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大門外有一口老井,到底有多老,至今沒人說得清。小時候,趁着沒大人阻攔的當兒,我曾偷偷地扶着轆轤軸兒向裏面張望:井壁已剝落得十分寬闊,寬闊得我們家的面簸籮就可以平平地放下去。
井旁有一棵古槐樹,樹根圍着井口盤根錯節地長着,井口砌的幾層石頭就正好坐落在那樹根上。若是往下看去,只看到黑洞洞的下面有鏡子大小的一小點光亮,那大約就是水面,其餘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據老輩人傳說,這井打在了旺水眼兒上,天氣越旱井水越旺,再加上水質清澈甘甜,因此,大老遠的人家都跑到這裡打水吃。
吃水的人多了,那牛皮井繩也就換得勤快了。水是一代接一代地吃,井繩也一根接一根地換,及至我們,就連最下面系桶的鐵窟曲都磨得鋥明發亮,直至纖細……於是乎,我常常為此擔憂,發杞人憂天之想:不定哪一天,哪個鐵窟曲斷了……我不敢繼續想下去。然而,鐵窟曲雖不至於斷,但桶掉進井裡的事確是常常發生的。但那多半因為是新手不會正確使用扣桶的「悶葫蘆」;或者是木桶(那時打水都只有木桶)太重,及到井口時把持不住,放了「野轆轤」。
通常,大家發現家裡能用的水桶少了,而井裡積攢的水桶也必定多起來。這時,人們便紛紛張羅起撈桶的事宜來。
撈桶的人選是現成的,而且打我記事起就從沒變過。那就是非我的父親莫屬。
父親中等身材,雖不魁梧,但由於一生辛勤勞作,卻也落得一副筋強骨健的好身板。他幼年略識一點文字,但由於我奶奶離世早,便很早就開始操持家務,最後只落得一手公正、剛勁的正楷毛筆字。他平時言語不多卻常蘊含著智慧和膽識,在日常枯燥的農活操持中處處彰顯着他的靈巧與矯健。
接下來就是物資的準備。需要準備兩副井繩,一副系人;一副系桶。系桶的井繩下面還要綁上一根長竹竿,竹竿的頭上固定着「殺房」吊肉的鐵鉤子。然後,再取兩把長長的梯子,把它們綁連在一起,固定在系人井繩的最下端。父親告訴我說,由於吃水時間長了,井底水面越塌越大,就像一個大潑池,井壁下端被水刷出一圈深深的「倒沿」。一把梯子下頭夠不到水底,上頭也靠不到「倒沿」上面的井膀……
一切準備就緒,父親就開始登場了。只見他,身着單衣,頭上不戴、也沒有任何防護裝備,一雙布滿青筋的手握住井繩,熟練地坐到井繩綁着的那個棒槌上,然後兩腿盤交在一起。就在他騰空的一剎,他的整個身子便隨着井繩急速打起旋轉兒來。接着,這「旋轉」的身影就消失於人們的視線之外了。
墁里閑散的人們坐在石頭上,這會兒一個個把旱煙袋鍋子點起來,就着繞來繚去香噴噴的煙味,噴雲吐霧地拉起了呱兒。似乎,撈桶的事、井下的人與他們並無干係。一袋煙、兩袋煙……一會兒,父親在井下傳上話來。上面的人立馬行動起來,趕緊換上另一副轆轤,把釣住的水桶迅速往上絞……這場景使我感到既新鮮又有趣,只可惜兩次撈桶的時間間隔太長了,往往需好長時間才能得見一次。於是乎,我心裏曾暗暗詛咒水桶能掉得快些、再快些。我們雖不能直接參与其中,卻也能經常分享那成功的喜悅。
這活兒,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也很複雜哩。不說那撈桶時,一大晌時間雙腿站在梯子撐上,赤腳浸在冰涼的井水中如何難耐,也不說井底下四周圍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清的孤獨和寂寞……但只是井底兒缺不缺氧?井壁上有沒有毒蛇一類的害蟲?就需要有十二分的膽量和細心。最要命的還在於,井壁會不時地自然脫落一些土塊等,一不留神,就會正正地砸到身上。
水桶掉下去的方式多種多樣,沉入水底的姿勢也就各不相同:有橫卧着的,有斜插着的,還有倒扣着的……因此,鐵鉤子常常「嘭嘭」地觸到了,卻很難牢牢地勾住它。往往需要搬出經驗、使出耐心,有時候,還需要藉助鏡子把陽光折射到井裡才能將它慢慢地「釣」出來。而這照鏡子的活兒大抵只有稍大點的孩子才有資格。
這樣,一大晌時間過去,轆轤一次又一次「吱嚀吱嚀」地拖着井繩上上下下,撈出的水桶就在井旁站了一大片。這些水桶大多數是完好的,但也有個別的是桶梁壞了、桶板少了、桶底掉了的……
剛撈上來的水桶,桶底和桶膀上往往還掛着些淤泥,它們渾身的顏色顯得有些陰暗,表面好似蒙了一層灰褐色的薄薄的紗……畢竟它們在水下度過了一段暗無天日的光景。每撈上一個,我們就嘰嘰喳喳地擠到近前看看,我們關心的只是那桶的水裡能不能發現幾隻活蹦亂跳的小蝦米。而「桶」們則只默默地站在那裡,彷彿是一群做錯了什麼事、走失了多日的孩子,各自心裏都藏了一大把難以啟齒的委屈,急切地等着家人來把它們領回家裡。
村裡人吃飯的時間就要到了。撈桶的大戲也就漸漸接近尾聲。最後,蹲在井邊的人把父親從井裡慢慢地升到井外。父親站起身來,簡單地拍打一下身上的泥土,身子顯得格外的輕鬆。緊接着,他就指着那一片水桶說:看看是誰家的,都快拿回去吧。於是,張家的媳婦,李家的大娘……一個個走到桶前,紛紛認了自家的桶兒,也並不必說半句謝意的話,提溜起來,就徑直地走了。
父親站在那裡,直等着最後一隻認領完了,才搓搓手,嘴角顯露出一絲極不易被人發覺的笑意:而這,就正是他每次勞動後所得到的全部的、惟一的精神和物質的最高獎賞!
作者簡介:山子,1950年生,洛寧縣人,大專學歷,曾有軍旅生涯,歷任班長、排長、政治指導員,轉業後,曾擔任副鄉長、縣政協辦公室副主任,喜愛文學,1996年開始在雜誌和報刊上發表散文、詩歌和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