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文字原創,首發於本人微信公眾號“素簡”。圖片引自網絡。
傍黑的天空烏突突地,沒一絲兒生氣。
煙嫂捂着腮幫子坐在窗下,眉頭打着結。屋裡,老漢嗓子呼嚕呼嚕,像只得了懶病的貓。

煙嫂家還沒做飯,她也沒心思做飯。
隔壁李胖老婆端着海碗踱將來,問:“咋了?嬸子。煙囪罷工啦?”煙嫂斜睨她一眼,沒答話。
李胖老婆兀自呱啦呱啦,說:“阿順的新媳婦那叫水靈喲,跟頂花帶刺的小黃瓜似的。阿枝打工回來,給她媽買了個手機哦……”煙嫂皺皺眉,心底冒起無數酸酸苦苦的泡泡。
“嗯—哼—”,老漢在屋裡吐了口痰。李胖老婆搭眼瞅瞅,搖搖頭,一步三晃地走了,留下一股蔥花香。
“阿順的新媳婦,那個小水,哼。”煙嫂憤憤地想,“怎麼甩我家阿永像扔一片嚼過的口香糖?”
不過……小水模樣是好的,彎彎眉彎彎眼,嘴角翹翹像小船,阿永以後的老婆未必趕得上她。

一陣風起,鞭炮屑漫天卷地。煙嫂苦了臉,慢慢挪進屋。老漢在炕上瞪眼巴着棚頂,好像那兒有個出口可以鑽出去。他癟癟的胸腔飛快地起伏,像報廢的蒸汽機車,震得兩邊的牆顫巍巍地。
老漢的鞋子東一隻西一隻,恰好組成一個“八”字。看着寒磣的擺設,聞着蒼涼的氣息,煙嫂身子晃了兩晃,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阿永呢?”老漢問。“我哪兒知道,還不是你個老不死的擠兌走了兒子!”煙嫂恨恨地道。“唉!我就說他兩句,有啥大不了。”老漢聲音越來越低,轉眼融進無邊的夜色里。
“孩子該不會有啥事吧?”煙嫂心裡犯嘀咕,忽地站起又坐下,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念頭嚇壞了。

“砰砰砰”,有人敲門。煙嫂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
是看魚塘的蒼子。煙嫂一把捂住嘴。
蒼子可有幾年沒登門了。上次他來,是通報蓮子的死訊。蓮子是煙嫂的大女兒,也是阿永的大姐。丫頭命苦,在家不受爹待見,想出門打工,娘又不放心,好不容易處了個對象,家裡窮的叮噹響。嫁過去照舊受氣,男人不像個男人,只會喝酒。臨近中秋,蓮子回娘家,走了5里地,虛得挪不動步,坐在魚塘邊歇腳。天心的月亮好圓,晃得魚塘明閃閃,金子一樣,夢一樣。蓮子就哭,直到第二天蒼子發現她變成了魚塘里的一枝花。
此際,煙嫂看着蒼子,不敢吱聲。蒼子看着老漢,半天沒話。還是老漢打破沉默,問:“有事?”蒼子用拐棍敲了下地,說:“阿永在不?”“沒。”老漢話里透着凄惶。
他幾時走的?煙嫂拚命想,是早上阿順家迎親,還是過晌老漢吼他沒本事?記不起來了。

“這是他的不?”蒼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樣東西。是塊手錶,錶盤很大,五花六道的,還有外國字。煙嫂瞬間頭重腳輕,嘴唇發乾——村裡沒人戴錶,除了阿永。表是小水姨爹不要的老物件,阿永戴着可帶勁,這會兒濕透了,水困在錶鏈中嗚嗚咽咽。
“他,人呢?”老漢抓撓着炕席,指尖刺破了。“表讓水草網着了,人沒見着。”蒼子字斟句酌。
煙嫂掙扎着坐直。沒見人就是好事,說明阿永還活着,可他為啥丟了這表?窗下豬哼哼兩聲,算是回答。

窗上有亮光閃閃爍爍,像流星。遠處人們的喧嘩聲潮水一樣,漸漸近了。為首的是雷子,呼啦啦走過煙嫂門前,停在張駝子家門口。張家狗汪汪地吠,俄而張家老婆的哭聲響起,三長兩短,忽高忽低。
煙嫂發力飛奔,擠過人群,見一個小小的身體躺在白布下——是駝子的娃,他跟蓮子一樣選擇身後在魚塘里安家。駝子老婆已然昏厥。
煙嫂沒魂兒一樣往家挪,手捧着心。細小的念頭針一樣扎得她千瘡百孔。一進門,見老漢栽倒在地,匍匐着,呼呼喘,一大堆藥瓶在身邊打轉兒。煙嫂淚如泉湧,捏住老漢的手,說:“不是咱阿永,不是咱娃。”老漢緩緩閉了眼,淚水從眼角慢慢淌下來。煙嫂沒費力,把老漢抱上炕——他輕得像一片樹葉,只是全身的骨頭像刀稜子,硌得人生疼。
過了三天,老漢病重了,說胡話,打擺子。煙嫂急吼吼託人捎信要二女兒鈴子回來。鈴子來了,鞋底粘着泥。女婿阿生相跟着,鞋尖張着嘴。兩口子的到來沒能阻擋老漢的去意,他彌留之際,只說了六個字——“阿永,孩子,回來。”
煙嫂家變成了白門樓。彷彿一夜間,煙嫂的頭髮全白了。
老漢葬在老墳地,墓碑衝著村口方向。
又過了幾日,鈴子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娘家,心心念念的是兄弟在哪兒?沒人作答,只有林間的風嗚嗚咽咽,自說自話。
……

又一個傍黑天,烏突突地,沒一絲兒生氣。煙嫂捂着腮幫子坐在窗下,眉頭打着結。屋裡,貓咪有一聲沒一聲地呼嚕着,像當初過一天算一天的老漢。
煙嫂還沒做飯,她也沒心思做飯。
隔壁李胖媳婦端着海碗湊近來,說:“吃吧,嬸子,剛包的餃子。”煙嫂抬眼看她,空洞的眼神讓人害怕。李胖媳婦嘆口氣,把碗筷放下,輕輕地走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樑上,阿順在哄着娃放炮仗。小水喚父子倆吃飯的聲音水靈靈的,像朵花。
不遠處,駝子老婆和阿枝娘倆默默地坐在大楊樹下,阿枝懷裡的娃牙牙學語叫外婆叫媽媽。駝子老婆的手機聲音很大,漫無邊際地只唱一首歌,男聲,隔一會兒一個“媽”,聲聲呼喚像顆顆炸彈落在煙嫂心上,冒起無數灰突突的煙,轉眼遮住了整個天。

待村裡的燈先後閉眼睡去,煙嫂還不困,身後大大的窗框襯得她像個幽靈。
忽然“吱扭”一聲,緊閉的大門開了。煙嫂吃了一驚。
“嗯—哼—”,有人輕輕吐了口痰,動靜像極了過世的老漢。
煙嫂顫抖着把着牆邊站起來。
只見一個清瘦的身影立在門邊,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那閃亮的眼角像會走路的蒼子的魚塘,一步三晃,金子一樣,夢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