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爺的人生邏輯:在生死搏殺的緊要關頭,沒有江湖規矩可言;面對生與死選其一,那裡還講什麼武德!勝者王侯敗者寇!只要你站着,而對方倒下了,以後論成敗的話語權,必定是在那個站着者的手裡!
安爺告別牛旅長後,在齊齊哈爾登上了去關內的火車。當火車行駛到一個小車站時,因蒸汽機發生故障而臨時停車。他瞥了一眼行李架上的包裹,提了提褲子,假裝去小解,趁沒有人注意,便悄無聲息地下了車,不一會的工夫,就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

昔日齊齊哈爾火車站
安爺深知這一路上,必定是危機四伏,凶多吉少。因為當初跟隨牛旅長,鞍前馬後闖江湖時,不管是有意為之,抑或是被迫所為,干過許多傷天害理的事,和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因此,得罪了不少黑白兩道上的人物。所以,他早已經成為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極欲得之碎屍萬段而後快!以前礙於牛旅長的名氣和淫威,安爺又在其位上當馬弁,也只好有此殺其意,而無此斃其膽罷了。
“九一八”事變後,牛旅長率部投靠了日本人,其手下人狗仗人勢,更加肆無忌憚作威作福。擒賊必先擒王的道理,鬍子和綹子最明白。曾被牛旅長得罪過的大小土匪,以及黑白兩道上的人物,日思夢想地要宰了他,但是,牛旅長為人處世老謀深算,日常活動行蹤不定,十幾個貼身保鏢寸步不離,又有日本浪人晝夜警衛,屢屢動手皆功敗垂成!
當他們得知昔日牛逼哄哄的安爺,被牛旅長下了雙鏡面匣子,給了不少的金銀財寶,要其解甲歸田回關里時,報仇雪恨的總賬,一股腦算的就算到了安爺的頭上。挑事的“鬍子頭”,面對被他召集來的各路首領,高興地一拍桌子,說:不是不報,時候已到!媽了個巴子!逮不着兔子就扒狗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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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綹子、鬍子或小軍閥,撒下人馬,到處打探安爺的行蹤,並四處放話,不管是哪個道上的,只要是能逮到他,活得的給一千個大洋,死地驗屍正身,給六百個大洋,提供行蹤軌跡消息的,經過落實擒獲或幹掉的,賞金銀若干。可以說,為了捉拿安爺,凡是道上有身份的人物,一拍即合聯起手來,在東三省布下了天羅地網,任憑你安爺再有本事,妄想逃回關里?怕是沒進山海關的大門,就得把命交代在關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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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安爺心裡明鏡似的,曉得這個中的厲害。東北肯定是不能待了,必須抓緊時間回關里,實在不行的話,越境奔外蒙或蘇聯。否則,說不定這百多斤,可就真交代在這冬天白雪皚皚,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夏天小咬和殺牛猛肆虐的原始森林裡了。
安爺在那個小火車站下車後,憑着兜里有大把的銀子,或騎馬或坐爬犁,風餐露宿,晝伏夜出,半個月後,來到哈爾濱平房火車站。當天晚上,躲在車站廁所里,換上在路上花了兩塊大洋買來的行頭:露着棉絮的棉褲、棉襖,花了邊的黑氈帽和一雙“棉靰鞡”,另外還有一頂狗皮帽子,那是用一個戒指和老毛子換來的。等穿戴齊全後,此時的安爺,非彼時的安爺,蓬頭垢面,鬍子拉碴,儼然一副叫花子模樣,跟昔日風光無限的安爺比,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昔日哈爾濱火車站
