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雙健 | 刀哥

刀哥姓胡,市某大醫院外科主任。我們是同鄉,又都是攝影愛好者,很投緣。
他是山裡長大的孩子,八十年代成績優異,考入國內著名醫科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市醫院。
手術刀一拿,就是三十多年。他醫術精湛,態度和藹,口碑甚好。我們都稱他“刀哥”。
這年入春,我去醫院體檢,結束後到他辦公室坐坐。二人正在聊天,門“吱牙”一聲開了,進來母女倆。母親提着一籃雞蛋,輕聲說:“胡主任,我老頭子下午就出院了,謝謝您給他做的手術。”
刀哥道:“哦,是二十一床吧?跟他說,回去後煙酒不能搞噠,有事可以打電話問我。”
母女倆放下雞蛋,退出門。刀哥說:“手術前,這個家屬給我一個紅包,我好歹沒收,也說得很直巴:我也是農村出來的,現在工資獎金比你們要多,你們打工掙點錢不容易,而且家裡又出了病人….”我聽後暗自欽佩。
臨出門,刀哥說他家裡雞蛋還有,又把這籃雞蛋送給我了。
回到家,我將這籃土雞蛋往冰箱放,才發現下面有個信封,打開一數,是二千元現金。
我立馬將情況告訴刀哥,他說,患者剛剛出院,應該還在市內。我查一下他的電話,你聯繫後一定要退回去。
很快,電話聯繫上了,一問,他們正在長途汽車站。我隨口說我是醫院的王醫生,有個結果要送給他們,十分鐘就到。
見面後,這一家人既驚訝又感動,再次與胡主任通話後,他們就進站離開了。
......

時間易得晃,轉眼入冬。臘月二十七,天氣驟冷,城裡下了一場大雨。我知道,寒冬臘月,低山下雨,高山必定下雪。明天正好周六,是拍雪景的好機會。
次日早上,我和刀哥駕車出發,沿着三一八國道一路往西。過了青崗平,見右邊有一鄉村道路,通往更高的山峰,我們便沿着這條路漫無目標地向前開。山越高,積雪越來越厚,景色也越來越美,四驅車倒是很給力,在雪一尺厚的地方,我們下車步行,拍攝了許多精美如意的照片。
太陽漸漸要落山,我們開始往回趕,路面有些結冰打滑了。在一下坡彎道處,我車速過快,方向沒回過來,前輪下了坎,幸好一棵樹擋住,車才穩下來。
隨後十分鐘,加大油門,退也不行,進也不行,前左輪就是上不了路。看來,只有找人想辦法拖了。印象中此處前後沒什麼人戶的,冰天雪地中,上哪去找人呢?
一輛摩托車上來了,一問,他不是本地人,他回家還要一個小時。
又過了一刻鐘,上來一台小麵包車,掛着鏈條,裡面坐着一位年輕的司機和女孩,我們攔下,說願意出錢,請他幫忙找人把車弄起來。
小夥子長得很壯實,他下車看了看,擺擺手,說現在要過年了,天晚不好找人。自家裡也有事兒,要急着回去,沒法幫忙了。
看着麵包車向前開去,我們有些絕望了。忽然,麵包車又停了下來,那女孩下車,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回來,望着刀哥問道:“您是不是醫生?”刀哥說是啊。“您是不是市醫院的胡主任?”在得到肯定回答以後,這女孩往前面喊道:“二娃子,快下來,這是跟我爹做手術的胡主任。”
氣氛立刻變得溫暖,我們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小夥子當兵剛回來,他們是一對戀人。很快小夥子從雪地里搬來了七八塊大石頭,在墜坎的前輪胎下面壘起。確認牢固後,他對我說:“您把車慢慢往後倒,油門開始輕一點,車子動起來再加油。”
很快就大功告成,車子終於回上公路,我懸着的一顆心放下了。下車掏出二百元,遞給小夥子,被姑娘一把推開。她對刀哥說:“去我家吃晚飯,我已經打電話給我媽了,十分鐘路程。”
此刻我們才感覺到又冷又餓, 假裝推辭了一番,就跟在他們車後向前開去。

這家還住着土坯房,旁邊幾戶都是水泥平房了。堂屋裡燒着柴火爐,上面的開水壺吱吱作響。女孩的母親非常熱情,雙手敬上熱茶,又端來兩盆熱燙燙的洗臉水,遞給我們兩條新毛巾。洗完臉,又喝了茶,我們身體才熱乎起來。
刀哥這時還沒想起這位病人家屬是誰,我明白他正在思考,在努力地回憶。這也難怪,他每天三、四台手術,治療的病人成千上萬,不可能記住的每個人的。
臘蹄子火鍋端了上來,放在火爐上,香噴噴的。姑娘又從室內拿出了一瓶稻花香。刀哥望着小夥子,忽然說:“等一下,我們要請你喝酒才對。”
他出門從車上拿來一瓶白酒,將二個大口杯倒滿,然後舉杯,誠懇地說:“今天真要謝謝你啊!”母親這時把話接過來,說道:“謝什麼呀?胡主任。我們應該謝您啊,今年春上您給娃他爹做手術,我給您講禮信,您不收。後來我放在雞蛋籃子下面,您又要這位同志給我們退回來了,大恩大德哦!”
經她這一說,我和刀哥立馬都想起來了。一陣笑聲過後,胡主任關切地問:“患者情況還好吧?”“手術回來後蠻好,還能下地幹活呢。他是上門的,今天回去看娃的爺爺去了,下午給他打電話,說您來了,他好歡喜,說一定要留您們吃了晚飯才能走哦。”女主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用乾淨的筷子給我們夾菜。
吃完飯,我們決定回去。小夥子將準備好的土豆,白菜還有臘肉放在我們車上,並執意要送我們至國道,被我們多次謝絕。
下山路上,我開着車,車燈照在茫茫的白雪上,景色異常美麗。刀哥打着酒嗝,無比感慨地說:“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看來平時為人,還是要多做些好事喲!”我說:“那是當然,如果今天不遇到這一家子,咱們兩個現在恐怕都凍成冰棍了。”
“哈哈哈哈”,開懷的笑聲傳出車窗外,在夜晚的山谷中,飄得好遠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