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前夕,保定府李家忽然收到了一封信,可看到那封信之後,李家老爺的臉色都變了。
早年間李家還不算富裕的時候,曾受當時風光正盛的張家照拂,才得以有了今天的生活,李家老爺為了感激張家人的恩情,便主動提出給兩家孩子定娃娃親的事兒。
當時李老爺怕口頭承諾不保准,還拉着張家老爺簽了所謂的承諾書。
如今二十年過去,李家老爺的兒子李文永已然行了冠禮,張家老爺的女兒張芳菲也到了及笄之年,兩方均到了適婚年齡,這時候張家再提當年婚約之事,李老爺卻有了反悔之意。
李老爺拿着那封信看了良久,隨後二話不說便撕成了碎片。
李家大少爺李文永見狀,趕忙撿起那些碎片一看,那封信不是別的,正是當年李張兩家簽訂的那封承諾書。
李文永見狀,心中不禁有些詫異,連忙問道:“爹,您這是作甚?”
沒想到李老爺卻是冷哼一聲說道:“當年張家風光正盛,若是當年的張家跟我們李家還算相配,可如今張家家道中落,就是十兩銀子他們張家都拿不出來,如今他們再提婚約之事,定是想着藉由彩禮一事,踩着我們李家再次發展起來。
這張家老爺做了一輩子生意,老奸巨猾着呢,可他卻忘了我李家也是做生意的,他打的那些小算盤我豈會不知?當年承諾書就簽了兩份,我的那份早就燒了,如今張家的這份也毀了,任他東西南北風,只要我李家按兵不動,他姓張的小算盤就打不到我的頭上。”
李老爺說著話,還用腳狠狠的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紙片。
可相對於李老爺的態度,身為當事人的李文永卻有着不同的見解。
他說:“爹,從前我也聽您說過,咱們李家若非當年張家人的照拂,也不會有如今的規模,這烏鴉還知反哺,咱們身為人類的更應該懂得回報才是。
如今張家遇到困難,就算他們家打着小算盤,不過區區百兩彩禮,對於咱們李家也不算什麼,給了他們便是。
人家可以不仁,我們卻不能不義,這婚若是拒了,張家到外面胡亂一說,我們李家日後豈不是要過被別人戳着脊梁骨說教的日子?”

李文永的一番話,讓李老爺陷入了沉思,思量一番,深覺其中有理,便就應了下來。
然而正當李家準備就緒要去提親的時候,坊間便有傳聞稱張家女張芳菲死了。
至於怎麼死的,坊間流傳着好幾個版本。
有說張芳菲是掉下懸崖摔死的,也有說是病死的...總之,各種離奇版本應有盡有。
李老爺一聽這,登時就樂了,本就不願意讓兒子娶張家女為妻,如今張家女在履行婚約之前就沒了,剛好順了李老爺的意。
可這話傳了沒幾天,便又有人說張芳菲沒死,前兩天還見張芳菲坐在張家門前與人談笑風生呢。
這一來二去的變化,讓李老爺有些摸不着頭腦,一會兒死了,一會兒沒死的,究竟是如何啊?
這時候李文永便說了,他說:“爹啊,事情究竟如何,我們不能總聽坊間傳聞,親眼看了才是,不若我們就藉著提親為由,到張家探探虛實如何?”
李老爺一聽,頓覺得有理,不禁摸着下巴上的鬍子說道:“如此也好,正好我去了也探探那姓張的口風,他若真有旁的想法,這婚可不是那麼好結的。”
且說李家父子二人提着聘禮去了張家,張家如今雖然落寞了,但從前的大宅子還在,似是在特地等着李家父子似的,這邊門剛敲響,那邊門便應聲打了開來。
這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張老爺,一見到眼前的李家父子,張老爺連忙滿臉堆笑的迎了出來。