百密也有一疏的時候。安爺在哈爾濱火車站上車後,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一股寒氣從心底里直往外冒,頭髮豎起,頭皮發麻“啪啪”地炸,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這些不詳的前兆,讓他預感到將有事情發生,心裡血後悔,萬不該上這趟火車!這種瀕臨危險的感覺,他曾經有過一次。那是當年投靠牛旅長時,一個隆冬臘月的夜晚,他在深山老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正走着,遇見了五六隻飢腸轆轆的狼,當時頭皮就“啪啪”地炸,渾身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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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尋思着如何應付這群狼時,一隻狼突然從他背後偷襲上來,兩支前爪,一左一右搭在他的肩膀上,張着血盆大口,只等他回頭的時刻,便立即掐咬喉嚨。安爺知道,狼這種動物,是銅頭鐵骨豆腐腰,頭蓋骨最硬,而腰腹部位十分脆弱,經不起重擊。說時遲那時快,安爺抓住狼的前爪,順勢躬腰,一個過肩摔,將那隻狼狠狠地摔在地上,緊跟着上身趨步,一腳跺在狼的腰上,只聽到“咔嚓!”一聲,狼腰骨斷裂,一聲沒吭,即刻一命嗚呼。狼是很聰明和非常狡猾的動物,它們知道這回是真的碰到了高手,只好停止攻擊,坐在雪地上,環伺在安爺周圍,來了個“熬”時間的戰術。安爺也不敢貿然出擊再戰,就這樣人與狼對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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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再高,也怕菜刀,那是相對人而言;現在安爺手無寸鐵,面對幾頭餓狼,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在這命懸一線的時刻,恰逢牛旅長率部下山,去屯子上綁大戶人家的肉票,收兵回山寨路過此地,見此情景,立馬下令弟兄們開槍,從狼嘴裡救了安爺一命。
眼下,冥冥之間,那種不好的感覺陣陣襲來。安爺用兩眼餘光,謹慎地瞥了一眼前方和左右。發現斜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個身材偏瘦,雙眼透着機靈勁,年紀在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在左邊位置上,坐着一個三十四五歲的壯年男子。而在他對面座位上,則坐着一位身材小巧玲瓏,年紀在三十歲左右,臉面黃焦蠟氣,披頭散髮,胸部扁平的黃頭髮女子。這三個人時不時地 ,似乎是有意無意地掃一眼安爺。安爺是老江湖了,看人的本事是有一套的。他很清楚在這種場合下,要真動起手來,彼此赤手空拳,那兩個男人肯定不是對手,但是這個黃毛女子,絕非等閑之輩!安爺搭眼細看,該女子的右手五指與眾不同,其中拇指、食指和中指,短而粗壯,顏色呈青紫樣,指尖上的老繭非常顯眼,像魚眼樣剔透。安爺心中暗暗吃驚:她媽的!這是個練鷹爪功的高手!
練武學之人有個說法,那就是寧挨一拳,不挨一掌;寧挨一掌,不挨一指。聽老人們說過,村裡曾來過一個壯年男人,自稱是打拳賣藝的。此人其貌不揚,雙手青筋裸露,尤其是右手食指,比一般人指頭粗不少,指尖老繭呈魚眼樣,順手拿起塊青磚,用食指在磚頭上,左右來迴轉幾下,只看到青煙粉塵四濺,一會就鑽透了氣。要是血肉之軀,挨上一指頭,肯定是個血窟窿。這個黃毛女子的右手,不單是食指是這個樣子,而是三根指頭都這樣,因此,萬萬不可小覷她,安爺今天晚上算是遇到了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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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年代,坐火車的人不是很多,除了闖關東的男女老少以外,諾大的一節車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人。天漸漸黑下來了,隨着火車逐漸提速,放眼車窗外,一望無際的皚皚白雪,令人眩目,間或是有什麼動物,在視野里一閃而過;一顆顆高大而粗壯的落葉松,掛滿着一簇簇霧凇,隨着陣陣寒風的呼嘯,升騰而起隨後飄然落下一連片的霧雪……安爺無暇顧及冬雪盛景,此時,無論是在精神和心理上,已經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
這時那個壯年男人,走到安爺的面前,陰沉着臉說:明人不做暗事!我們是圖財不害命。你只要把牛旅長給的盤纏留下,咱們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天不轉水轉,日後見面是朋友!安爺意下如何?
