誠說的一模一樣。

但這文書是昨晚才到的,袁守誠一個凡人,怎麼可能知道?

除非……他真有窺探天機之能。

龍王不信這個邪。

「先生說得如此肯定,」龍王道,「倘若不準,如何?」

「不準?」袁守誠笑了,「若是不準,你砸了我的招牌,拆了我的鋪子,我無話可說。」

「好!」龍王拍案,「若是准了,我送你五十兩黃金,外加一塊『神算無雙』的匾額!」

「黃金匾額就不必了。」袁守誠擺手,「若是准了,你只需承認我算得准,莫要再來攪擾便是。」

「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賭約就這麼定了。

龍王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若明日下雨,但時辰雨量有差,又當如何?」

袁守誠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是天庭敕旨,絕不會差。若是差了……那便是行雨之人私自篡改,觸犯天條,當斬。」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落在龍王耳中,如驚雷炸響。

他強作鎮定,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天庭的「紅頭文件」與龍王的「冷汗」

回到涇河水府,龍王立刻取出天庭文書,又看了一遍。

文書是玉帝親筆,蓋着天帝大印,內容很明確:

「敕命涇河龍王,明日於長安一帶行雨。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降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不得有誤。」

白紙黑字,和袁守誠說的一字不差。

龍王坐在龍椅上,手裡攥着文書,手心冒汗。

「這袁守誠……真能算準天機?」他喃喃道。

旁邊龜丞相——就是那個駝背老龜,龍王的「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大王,此事蹊蹺。那袁守誠若真能算準天機,便是世外高人。咱們何必與他較勁?認個輸,賠個禮,也就罷了。」

「認輸?」龍王瞪眼,「我堂堂涇河龍王,向一個凡人認輸?傳出去,我臉往哪兒擱?」

「可是……」

「沒有可是!」龍王打斷,「明日行雨,我自有計較。」

他嘴上硬,心裏其實虛得很。

袁守誠能算準天機,這已經夠嚇人了。更嚇人的是,袁守誠最後那句話:「若是差了……那便是行雨之人私自篡改,觸犯天條,當斬。」

這話什麼意思?是警告,還是預言?

龍王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辰時剛到,龍王駕雲升空,開始布雲。

這是行雨的第一步:先把雲鋪開,遮住太陽。龍王按文書要求,辰時布雲,不多不少。

巳時,發雷。雷公電母準時到場,雷聲滾滾,電光閃閃。這一步也沒問題。

午時,該下雨了。

龍王站在雲頭,看着腳下的長安城。西街方向,袁守誠的卦鋪隱約可見。

他彷彿看見袁守誠坐在鋪子里,搖着扇子,等着看雨。

「我不能輸。」龍王咬牙。

一個愚蠢的念頭,在他心裏滋生。

一個愚蠢的念頭:如何合理「造假」

龍王的想法很簡單:我稍微改一下時辰,剋扣一點雨量,讓實際降雨和袁守誠的預測有出入。這樣,他就「算不準」了,賭局我就贏了。

贏了賭局,就能砸了他的招牌,拆了他的鋪子,讓他再也不能「泄露天機」,指點漁夫捕魚。

一舉兩得。

聽起來很完美,但有個致命問題:私自篡改降雨,是重罪。

天庭對「行雨」這事,管得很嚴。什麼時候下雨,下多少雨,下在哪兒,都有嚴格規定。為啥?因為雨水關乎民生,關乎農業,關乎江山社稷。下多了,洪澇;下少了,乾旱。所以必須精確控制。

私自改雨,輕則貶官,重則斬首。

龍王不是不知道這規矩。但他存了僥倖心理:我就改一點點,時辰差一刻,雨量少幾點,應該看不出來吧?

就像現在有些人,覺得「我就貪污一點點,應該查不到我吧」、「我就偷稅漏稅一點點,應該沒事吧」。

結果往往有事,而且往往是大事。

龍王把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叫過來,開了個「臨時會議」。

「諸位,」龍王說,「今日降雨,我想稍作調整。」

眾神面面相覷。雷公小心地問:「大王,如何調整?」

「時辰推後一刻,雨量……減一點。」龍王說,「就減個零頭,四十八點不下了,下三尺三寸就行。」

「這……」雨師臉色變了,「大王,玉帝敕旨寫得明白,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少一點,都是違旨啊。」

