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窗,鄰家幽幽的桂花香味,便迎面飄來,時值深秋,正是桂花濃,天漸涼了,中秋到了,思念重了。

中秋是成人思念中的天真無邪。在人的一生中人,似乎都有這種特性,童稚年代之所聞,是記憶中很難抹去的。歲月的年輪轉了一圈又一圈,它卻如心靈之密友,一路走着,訴說著散發著時光馨香的陳年往事,如影隨形,伴其一生。

近段,腦海里,夢境里,時常閃現着多年前的一幅畫面:那是一個風雨雷作之後的夏季之晨,村前是片濃郁的小樹林,記得那時還是有榆樹的,大多的是碗口粗細的槐樹,那些乾枯、柔細的樹枝被一夜的狂風折斷,交織縱橫的躺在林子的地上,雨後噗噗愣愣的知了,夾着吱吱的蟬鳴,映襯着滿地的落葉,伴隨着孩子們歡快的腳步,增添了夏日雨後的清新、微涼、與情趣。穿着各色衣服的小兒們,腳蹬膠鞋、光丫涼鞋,在零星余雨中手腳麻利的撿着樹枝,時而為一隻斷了翅膀的知了而飛撲擁搶、時而朝一個個被雨水淋出洞口的爬叉窩而欣喜若狂……風雨後的樹林,是一片清新,是一片微涼,是一折拂去夏日炎熱的降溫傘,更是孩子們拾柴捉蟲的歡樂之園啊!這樣美好的雨中雨後,多年不敢去回憶,歲月的雨、時光的雨、滌去了我們一去不返的快樂年月,猶如鐫刻在腦海里的影像,始終揮之不去。時間已是白駒過隙,童年已一去不復,年少的熱情和樂趣,在漫漫的歲月中燃盡,風一吹,滿地塵灰,回憶如海,千尋不見。年齡大了,樂趣少了,多想有一個雨中雨後一起尋蟬的人,然,世界偌大,行人匆匆,卻終是孤寂。

