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那時花開
他,落選了?!
預選時,平時成績還不錯的他意外出局!每班六七十人,只有四五個人落選,他竟然中獎了?!

回家的三十里路,平時騎車五六十分鐘就到了,這回他整整走了三個小時。他不知怎麼回的家。
“哥哥你不學好,賣了良心又回來。”他沒有像高加林一樣出賣良心,但他落選了。怎麼跟父母交待呢?都說他學習好,聽話,一直是老師和父母的驕傲,鄉鄰們也拿來給自家孩子做榜樣。如今連高考預選都沒有通過,怎麼也說不過去吧?說出來,誰信呢?
這件刻骨銘心的傷心事,奇恥大辱,多年後再提及,他的心仍痛,那慘痛的一課,他終身難忘。幾個月不敢出門,父母似乎幹了件天大的不光彩的事,出門時躲着人走,低着頭走,鄰人的諷刺挖苦與親朋好友的“良苦用心”讓他雪上加霜。就是鄉下最不齒的強姦犯,刑滿釋放後回鄉,恐怕也不會如此被大家不待見!
終於,母親帶病東奔西走,托親告友,為他爭取了一個高考名額。此時離高考還有一個半月。隨後的日子,儘管他十分努力,還是名落孫山。二次打擊,給了他,他家人,奇恥大辱,卻為村裡無端增添了許多談資和笑料。也是在那時,他對人性有了第一次血淋淋的直觀。“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想到血色烏江,他的心猛地一顫。
“要不,你去當兵吧?”父親悶悶抽着煙。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滿屋的煙味嗆得他直咳嗽。他忍着,不讓自己咳嗽出來。
他不言語,當兵又能怎麼樣呢?人家都說,沒關係入不了黨提不了干,幾年後不是還得回來種地?他喜歡寫詩。在詩里,他像許多詩人一樣,熱愛黃土地,謳歌田園牧歌,但他無法想象自己瘦弱的身軀,怎樣用近乎原始的農具在黃土地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當地主,不是做“鋤禾一當午,汗滴禾下土”的農夫!貧窮不僅限制了想象力,往往在餓了體膚的同時,貧瘠了靈魂。
幾個月中,他不敢出家門,經常三兩天不吃不喝。天天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倔強的父親更加沉默,他的風光早已遠去,村裡人只是習慣性地對他保持表面的尊重。平時習慣性大聲說話的他,近來嗓門低了許多,還有些沙啞。母親帶着哭腔,來回讓他去吃飯,抱怨的話再也不敢多說。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靈魂出竅,他彷彿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當他坐在複習班裡時,已經是一九八七年的冬季。那一年的冬天不太冷,太陽暖暖的懶懶的,這使他的心些許安慰。他自做主張,理改文,循着童年的作家夢跋涉。這次變故,他多愁善感的本性未變,但他從此很少流淚。
偶爾他也會想想,遠在西藏的燕子考上了哪所大學?她會倚在布達拉宮的哪根柱子旁留影?愛寫詩愛唱歌的她,是否會去看雪蓮花?她是否能夠感覺到千里之外的故鄉有位少年無怨無悔地默默在為她祈禱,為她祝福?
但複習班的超強節奏,不容他多想,他已沒有退路!考上!考上!黎明,黃昏,深夜,他無時不在忙碌着,學習,學習!因為他,母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四十歲的人眼就花了。二弟在別人的挑撥下,公開向父母抗議,有一次竟幾番把他上學騎的車子踢翻!他不言語,一次次扶起車,推着向外走。從此,他不想回家,也許不敢。——這習慣直到工作後多年才有所改變。
他無法想象,如果考不上,等待他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