「我知道。」龍王不耐煩,「就少四十八點,能怎樣?長安一帶,差這四十八點雨嗎?」

差。真差。

天庭的降雨量,是精密計算過的。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正好夠長安一帶春耕用水。少四十八點,有些高地的農田就可能缺水,影響收成。

但這些,龍王顧不上考慮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贏賭局」、「砸招牌」。

「就這麼定了。」龍王一揮手,「出了事,我擔著。」

領導都這麼說了,底下人還能說什麼?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只能照辦。

於是,午時過一刻,雨才下。未時末,雨就停了。總雨量三尺三寸,零頭那四十八點,沒了。

雨停雲散,太陽出來。

龍王駕雲落在長安西街,變回白衣秀士,直奔袁守誠的卦鋪。

他要「驗貨」,然後「砸場子」。

砸攤子與「死刑預告」

袁守誠的卦鋪里,此時聚了不少人。

都是來看熱鬧的。昨天龍王和袁守誠打賭的事,不知怎麼傳出去了。百姓們好奇,想看看這「神課先生」到底準不準。

結果雨一下,時辰差了,雨量少了,大家都搖頭。

「看來袁先生這次失手了。」

「唉,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那白衣秀士怕是要來砸場子了。」

正議論着,龍王進來了。

他渾身濕漉漉——剛下完雨,街上都是水。但臉色紅潤,眼神得意,走路帶風。

「袁先生,」龍王走到桌前,敲敲桌子,「雨停了。」

「嗯。」袁守誠頭也不抬,還在看書。

「辰時布雲,午時過一刻才下雨,未時末雨就停了。」龍王扳着手指頭數,「總共下了三尺三寸,零頭那四十八點,沒下。」

他盯着袁守誠:「先生昨日怎麼說來着?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如今時辰差了,雨量少了,先生,你輸了。」

圍觀眾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袁守誠怎麼回應。

袁守誠放下書,抬眼看了看龍王。

那眼神,不是慌亂,不是羞愧,而是……憐憫。

「我沒輸。」袁守誠說。

「沒輸?」龍王氣笑了,「雨是你看着下的,時辰雨量都差了,你還敢說沒輸?」

「時辰雨量是差了,」袁守誠緩緩道,「但不是天機錯了,是你錯了。」

「我錯了?我錯在哪兒?」

「你錯在私自篡改降雨,觸犯天條。」袁守誠一字一句,「玉帝敕旨,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降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你為了贏我,將時辰推後一刻,剋扣雨量四十八點。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龍王臉色變了。

他強作鎮定:「你……你胡說什麼!降雨是天庭安排,豈是我能篡改的?」

「你是不是篡改,你自己清楚。」袁守誠站起身,走到龍王面前,壓低聲音,「我昨日就算到,你會為贏賭局,私改雨量。我也算到,你犯下此罪,當斬。監斬官,是大唐丞相魏徵。你如今不去求唐太宗救命,反倒來砸我招牌,真是死到臨頭,猶不自知。」

這話如五雷轟頂,把龍王震懵了。

袁守誠能算準降雨,已經夠神了。現在連他篡改雨量、當斬、監斬官是誰,都算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神算」,是「預言」了。

龍王腿一軟,差點跪倒。他扶着桌子,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先……先生救我!」龍王終於反應過來,撲通跪下,「小王一時糊塗,犯下大錯!求先生指條明路!」

剛才還囂張跋扈,要砸人招牌,現在跪地求饒。圍觀眾人都看傻了,不知道這唱的是哪出。

袁守誠嘆了口氣:「我指不了你的明路。能救你的,只有唐太宗。魏徵是他的臣子,他若開口,或許能饒你一命。你快去皇宮,入太宗夢中求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龍王連連磕頭,爬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先生,若小王得救,定當厚報!」

「不必了。」袁守誠擺擺手,「你好自為之。」

龍王跌跌撞撞跑了。

圍觀百姓一頭霧水,有人問:「袁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袁守誠搖搖頭,不說話,轉身收拾東西。

他知道,龍王此去,凶多吉少。篡改天條,是死罪。唐太宗雖是人皇,也未必救得了他。

但他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造化吧。

唐太宗的「噩夢訂單」

當天夜裡,唐太宗李世民做了個怪夢。

他夢見自己在御花園散步,忽然陰風陣陣,烏雲蔽月。一個黑影跪在面前,磕頭如搗蒜,口稱「陛下救命」。

太宗仔細看,那黑影是個黑臉漢子,穿着龍袍,頭上長角——雖然極力化成人形,但龍角藏不住。

「你是何人?」太宗問。

「臣乃涇河龍王。」黑影哭道,「因犯天條,當被魏徵丞相處斬。求陛下救臣一命!」

太宗愣了。涇河龍王?魏徵處斬?這都哪兒跟哪兒?