中秋是成人思念中的葉落歸根。記憶中的中秋,是晚上大盤月娘明亮的懸在灑滿星星的夜空,周圍靜謐處偶有鬧夜的秋蟲唧唧切切的叫着秋天;廚房裡,油燈下,挽着小低髮髻的白髮祖母,站在灶台前彎腰熟練的往大口鐵鍋里貼着鍋餅;灶台下,愛喝酒、愛咳嗽的祖父,臉被熊熊灶火映的通紅,咳咳着又不停的往灶膛里填着干嘣嘣的柴伙,旁邊是靜靜等待着余火溫煮、盛滿散釀白酒的老瓷壺;肥墩墩的大狸貓在屋裡燈光下,竄來竄去,喵喵的叫個不停……院子里,在父親用大片油紙為「點滴毛檐雨,長宵不肯晴」的時節而搭建的簡易棚帳下,父母親剝着成堆的苞米,多金黃,盛開的棉花,多雪白,我們姐弟像織布的梭子,嬉戲鬧弄穿梭着我們快樂無慮的的童年······棚帳多敞亮,棚下多溫馨,棚外笑哈哈,棚內喜洽洽。吃月餅就到了晚飯以後了,當家的祖父如顯珍寶般的、緩緩拿出白天從集市上買來為數不多、大大圓圓、如菜盤子大小的月餅,刀切幾棱,放在裝有從自家摘種的石榴、柿子、煮花生的竹筐里,在這美好的中秋之夜、在這月光如緞的四季之秋,鋪蓋着我們三代同堂的花團錦簇、歡聲笑語;皎潔着一家老小席地而坐、而歡、而睦的不朽年月。荏苒的時光不知不覺帶走了我善良、敦厚、慈祥的老祖父、老祖母、也帶走了我們重要一部分的快樂與幸福。祖父於97年因肺病逝於家鄉崔橋鎮;祖母同在九年後壽終正寢於家鄉老屋裡。 中秋是成人思念中的哀哀父母。祖母去世後不久,母親身體就大不如前了,淚水盈盈中,常凝望病床上的母親,虛弱蜷曲了她本高大的體材,歲月鬢白了她原油亮的烏髮,歲月的滄桑,兒女的的操勞,艱辛與病痛把一道道深皺刻滿了她曾飽潤的臉.······是啊,吊瓶下的母親老了,弱了,老到無力再如風的小跑勞作,弱到再無力從榻上下地行走,這枝傲霜之梅,喚作 「玉梅」的美麗母親終於日漸的在她好強上進的人生路上,慢慢的落下帷幕。幼時的母親,高大且輕盈,行走如風。在那個並不富裕的年月里,她多子多女,飽受生活之艱辛,生育之苦楚。 常常憶起,我們姐弟四人纏繞着工作一天的的母親,身上趴着,胳膊枕着,聽着她永講不完的的故事進入夢鄉,曾幾何時,看着搖着紡車的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給年幼的我們唱着聽不懂的豫劇戲···· 那個還是大廣場放電影的年代,由於幼兒們的拖帶,她幾乎沒看過一場電影,酷愛豫劇的她,在一個春節唱台戲的早上,給我和妹妹擦脂抹粉,辮上插着漂亮的塑料花,用車拉着還在襁褓中的弟弟去看戲,看那台上黑臉包公,青衣香蓮,看那白臉曹操,紅臉關公·····母親精通戲文,每每戲角出場,她都能講齣戲生們要唱什麼,耍什麼,在那熙熙攘攘的大戲台下,總會有我們慈母幼子翠鈴般的笑聲;母親勇敢,不怯世事,等戲散了,她會安置好年齡稍長的我和妹妹,一手抱一個剛會走路的孿生弟弟到戲團的前台來,好生說通化妝師傅,給弟弟們畫花臉,等抱回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看兩不識,我和妹妹也看着花臉弟弟黑黑紅紅傻笑不已。若干年後,才知道,弟弟們的花臉乃是三國猛將:馬超與馬岱,好聰慧的母親!我們一個個入學了,常常記得,雷雨天氣,雨霧裡的母親拿傘帶披,站在教室門前往屋裡張望,我們誰誰得獎了,母親拿着獎品,看了再看,喜不自勝,然後給我們一張張貼到牆上,我是第一個從我們這裡走出的重點初中的學生,那一年,母親 精神矍鑠的步行到數里的鎮上,為我精心挑選鋪蓋行裝、茶缸碗筷,送我走進全村人都羨慕不已的中學校門。我走之後,弟妹們仍在母親悉心照料之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讀書成長。現在常常想起,那樣貧困的年月,一個農村家庭,單單靠着那貧瘠的幾畝天地,怎樣養大了兒女?怎麼供讀的學生?那是母親數不清道不明的心血和汗水啊!若干年後,我上班不久,我那雙胞胎弟弟如願雙雙進入了大學的校門。幾年的學業,母親仍夜以繼日的操勞,一個農村家庭同時供養兩個在校大學生,是何等的艱難!在那樣清貧疾苦的歲月里,母親沒有在兒女面前喊過苦叫過累,耕種着那份養活我們姐弟四人的田地,經營着承載我們貧苦而溫馨的家庭小巢。 如期以後,兒女們的程運日漸地好起來,我們不再也不能在從母親一生辛勤勞苦的身上汲取什麼了,相反都不同程度上能孝敬她了,而我可憐的母親卻因心臟不適,又不願拖連兒女,久積成患,徹底倒下,起不來了……母親於2018年逝世於鄭州,享年66歲。原本的初衷在母親離世之前,以大篇的文字,記錄我們姐弟四人的成長,與母親生活相處的點滴舊事,到如今,怎奈我親愛的母親已故去,百般哀思,萬般惆悵,大悲無淚,大愛已無言!想念我的母親!時間的滾滾洪流,輪迴着一年又一年的人間中秋,月缺又重圓,但憑歲華增添,思念疊成席席華鍛,裝滿記憶的封箱,珍藏着我含辛茹苦的哀哀父母,珍藏着我故鄉斜陽下的裊裊炊煙。如水的秋月,漸漸繞過記憶里的柳樹梢頭,村外坑塘里的蛙群對鳴着回不去的昨天。時值中秋,懷着這滿腹的幽幽思念,一併對美好明天的願望,我提起了筆:
月如盤
如坐守的燈盞
照亮着故鄉
四季更迭的村田
月至圓
如高懸的銀盤
裝下了滿滿的懷緬
月常皎
皎潔着美好的明天
與母親不朽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