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平

“牛屎地”光輝形象
“牛屎地”是我老弟,我們的兄弟情誼,超過了半個世紀。
光陰如煙,半世紀彈指一揮間,可對於人生之路,就顯得道阻且長了,沿途發生了多少故事啊!
那些知己人事,就像一把珍珠,熠熠閃光。

兩隻紅母蟳
一
“牛屎地”,家住閩中莆田沿海靈川鎮青山村,那裡山青海藍,屋舍錯落,村人在山海間討生活。
文革初,初中畢業的“牛屎地”便嶄露頭角。
為討生計,他幫多個生產隊培養蘑菇菌種,常與原料”牛屎“打交道,贏得能人“牛屎地”諢號。
隨後,他進入靈川保健院,是我母親的同事。
當總務的“牛屎地”腦瓜子靈光,面對複雜人事和社交,調笑加玩笑與人相處融洽;糧、油等緊俏物資,撒賴加無賴總能弄到;自個私下還偷偷兼營些“資本主義小尾巴”。
當年我家貧,上山下鄉年關返家探親,“牛屎地”聽說我愛吃螃蟹,竟數次漁澳蹲候,待漁船泊岸挑選第一手紅母蟳,趕往城關送達。
“這種雙腳張開尺二的大蟳,要用老酒燉,滋補!”他特地交代,肝膽義氣,溢於言表。
作為獨生子,“牛屎地”孝心照顧老父母,雖滿腦子生意經,卻無法外出伸展拳腳。作為三十郎當歲的年輕人,他身體壯得像牛魔王,手段賽得過孫悟空,哪裡看得上不足百元的工資呢!
乘“改開”浪潮,他毅然辭去工作,窩在當地撲騰:買番鴨,賣豬仔,開拖拉機,辦小吃店,倒騰電子錶......除了“牽豬哥”外,五行八作試了個遍。
市場商場晃蕩,“牛屎地”商友酒友交了一大班,日子過得還算小康,整日價笑哈哈的。
哈哈笑中,隱藏着生活的智慧。

笑傲江湖
二
沿海人家看重香火,“牛屎地”三代單傳,於是睜大一雙火眼金睛,挑挑揀揀招婿進門(農村稱“養子”)。
他動員獨生女早婚早育,懷孕時為逃避計生,像幹革命的地下游擊隊,藏貓貓藏到城關我家,日常用度由“交通員”傳送,老家不惜被砸鍋拆厝,以莫大損失“換”得一正宗孫兒。
胖滾滾的他抱着寶貝疙瘩,像尊戲弄孩兒的彌勒佛,樂得哼起了莆仙小調。
得“牛屎地”真傳,養子奔赴蜀地經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牽藤結瓜開創了一系列經營部,還把生意觸角伸進汶川。
想不到天降大地震,震中斷路斷聯,30多名員工生死未卜!“牛屎地”這下笑不出來了。他抱着話機魂不守舍,三天三夜未合眼,終於得到“屋倒人平安”音訊。
阿彌陀佛,吉人自有天相!
女兒女婿的生意紅紅火火,便勸老爹不要操勞當個“安樂公”,每月供奉數萬大洋。
“牛屎地”嗓門更大了,脖佩粗“麻繩”金鏈,手戴“履帶”式金鐲,袋塞鱷魚皮錢包,開進口寶馬車,盡顯富態福相。
百無聊賴之際,他自告奮勇當公司“特派員”,赴各地經營部“南巡”視察,享受美酒桑拿侍候。
各經營部員工溜須拍馬阿諛奉承,一聲聲“老爺子”叫得比親爺爺還親,甜言蜜語哄得“特派員”心花怒放,像春節舞到街頭搖頭晃腦的“喜獅”。

“特派員”酒桌巡視
三
“巡視”“巡視”,總有煩了的時候,“牛屎地”便悠然駕着寶馬車,遊山玩水一路招搖,中“狀元”般衣錦還鄉。
他購置了莆田城裡新公寓,每天吆喝一班狐朋狗黨,斗酒吹牛,天花亂墜,大呼小叫,不醉不休。
酒桌上,“牛屎地”發自丹田的聲音,揭瓦穿牆,叫得比誰都響。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有天酒後,夜色蒼茫,“牛屎地”喝得像紅臉關公,駕車循城港大道回青山老家,途中不勝酒力,便停車路邊呼呼大睡。
哈,此子酒膽加粗膽,竟連車窗都沒關呢!
直至陽光晃眼,方才醒來。咦,怎麼手腕輕脖子輕屁股也輕呢,渾身輕鬆得不習慣。
仔細一摸,脖子上佩的粗金鏈、手腕上戴的大手鐲、中指套的金板指,連同塞在後褲袋的3萬多“毛澤東”,竟然不翼而飛!
呀呀,睡得那叫一個泰然,人家把他翻了個身,抽走壓在屁股下的錢包,都渾然不覺。
他悻悻然下車,摸着腆起的肚腩自我解嘲:“嘿嘿,古貨說得不錯,這才叫破財消災,如果我醒來,說不定旁邊就有一把刀子捅過來了呢,不報銷才怪!”

