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中,夢想是童話里的水晶球,閃着奪目而神秘的光。在我心中,夢想是琴弦上跳躍的輕颸,奏出悅耳而凄美的曲。在我心中,夢想是淚眼盈盈,宛若子夜稀疏燈火的閃爍。在我心中,夢想是明鏡中花,猶如初春河上飄過的第一絲草壘。
可對29歲的王妍蓉來說,如果有一種聲音能直達心底,那必定是海門山歌。
這門陪伴了她完整童年的家鄉藝術,是她心頭永遠的「白月光」,當下它卻面臨著時代的衝擊。
王妍蓉懂事起,就從母親口中得知,外曾祖母曾是民間山歌手,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年代,她在草垛上,將熱情洋溢的山歌唱進勞動人民心中;熏陶之下,王妍蓉的外婆繼承衣缽,醉心於山歌劇表演,在舞台上大放異彩。母親宋衛香,則延續了長輩血脈中的山歌基因,滿腔熱血潛心鑽研海門山歌,成為國家級非遺海門山歌傳承人、國家一級演員,並為海門山歌在新時代的傳承、發展,及全國範圍內的知名度擴大,作出了重要貢獻。
而今,身為海門山歌南通市級傳承人的王妍蓉,選擇與母親一同擔起海門山歌傳承發展的重任,為進一步擦亮海門山歌的文化名片注入青年力量。
從小,王妍蓉就跟隨母親,坐着大卡車送戲下鄉。車上常有和她一般大的孩子,都是跟着唱山歌的父母親去的。「大人在台上唱,我們在幕後玩兒。」隔着薄薄一層幕布,王妍蓉一邊豎起耳朵聽着山歌,一邊與小夥伴嬉戲打鬧。
穿過觀眾區時,王妍蓉看到長椅上坐着的爺爺奶奶,他們聽得尤其入迷,以至於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塊兒,手裡的扇子也忘了扇動。
這些童年場景,像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發生,可現在想來,卻無可複製、無比珍貴。
王妍蓉說,母親一旦站上舞台,就成了「一盞聚光燈」。「山歌劇,不僅要唱,還要演。」宋衛香的表演,總能讓王妍蓉入戲。「印象很深的一次,媽媽飾演一名歌女,當看到夜總會派人把她拉走的那一幕轉場,我邊哭邊喊,媽媽,別走!別走!」王妍蓉以這件事自嘲,而母親對山歌的專註,也以一種無意識的方式,深入到王妍蓉年幼的心裏。
偶然翻出的舊照提醒着王妍蓉,原來,她的天賦早在幼童時就展露無遺,只要聽上幾遍,幾乎可以完整哼唱。
照片上的王妍蓉身着花戲服,頭頂兩個羊角辮,站在「山歌會唱」的舞台中央,完成了她人生中的山歌首秀。也許因為她造型可愛,也可能是嗓音嘹亮,台下年長的評委和觀眾,臉上現出格外和藹的神情。
那場比賽,王妍蓉給評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女兒嗓音條件出眾,宋衛香心知肚明,但也許因為當演員太辛苦,她沒有想過要培養女兒當接班人。唱山歌是女兒課餘的消遣方式,她也一直默認這種模式。
直到王妍蓉上初中後的某一天,這樣的狀態被意外改變了。
某晚,王妍蓉看母親心事重重,於是關切地詢問,「媽媽,聽說有個省級的山歌比賽,團里符合年齡的小學員還達不到參賽水準,覺得很可惜。我問媽媽唱什麼歌,她說是《小阿姐看中搖船郎》,我就說是這麼唱嗎,便隨口哼出來了。」短短几句山歌,完全超出了宋衛香預期:女兒從沒接受過訓練,但從唱腔到演繹,女兒無疑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宋衛香做了個大膽的決定——短期內訓練女兒去參賽。省級賽事的難度不小,而王妍蓉的表現再次令宋衛香驚喜:她竟真的獲得了不俗的名次。
自此,王妍蓉發覺了母親的變化,「她開始有意識地教我,學唱山歌這件事兒變得更嚴謹了。」