「你犯了何罪?」太宗問。

「臣……臣私自篡改降雨時辰雨量,觸犯天條。」龍王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太宗聽完,皺眉。私自改雨,這罪不小。但龍王哭得凄慘,又說是「一時糊塗」,太宗心軟了。

「你要朕如何救你?」

「明日午時三刻,魏徵丞相要在夢中斬臣。」龍王說,「求陛下明日留魏徵在宮中,不讓他入睡,過了午時三刻,臣就能活。」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太宗想了想,魏徵是他的臣子,留他在宮裡一天,容易。這忙,能幫。

「好,朕答應你。」太宗說,「明日留魏徵在宮中,不讓他睡。」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龍王連連磕頭,化作一陣黑風,走了。

太宗醒來,天已大亮。

回想夢中情景,歷歷在目。他坐起身,沉思片刻。

是夢,還是真?

若是夢,未免太清晰。若是真……龍王求救,這事匪夷所思。

但君無戲言,夢中答應了,就得辦。

太宗起身,更衣,上朝。

皇宮裡的棋局與「午睡殺人事件」

早朝上,太宗特意觀察魏徵。

魏徵和平常一樣,穿着丞相朝服,手持玉笏,站在文官首位。神情嚴肅,一絲不苟,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太宗知道,就是這個人,今天午時三刻,要在夢中殺人。

早朝結束,太宗叫住魏徵:「魏愛卿留步。」

「陛下有何吩咐?」魏徵躬身。

「朕近日得了一副好棋,想與愛卿對弈一局。」太宗說,「愛卿今日就在宮中用膳,陪朕下棋。」

魏徵一愣。皇帝留臣子下棋,不稀奇。但特意說「今日就在宮中用膳」,這就有點不尋常了。

不過皇帝開口,他不能拒絕。

「臣遵旨。」

於是,太宗和魏徵在御書房擺開棋局,開始下棋。

太宗棋藝不錯,魏徵也是高手。兩人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

但太宗心思不在棋上。他時不時看看滴漏(古代計時器),算着時間。

辰時,巳時,午時……

眼看快到午時三刻,太宗有點着急。魏徵精神很好,絲毫沒有困意。

「愛卿,」太宗沒話找話,「近日朝中可有要事?」

魏徵一邊落子,一邊彙報了幾件事。都是常規政務,沒什麼特別的。

太宗聽着,眼睛盯着滴漏。

午時二刻了。

魏徵忽然打了個哈欠。

太宗心裏一緊:「愛卿困了?」

「有點。」魏徵揉揉眼睛,「昨夜批閱奏章,睡得晚了些。」

「那……」太宗想說「那別睡」,但說不出口。臣子困了,不讓睡,這不合情理。

「愛卿若是困了,就在此小憩片刻。」太宗改口,「朕也累了,歇會兒。」

他想的是,我在這兒看着,你不睡就行。

魏徵確實困了,也沒客氣:「那臣就歇息片刻。」

他伏在棋盤上,閉上眼睛。

太宗盯着他,心裏默念:別睡太沉,別做夢,別殺人。

但人困了,不是想不睡就能不睡的。魏徵很快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太宗看着滴漏,午時三刻到了。

他緊張地盯着魏徵,生怕魏徵「夢中殺人」。

魏徵睡得很沉,一動不動。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

魏徵忽然身體一顫,猛地坐起,滿頭大汗。

「愛卿怎麼了?」太宗忙問。

「臣……做了個怪夢。」魏徵擦着汗。

「什麼夢?」

「臣夢見……」魏徵遲疑一下,「臣夢見奉玉帝敕旨,監斬涇河龍王。午時三刻,在雲端將其斬首。」

太宗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盤上,叮噹作響。

「斬……斬了?」

「斬了。」魏徵說,「龍頭已落,龍魂已散。」

太宗癱坐在椅上,半晌說不出話。

答應了救龍王,沒救成。君無戲言,他食言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喧嘩聲。有侍衛匆匆進來稟報:「陛下,長安街頭,從天落下一顆龍頭,血淋淋的,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太宗和魏徵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夢,是真的。