人生戲台”曹孟德“
四
路走得多,酒喝得多,結交的朋友更多:三教九流,生旦凈丑。
“牛屎地”呢,”丑“得可”恨“又可愛,就像人生戲台的三國梟雄曹操。
嘿嘿,紅臉、黑臉、白臉輪番唱。
接下的那次更驚險。
那天,“牛屎地”被酒友招到東沙碼頭邊飯店吃魚,推杯碰盞酒足魚飽後,臉紅耳赤地駕車回家。
他一路開車窗吹涼風,一邊愜意地叼着軟中華,瀟洒地把吸剩的煙頭往車窗外一吐。
鬼使神差,那燃着的煙頭從前車窗飛出,又被海風吹進了後車窗。
這下可好,他渾然不覺,回家倒頭便睡,半夜裡“周公夢美”之際,忽被“嗶嗶叭叭”的聲響吵醒。
睜開惺忪醉眼一瞅,窗外火光彌天,原來停在院子里的“寶馬”,竟然燃燒了起來,火舌如發飆的馬鬃隨風“起舞”。
情急之中,“牛屎地”僅着短褲,猛然衝出屋子沖向院門,卻被反鎖找不着鑰匙,摸着頭皮一想:“乖乖不得了,房契、銀行卡,還有金銀細軟都在車上!”
原來他到處浪玩居無定所,只有親密“寶馬”伴行,於是便把珍貴家當都藏於車底“馬肚”,以為車隨人走最是保險。
哪想得到“寶馬”竟有“發飆”的時候呢! 於是急步返回,奮不顧身去扑打發狂的“火馬”,呀呀呀,連幾根大熊貓般珍稀的眉毛都燒焦了。
火越燒越大,這時受驚的鄰居們在隔壁樓房看到,哇哇大叫:“‘牛屎地’啊,你還要不要命,趕緊爬牆跳出來,趕緊逃命啊!”
“牛屎地”如夢方醒,拉了拉落下一截的短褲,棄車奔逃,拼盡吃奶的力氣,一躍攀住院牆,笨拙地手腳並用,可肚腩太大了,是個累贅,怎麼爬也爬不上牆頭。
危急之際,圍牆外跳進鄰家兩個精壯小伙,抬着、頂着、托着他的屁股一齊發力,“嗨”的一聲,一骨碌把他皮球般推出牆外。
事後,“牛屎地”打量自家圓滾滾的身材,懷疑地說:“我這200多斤的身家,怎麼會爬上牆,滾出來呢?啊哈,超常發揮,真是奇蹟,看來置之死地而後生,命不該絕啊!”
正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五
不久後,“牛屎地”重新置辦了城裡房契,補全了“火化”的銀行卡,至於那些金珠寶貝,就權當奉獻給“財神爺”,燒高香求平安保佑發財了。
雄赳赳氣昂昂的他,又買了輛奔馳車。哈哈,寶馬換奔駛,天南地北遊玩,開起來更拉風了!
不承想,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遊玩吃喝“拉風”,也會“拉”出毛病來!
去年春,“牛屎地”到蜀地看望孫兒,清晨在河邊閑逛,猛然一陣胸悶,雙腳一軟歪在水邊護欄上。
謝天謝地,還好河邊有欄杆!
危急關頭,他咧開大嘴一聲獅子吼,逐漸緩過勁來,搖搖擺擺到醫院一查,竟然“心肌梗塞”。
醫生懷疑地敲了敲他“城牆”厚的胸脯,驚奇地說:“你差點就沒命了,全憑那一聲大吼,才把梗塞的血管沖開,你可不能再抽煙喝酒了!”
“啊,不能喝酒,人生還有什麼樂趣,那不是要了我的半條命嗎!”
安了心臟支架,“牛屎地”不改本色,趾高氣揚開車回家,一班狐朋狗黨如聞到牛屎味的蒼蠅,圍了過來,舉杯慶賀他命硬福大死裡逃生。
他攤開雙手笑着推辭:“我是只剩半條命的人,你們是我好兄弟,可別把我往死里整啊!”
看來,命,還是要緊的。
自此,“牛屎地”連生日都不做了。“就留待80歲再做吧,免得閻王爺惦記着;嘿,如果要提前招我,我也沒意見,就拉住閻王爺,干他一大杯!”
你瞧瞧這氣概,看得開,放得下,大無畏。

遊戲紅塵
六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戒了煙斷了酒,總不能耽誤了遊玩吧。
這不,那天,“牛屎地”心血來潮,又直奔仙游鐘山兜風去了。
山路上,他橫衝直撞,把“奔駛”開得像衝鋒陷陣的坦克。
卓泉岩下竹林園,群峰圍護,林竹青青,是座隱匿在山中的小山莊,竹林下池塘中,成群“白毛浮清波”的番鴨自在嬉戲。
“牛屎地”一進庄,澎湃的嗓音就衝破了山林寂靜,他招呼員工的一輛三輪車,自告奮勇搭上,去山莊深處捉番鴨。
主人殺鴨褪毛之際,急性子的他嫌啰唆,又吵着要去庄外飯店吃野味;燉野豬肉費時間,他又與開三輪的山民演起“相聲”。
那瘦小山民也是“騷”人一個,看他大腹便便有福相,趁機向他兜售黑米。
兩小袋地產黑米,在“牛屎地”眼裡根本不夠看,說只能塞牙縫。
“我家田裡種的,還可輾20擔呢!”山民不願被他小看。
“我全要了,每斤3塊,不就是6000元嘛,不過兩瓶茅台,送朋友還不夠分呢!” 牛屎地”扯開大嗓門,把胸脯拍得“嘣嘣”響,大包大攬,氣勢磅礴。
於是一胖一瘦拉拉扯扯,又是約會,又是加微信,又說要介紹女朋友,說到密機處,交頭接耳,也不知要合謀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說到相知處,摟摟抱抱口沫四濺,就像電視里的郭德綱和于謙。
直到暮色四起,“野豬”足鴨肉飽,一班人才回返。剛出山莊大門,“牛屎地”就分道揚鑣,把“奔馳”開得像火箭,屁股一溜煙轉眼不見。
哈,不知他又要上哪撒歡去了!

奔馳撒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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