而李老爺雖在家中罵張老爺小人,但到了人前,亦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樣說道:“哎呀張老兄啊,自上次一別,我們可是有幾年未見了,不知張老兄過得如何啊?”
張老爺呵呵笑着,隨後便嘆了口氣說道:“你看我這宅院,以前多風光,可如今也是變得殘垣斷壁啊,已然沒了當年的風采,正如我一樣,若非當年我被奸人所害,生意場上失策,想必如今還是能夠和李家平起平坐的。”
張老爺說罷,見李老爺只是笑,卻沒有搭腔,當即眼珠子“咕嚕”一轉,又開口說道:“不過我張家雖然家道中落,可卻是個有骨氣的,我家芳菲被我富養長大,如今要嫁人了,我也沒想着賣閨女。
所以啊,彩禮我們乾脆就不要了,我這個做父親的只希望芳菲嫁到你家啊,能夠幸福,這就可以了。”
聽到張老爺這話,李老爺當即心裡就樂了,自個兒之前不同意這門親事,不就是因為擔心張家會借彩禮一事獅子大開口,好壯大他們張家嗎?
可如今張家說不要彩禮了,那豈不是一分錢不花,還能給兒子娶回來一個便宜媳婦兒?
可想到張芳菲,李老爺這心裡又七上八下的,連忙就和張老爺念叨起了坊間的傳聞。
張老爺聞言大怒,手中握着的茶杯也“咔咔”直響,“外面的人竟如此議論我張家,我張家現在雖然家道中落,可也不是誰都能當軟柿子捏的,可憐我小女,活得好好的,卻被外人傳言身死,還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用啊...”
張老爺說著話,竟默默流下淚來,就在這時候,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見到這女子,原本還在抹淚的張老爺,連忙抹去面上淚水,迎了過去。
那女子一直跟在張老爺身後,李文永沒有看清,一直走到跟前了,才聽張老爺說道:“這便是小女芳菲,芳菲啊,這是你李伯父,這位...便是你未來的夫君了...”
話音落下,張老爺身後的張芳菲朝着李老爺和李文永的方向欠了欠身子,隨後便又開口說道:“見過李伯父,見過李公子...”
而這時,李文永才看清張芳菲的面容。
只見張芳菲穿着一襲長裙,可裙子卻是分外之長,就連袖子也宛若唱戲的那般又寬又長。

露出的額頭煞白一片,特別是那雙眼睛,李文永總覺得這雙眸子不像個女人家的,像張芳菲這般年紀的少女,眼眸應當是清澈單純,可面前的張芳菲那雙眼竟是那般渾濁,其中甚至還夾雜着一些讓人看不懂的神情。
見李文永一直盯着張芳菲不放,張老爺不禁臉色一變,趕忙將張芳菲拉到了自己身後,“雖說李公子和我家芳菲有婚約在身,但畢竟現在還未成婚,李公子這般盯着我家芳菲看,恐怕有些不妥吧。”
說著話,張老爺又將張芳菲的身子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張老爺一番話,讓李文永面上一紅,正要扭過頭之際,就在這時,屋外一陣風襲來,瞬間張芳菲裙擺飄揚,而李文永剛好看到裙擺下,張芳菲未穿鞋的雙腳。
眼下雖未到寒冬臘月,但十月的天氣也有些發涼了,可就是這樣的天氣,張芳菲竟然沒有穿鞋,更讓李文永感到奇怪的是,張芳菲的腳竟然也白的嚇人,毫無血色。
李文永想着,但見張芳菲有些羞澀的收回了腳,這才覺得失了禮,連忙收回了視線。
幾人客套幾句之後,李老爺便準備起身告辭而去,李文永卻在此時尿遁,問來茅房所在之處,便匆匆跑了過去。
待李文永從茅房出來,正準備到門口和父親匯合的時候,就見一人影從他面前一閃而過,見到那人影,李文永心中不由得一驚,這人不是...
想到這裡,李文永連忙好奇跟了上去,就見那人影“哧溜”一下便鑽進了一處房間中便消失不見了。
房間一排接着一排,一時之間李文永有些分不清方才那人究竟進了哪個房間,正準備探頭向裡面望去的時候,就聽身後有人說道:“你是何人,在我家小姐房間門口鬼鬼祟祟的作甚?”
李文永聞聲回過頭去,就見一個丫鬟模樣的人站在自己身後,正皺眉看向他。
李文永看了看面前的小丫鬟,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房間,這才說道:“你說這是你家小姐的房間?可我方才明明看到一個男人...”
李文永話音未落,便聽那小丫鬟怒聲道:“你什麼意思?我家小姐可是還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你這話若是讓外人聽了去,我家小姐名聲何在?”
就在二人吵的不可開交之時,屋中卻忽然傳來一陣女聲,“阿紅,休得無禮,那可是我未來的夫君”
那名叫阿紅的小丫鬟聞言,這才住了嘴,不過還是狠狠剜了一眼李文永,這才轉身進了屋。