龍頭落長安:一場當眾執行的死刑

那顆龍頭,不偏不倚,落在長安最繁華的西市街口。

龍頭的模樣很嚇人:龍角折斷,龍眼圓睜,龍口大張,像是在慘叫。鮮血流了一地,把青石板路染得通紅。

百姓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這是龍?」

「龍頭啊!天降龍頭,這是什麼兆頭?」

「我認得,這是涇河龍王!去年求雨,我見過他的神像!」

「龍王被殺了?誰殺的?」

沒人知道答案。

但有聰明人聯想到昨天袁守誠和白衣秀士的賭局,聯想到今天午時的怪雨,聯想到此刻天降龍頭……

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在人們心中形成:

涇河龍王和袁守誠打賭,私自改雨,觸犯天條,被斬。斬他的是魏徵丞相,在夢中斬的。

這故事太離奇,但龍頭就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消息很快傳到皇宮。

太宗聽完彙報,長嘆一聲。

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龍王臨死前,那怨毒的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龍王說「陛下答應救我,卻未救成」,這話,會成為怨念。

果然,當天夜裡,太宗又做夢了。

冤魂索命的開端

這次的夢,比上次更恐怖。

太宗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四周霧蒙蒙的,看不清東西。忽然,一個無頭龍屍從霧中衝出,撲到他面前。

那龍屍的脖子上,碗口大的疤,還在滲血。雖然沒有頭,但能發出聲音,凄厲刺耳:

「李世民!還我頭來!李世民!還我頭來!」

太宗驚醒,渾身冷汗。

從那以後,他夜夜做噩夢。有時候夢見無頭龍屍,有時候夢見龍王那顆血淋淋的頭在天上飛,追着他咬。有時候夢見地府景象,無數冤魂圍着他哭喊。

他睡不好,吃不下,精神一天天萎靡。

御醫看了,說是「驚悸之症」,開了安神葯,但沒用。

秦瓊、尉遲恭這兩位大將,自告奮勇,晚上給皇帝守門。這兩位是殺神,身上煞氣重,一般的鬼魂不敢靠近。

這招管用,太宗能睡安穩覺了。

但秦瓊尉遲恭不能天天守夜啊,人家也要睡覺。於是太宗讓畫師畫了兩人的畫像,貼在宮門上,當「門神」。

這就是「門神」的由來。

貼門神這招,治標不治本。龍王冤魂不敢進宮,但在宮外徘徊,夜夜哭嚎,搞得整個皇宮陰氣森森,人心惶惶。

太宗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知道,這事必須徹底解決。否則,他這皇帝,怕是當不長了。

怎麼解決?他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一個小錯誤引發的連鎖反應

涇河龍王的故事,到這裡告一段落。

這位龍王死得冤不冤?有點冤,但也不冤。

說他冤,是因為他罪不至死。私自改雨,是重罪,但通常的處罰是貶官、囚禁,很少直接斬首。他這次撞槍口上了,正好趕上天庭「嚴打」,殺一儆百。

說他不冤,是因為他太蠢。為贏一場賭局,篡改天條,這是典型的「因小失大」。就像現在有些人,為了一點面子、一點利益,觸犯法律,最後身敗名裂。

他的死,引發了一連串連鎖反應:

第一,唐太宗被冤魂纏擾,身體垮了,後來「地府一日游」,見到了被他殺死的兄弟和無數冤魂,嚇得半死。回陽後,決定辦水陸大會,超度亡靈。

第二,水陸大會上,觀音菩薩現身,指點太宗派人去西天取經,用佛法超度冤魂,保大唐安寧。

第三,取經人玄奘法師,就此踏上西行路。

第四,取經路上,收了四個徒弟,其中一個就是孫悟空——這是後話了。

所以說,涇河龍王這一死,間接推動了「西天取經」這個超級項目的上馬。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的一個錯誤決定,能引發改變世界的大事件。

就像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引發一場風暴。

涇河龍王,就是那隻蝴蝶。

而他扇動翅膀的原因,竟然是為了贏一場賭局,砸一個算命先生的招牌。

想想,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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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完

一場賭局,要了龍王性命;一顆龍頭,嚇壞大唐皇帝。袁守誠的神算預言,魏徵的夢中斬龍,拉開了西天取經的序幕。而這一切,都源於涇河邊漁夫和樵夫的一次普通閑聊。歷史,往往始於微不足道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