前邊已經說過,依安爺的拳腳功夫,那兩個男人不是對手,打翻他們不容置疑,因此,徒手肉搏的過程不再費口舌,其結果是:那個壯年男人雙胳膊脫臼,躺在車廂地板上,一動也不能動;那個年輕人,右小腿斷裂,白森森的骨頭向外翻着,臉色蠟黃,疼痛得撕心裂肺,坐在那裡不斷呻吟。
那個女子看了看慘敗而狼狽的夥伴,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對着安爺冷冷一笑,慢悠悠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抱拳唱個喏,說:安爺吉祥。他們是不知好歹,小女子這廂有禮了!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多有得罪,還請安爺海涵。那女子用右手撩了一下額頭上散落下來的幾棵黃毛,接著說:久聞安爺的功夫不淺,今天算是見識了。這樣吧,咱訂個君子協議,你打我一拳,我抓你一把。如果你能打倒我,我認輸,放你走。保證你平安回關內。我抓你,要是抓住了,你就老老實實跟我走一趟,我好去頭頭那裡交差。請你先出手,怎麼樣?還算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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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番打鬥,安爺功力已泄四成,如再戰這藏而不露功夫深淺的女子,搞不好要壞名聲!安爺在心裡琢磨着,既然她敢口出狂言,說明這個娘們非等閑之輩!自己年近五十了,體力上不佔便宜。若想取勝,必須速戰速決!什麼好男不和女斗,扯她媽蛋!先下手為強!在意念驅動下,安爺身形晃動,快如閃電,已近身女子咫尺,提左腿向女子下盤側踹,虛晃一招,緊接着乘勢上右步,輪左臂握拳,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這招在武學裡叫力劈華山。如果中招,被砸到腦袋上,腦漿迸裂,必死無疑。如果功夫好,側頭躲過拳鋒,被劈在肩膀上,震傷五臟六腑,身體氣血和精力皆廢。小女子功夫甚是了得,躲過拳鋒,縮身弓腰,黑狗鑽檔,霎那間從安爺胯下,鑽到了安爺的背後,向後起右手,曲拇指、食指和中指,成鷹爪樣,快如閃電,狠狠地向安爺的右屁股抓去……
常言道:梅開二度,話分兩頭。繼續往下說安爺的故事,就繞不張連富這個人。
安爺雖然是行伍出身,平常和村裡的老少爺們,相處得還不錯。特別是與只有一牆之隔的鄰居張連富,關係比較好。張連富經常幫勤補懶的,給安爺幹些力氣活。安爺知道張連富的德行,可是年紀大了,有些事自己弄不了,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張連富來串門,也和他拉拉家常,擺擺龍門陣,有時說溜了走,偶爾也說說他當年的故事。

這個張連富,在金廠峪村也算是名人,因為他是七個閨女的爺!溫飽思淫慾,而朱門妻妾成群,往往打不出種成絕戶;粗茶淡飯者,甚至飯都吃不上的窮苦漢子,種子卻個個成實!窮大輩,大輩窮,是因為輩分相同的兄弟,家境殷實的娶媳婦早,香火也續得早,而窮困潦倒的人家,年近四、五十歲了,好不容易弄個歪瓜裂棗的媳婦來,待撒上種子破土發芽時,那些弟兄們,也早就兒孫滿堂,成老爺輩分了。
在金廠峪村張姓家族裡,張連富輩分最高,六、七十歲以上叫他老爺的、老老爺的不少。在他四十好幾的年紀上,爹媽費了老勁,給娶了個娘舅家的表妹做了媳婦。自古至今,普通人家也知道近親不能結婚,都是讓一個窮字給逼的,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傢伙性慾亢進,求子心切,不管表妹頭疼納悶,還是身子不幹凈,不管三七二十一,拽過來就辦那事。
那娘們身板硬、也出活,一年一胎,連生了七個妮子出來,就是生不出個“帶巴的”。在農村誰家沒有兒子傳宗接代,那是矮人一頭的大事。所以張連富不服氣,更不服老,雷打不動地繼續下種。

安爺曾勸過他: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里註定你絕後,你再怎麼拚命鼓搗,絕戶頭是當定了!德兼三皇,功蓋五帝的皇上厲害吧,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不是也有斷後的啊?大明朝就有三位皇帝沒有子嗣,滿清的同治皇帝在位13年,光緒皇帝在位34年,宣統皇帝在位時間最短3年,他們也沒有子嗣啊!所以,天意不可違!
張連富對安爺的話不以為然,這個耳朵聽進去,那個耳朵又冒出來,那個能生“帶巴的”事照干不誤。眼見看張連富求子心切,像着了魔樣,安爺動了惻隱之心。有一天晚上,當著張連富的面,拿出塊用紅綢子布包着的梅花鹿胎盤干,掰下一塊給了他,並叮囑了一番具體的用法和用量……

梅花鹿胎盤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一天晚上,張連富的娘們又要生產了。生那六個閨女時,都是本村劉姥姥給剪的臍帶子,張連富嫌她手臭,這回是請鄰村的接生婆來,在“團瓢”裡屋接生。小孩子還沒生出來時,接生婆順口說了句:俺那娘唉!連富他家裡呀,你行行好,千萬別再是個閨女啊!
張連富在外屋喝酒,竟然聽成是又生了個閨女!一時氣血攻心,把酒壺往桌上一摔,抓起酒瓶子,對嘴"咕嚕咕嚕……”灌上七大兩老"白乾",仰望蒼天,大喊了聲:俺對不起老祖啊!俺這輩子絕戶了!一口氣沒上來,沒來得及看看那個“帶巴的”,倒地不起,直接奔張家老祖去了。接生婆後悔莫及,一個勁地念叨:罪過,罪過!都是俺做的孽啊!安爺也只能搖頭嘆息,後悔當初不該給張連富那塊梅花鹿胎盤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