李文永無奈,只好搖搖頭離去。
走出好遠了,他才回頭望着那緊閉的房門,李文永心中不禁隱隱有些擔憂,方才他如果沒看錯,那人就是進了張芳菲的房間,可為何屋子裡面卻傳來張芳菲的聲音?
回去的路上,李文永百思不得其解,便將自己方才看到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李老爺。
李老爺聞言不禁捋着鬍子呵呵笑道:“你說你在張家看到了王二牛那個二皮匠,這咋可能呢?說這張芳菲與王二牛有私情,那就更不可能了,這城裡誰不知道啊,王二牛那可是個半男不女的人,張芳菲不傻,放着你這個金龜婿不要,反而和那二皮匠苟且,說出去豈不是笑掉別人大牙?”
聽父親這般說著,李文永這才放下了心,回想起方才之事,心中不禁想着,也許他看錯了也說不定。
這王二牛在城裡可是名氣大,雖說有着一身好手藝,但卻沒少干偷雞摸狗的事情,多次被官府抓了個正着,卻因府上用得着王二牛的手藝,便次次都將他放了,王二牛因此也愈發囂張,今日他或許就是跑到張家偷盜的...
就在李文永胡思亂想之際,忽然一陣風從他眼前呼嘯而過,隨即只聽“哐當”一聲響,隨即扭頭竟見有一支箭戳在了馬車壁上,而那箭下,竟是一張綉帕。
李文永小心翼翼的將那綉帕取了下來,就見那帕子上竟寫着幾行字——
“張家小姐不能娶,因為她早在五天前就已經死了!”
綉帕上的一行話,讓李家父子二人心中一驚。
可李文永方才分明看見張芳菲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還同她說了話...
想到這裡,李文永趕忙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但見李老爺此時亦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好一會兒才聽李老爺開口說道:“看來坊間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方才在張家也是我疏忽了。
張家一向把金錢看的很重,也很好面子,這便是他們一直住在張家大宅的原因,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說不要彩禮了,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貓膩。”

父子二人探討一番,當天晚上,月黑風高,二人悄悄溜進了張家大院兒里。
此時張家四處寂靜無人,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一間屋子還亮着燈。
李文永記得很清楚,那屋子就是張芳菲的房間。
二人悄聲靠近窗邊,四下探了探無人,這才伸手戳穿了面前的窗戶紙。
順着縫隙望過去,就見屋中張芳菲背對着窗口,而張老爺則是在其身前,不停用手中的脂粉往張芳菲臉上抹,一邊抹一邊說道:“這事兒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芳菲這張臉可就...”
“行了,你就按照我說的去做,保准不會出事,只是今日那父子二人來的太不巧了,這身衣裳剛做好,還未裁剪便走了出來,導致我這腳,根本穿不了鞋,不過那小子今天好像看到我了,避免夜長夢多,我建議成婚當晚,你就要動手”
背對着李家父子二人的張芳菲話音剛落,李文永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明明是女人的面孔,可此時卻發出了一道男人的聲音。
可是面前的張老爺卻是不為所動,一直認認真真的給張芳菲上着妝,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放心吧,我早有準備,新婚夜當晚是我張家重振旗鼓之日,也是他李家滅門之日,到時候事成我會給你一大筆銀子,不過在此期間,你要一直穿着這衣服,切莫再露出馬腳。”
說著話,便見張芳菲點了點頭,“不過,今晚我還得將這衣服好生裁剪一番,不然日後定會漏洞百出。”
說著話,父子倆就見張芳菲緩緩站起了身子,下一瞬發生的事情,差點讓父子二人嚇得癱倒在地。
只見屋中的張芳菲起身之後,緩緩褪去了身上的衣裙,露出了衣服之下的美好。
然而還未等父子二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張芳菲便從桌案上拿起一根銀針,隨即在脖頸處一挑,緊接着一根細細的黑線被挑起,張芳菲拿着黑線輕輕向下一扯,當即便有一層皮像衣服一般剝落下來。
父子二人震驚的向屋中看去,那皮之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城中的二皮匠王二牛!
王二牛褪下那一層皮之後,便按照自己的尺寸裁剪了一番,再次穿上那“皮衣”時,李文永父子二人竟看不出任何破綻了。