隨着年齡增長,王妍蓉的課業負擔也在增加,基於這點考慮,宋衛香並沒有把山歌訓練當成女兒每日的必修課,但也常在女兒身後督促。
多年後,王妍蓉順利考上大學,專業是音樂教育,美聲走進了她的學習生涯。美聲的吸引力,不亞於海門山歌,但兩者在風格和形勢上相距甚遠,「唱法不同,我不認為自己可以很好兼顧兩者。」
身為國家級非遺項目海門山歌傳承人的女兒,外界的對比、質疑聲也曾讓她害怕。「人們很自然地,以我媽媽的水平和成就來審視我。」在王妍蓉看來,母親的光環實在太大,自己羽翼未豐,也許一輩子都無法超越。
於是,青春期的叛逆開始了,「媽媽給我報名山歌比賽,我雖然沒有推掉,但內心並不情願。」母女之間的分歧慢慢顯現,母親一味的堅持,讓王妍蓉難以理解,當時的她,並未將唱山歌規划進自己的未來。
就這樣僵持了一年,轉機出現了。
宋衛香事務繁忙,抽不出空時,就由王妍蓉代替她去參加山歌公益講座或其他線下活動,「唱我唱不過媽媽,但講講還是沒問題的。」王妍蓉欣然前往。
參加山歌講座的,大都是年長的一輩,一位老奶奶拉着王妍蓉的手,久久沒有放開,「她與媽媽相識已久,也是名山歌迷。」老奶奶的手心和眼眶都很濕潤,如同她對海門山歌的愛意,溫潤綿長。
從老奶奶口中,王妍蓉聽到了母親為山歌傾盡所有的經歷,這才恍然領悟,自己對母親的山歌事業還知之甚少。母親各地奔波的畫面在她腦海里一幀幀放映,她突然明白了母親的堅持,所為的不僅是熱愛,更為不負群眾的信任和囑託。
往事湧上心頭,小時拿來消磨時光的碟片里,媽媽的表演總讓她拍手叫好;省級大賽前夕,得知她竟會唱山歌,媽媽瞳孔里的震動和欣喜,她至今難忘。
又想起大一的新生表演會,她和母親一同登台,唱了一首海門山歌,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近距離感受了海門山歌的魅力。這是她第一次感到,家鄉本土文化的觸角在向外伸展,而她作為演繹者,似乎在這個過程中起了作用,這令她感到自豪。
想到這些,王妍蓉心裏那桿秤越來越偏,最終完全倒向了海門山歌。
大學畢業後,王妍蓉成了名幼兒園教師,她將山歌教學帶進了課堂,參與創編的節目也登上了「海門之夏」的舞台。她對山歌的愛,已不遜於母親。表演結束,她喜歡獨自一人,把錄下的山歌節目拿出來反覆觀看、聆聽,像個孩子對愛不釋手的玩具,怎麼看,怎麼聽,都不膩。
「一天,在龍信廣場的電梯里,我聽到一名幼兒唱着我創編的山歌,特別開心,感覺特別有價值。」王妍蓉彷彿看到,山歌這一傳統藝術形式,在新生代身上,正重顯光芒。
2020年,王妍蓉進入南通市文化館伶工學社,有了與來自各地地方劇演員探討切磋的機會,這對於推進海門山歌的傳承發展,無疑是莫大的助力。
兒時,王妍蓉對山歌的感受,只有「好聽」,而現在,她對它多了一份珍視,一份責任感。
幼兒期那場首秀,長輩們和藹的神情令她銘記在心,如今,她把那種目光解讀為「欣慰」。「本土文化在代際之間的傳承,是它生命力的延續,我希望新時代的海門人,以後能自信、滔滔不絕地向別人介紹我們自己的山歌。」王妍蓉說。
本土的,也可以是世界的,但首先要全民化、生活化,而非束之高閣。
王妍蓉計劃,要通過學校傳承、社會傳承,來多方面推動海門山歌的全民化,「比如,學校組建山歌社團,創新山歌編排演出形式,將山歌融入新生代喜聞樂見的音樂形式,比如古風歌、流行曲、民謠等;廣泛開展山歌公益講座;以學術理論研究為山歌傳承發展鋪路等等。」她說,本土文化從百姓的生活中走來,因此,回到人群中去,才能煥發生機。
傳統文化的腳印,就鐫刻在遼闊的江海大地。我們站在先輩開墾的土地上,有着比前輩更敏銳的目光,更應該學會傾聽,傳承先輩們留下的寶貴精神財富。
來源:海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