那王二牛學着女子的模樣,朝着張老爺欠了欠身子,隨後便聽他說道:“爹爹。”
這聲音和張芳菲的如出一轍,引得張老爺哈哈大笑,隨後又圍着王二牛轉了好幾圈,不禁嘖嘖稱奇說道:“沒想到王師傅真如同傳聞般手藝高超,就是我這個親爹,都看不出有任何破綻啊。”
二人哈哈大笑着,李家父子二人此時已然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張家大宅。
李文永此時再看身後張家時,不禁渾身打了個寒顫,“爹,那時要是聽你的就好了,如今聽了我的,給張家提了親,這趟渾水怕是不好躲過去了啊”
李老爺聞言,不禁冷聲說道:“哼,躲什麼躲,這張家當真是奸佞小人,若非方才那手帕主人的提醒,我們李家怕是要着了他張家的道兒了!”
“爹,那眼下若是不躲...我們該如何做?”李文永問道。
李老爺被方才那事氣的夠嗆,“什麼都不做,我李家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張家虛偽的面孔!”
轉眼三月過去,時年冬日。
李文永騎着高頭大馬一路喜氣洋洋的來到張府接親。
到了門口的時候,李文永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張芳菲在喜婆的攙扶下慢悠悠的走了出來。
喜婆笑意盈盈的看向李文永說道:“新郎官兒,還愣着作甚,趕緊背着新娘子上花轎啊。”
想起先前在張家見到的場景,李文永雙腿有些打顫,可此時還是按照喜婆的指示,將張芳菲背起來放進了轎子里,隨即街上一陣敲鑼打鼓,一直到傍晚,接親隊伍才慢悠悠回到了李家。
為了李文永的婚事,李老爺特地邀請了當地的達官顯貴前來參加,隨着一聲“夫妻對拜”的聲音響起,李文永二人面對面彎下了腰。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李文永忽然出手將面前的新娘子按倒在地,緊接着便見其拿出一根銀針往張芳菲脖頸處一挑。
隨即便見新娘子捂住脖子“哇呀”大叫一聲,見到這場景,四周賓客都慌了神,不禁四散而逃,有的甚至前來阻止李文永的所作所為,可是李文永卻是不為所動,一雙大手摸向張芳菲的脖頸,往下一扯。
瞬間那一張皮就像衣服一樣從那人身上脫了下來,待見到皮下真人的時候,眾賓客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二皮匠王二牛!

王二牛見自己事情敗露,拔腿就要跑,可是卻被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的一眾衙役抓了個正着。
在官府的盤問下,王二牛這才說出了實情。
原來張芳菲在三個月之前便生了一場大病,張老爺四處尋醫都沒將張芳菲的病治好,沒多久張芳菲便身亡了。
張芳菲的死,讓張老爺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一是愛女心切,二是自己靠着女兒出嫁讓張家重振旗鼓之事黃了。
然而就在張老爺心灰意冷之際,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那便是城中有名的二皮匠王二牛,可這王二牛平日里給官府辦事,眼睛都跑到頭頂上了,心高氣傲的很,旁人若想找他幫忙,沒有百兩銀子,那王二牛都不應。
可眼下張老爺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又怎能請的動王二牛這位大爺呢?
苦思冥想許久,張老爺這才決定將自己的計劃告訴王二牛,若是王二牛肯幫自己這個忙,那麼事成之後便會分他一半財產。
王二牛本就是個貪財之人,平日里壞事也沒少干,再加上先前李家得罪過王二牛,王二牛心一橫,當時便應了下來。
張老爺本來想的也是借彩禮之事,奪點李家財產,可他對李老爺再了解不過,這才中途改了想法,想要在李張兩家成婚這天放火,隨即再趁亂拿走李家的財產。
然而張老爺卻不知自己的計劃卻被旁人得知,還泄密給了李家父子。
當他知曉在前廳的王二牛被抓,想要自行逃跑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
後來張老爺和王二牛矇騙婚事一案有了着落,紛紛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在此後,李文永才知,那利用手帕傳遞消息的不是別人,正是跟在張芳菲身邊的小丫鬟。
小丫鬟對張芳菲一心一意,即使後來張家沒落,也沒有離開張芳菲的身邊,可是後來張芳菲死去,當她知道張老爺不顧張芳菲新亡,愣是叫二皮匠扒了張芳菲的皮,利用張芳菲的身份去做那等壞事時,小丫鬟就變了心。
一邊阿諛奉承着張老爺,另一邊則是找機會提醒李家少爺。
如今李家能逃過一劫,與這小丫鬟脫不了關係,李老爺當即心中一喜,便將小丫鬟和李文永撮合到了一塊兒。
到現在,李老爺方知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唯有生命和仁義,才是最重要的。
(故事完)
註:民間故事教書育人,勸人向善,切莫與封建迷信對號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