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成化年間,揚州城東七十里,有個撐船的艄公,叫做張虎,平日里以載客為生,閑暇的時候也會撒網捕魚,改善一下生活。

張虎有一個妹妹,叫做春梅,已經十七歲了,還沒有說好婆家,這在當時已經是大齡剩女了,張虎為此很是憂慮,聽說海神廟求籤很是靈驗,經常帶着妹妹去上香。
這天,張虎接了一個客人,將他送去了揚州,返程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沒有拉到客人,就準備搖着空船回去,剛要出發的時候,一個短須的男子就叫住了他。
男子自我介紹道:“我叫黃勇,是個傳令兵,身上帶着文書要送,可是一路走來身上的盤纏已經花完了,請你把我送去昭陽,到了地方之後,我會跟親戚借錢,到時候一文都不會短缺你的。”
張虎笑了笑,說:“出門在外的人,最怕遇到沒錢的難處,我雖然算不上大善人,也願意積攢一些陰德,你請上船來吧。”

黃勇高興地上了船,隨後又有些不好意思,說:“我的飲食費用,恐怕也需要您先幫忙墊付一下,真是不好意思了。”
張虎不以為意:“我一個人也要吃飯,加一雙碗筷也算不上麻煩,你就安心坐船就是了。”
兩人的年齡差不多,剛一交談就發現志趣相投,相處得非常愉快,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半夜,張虎停下船,準備了一些酒菜,跟黃勇一起享用。
黃勇心情很是不錯,眉飛色舞地跟張虎說:“我們昭陽有一種虎骨酒,口感醇烈,馥郁濃香,等到了地方,我一定要請你好好喝一杯。”

話沒說完,黃勇突然捂着肚子大叫了起來,躺在甲板上痛的打滾,張虎趕緊將他拖進船艙,對他施以急救,可沒過一會兒,黃勇就沒了氣息。
張虎既害怕又後悔搭載了他,本想着將他的屍體扔進水裡,又覺得良心上過意不去,思來想去,決定去昭陽尋一個公墓將其安葬,在墳前立碑,上寫:昭陽人黃勇之墓,以便他的親人能找到他。
打定主意之後,張虎也不敢休息,連夜撐着船趕到了昭陽,此時天還沒有黑,靠岸之後,張虎跑去街上,敲開了一家打鐵鋪的門,要買一個鋤頭來用。
鐵匠睡眼惺忪,隨口問了一句:“這天都還沒亮,你來買鋤頭幹什麼,什麼急事不能等到天亮以後再說。”

張虎心中緊張得不行,支支吾吾地答道:“剛剛發現河灘上有一些貓狗的屍體,怪可憐的,就想着買把鋤頭將他們安葬了,也算是積累一些陰德。”
鐵匠沒有在意,不過這話卻被巡夜的人聽到了,他見張虎行為怪異,神色慌張,必然有蹊蹺在裡面,於是悄悄尾隨張虎到了公墓旁邊。
張虎掄開鋤頭,不一會兒就挖出了一個土坑,將黃勇的屍體放進去,正要掩埋的時候,巡夜人突然跳了出來,大聲喊道:“好賊人,竟敢殺人,還要毀屍滅跡。”

張虎嚇得亡魂皆冒,趕緊丟了鋤頭,掏出身上僅有的碎銀兩交給巡夜人,請求他不要聲張,不料他的行徑更加印證了巡夜人的猜想,呼喊的聲音更大了。
不一會兒四面八方就湧來了鄉民,里長喊人帶來鐵鏈,將張虎綁縛起來,囑咐巡夜人看守好屍體,然後就帶着鄉民浩浩蕩蕩去了縣衙告狀。
巡夜人精神一下子鬆懈了下來,加上一夜都沒有睡覺,漸漸有了些困意,伏在旁邊的土堆上睡著了,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天漸漸亮了,巡夜人從夢中驚醒,扭頭一看,黃勇的屍體不見了!

巡夜人嚇壞了,縣令要是帶着人來查看,屍體卻不翼而飛了,那時候好事變成壞事,自己非但沒有功勞,還有可能被問罪。
左右搜尋了一下,見到旁邊有一座新墳,巡夜人急中生智,將墳墓掘開,把裡面的屍體搬出來,放進張虎挖出的土坑裡,然後又填了一些土,這才忐忑不安的守在旁邊。
天亮以後,縣令開堂審案,帶着衙役和仵作一起來到了案發現場,里正着急忙慌地叫人準備好桌椅板凳,縣令當場問話:“張虎,你是如何殺死被害人的?還不如是招來。”
張虎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哭着說道:“老爺明鑒,小人並沒有殺人,此人叫做黃勇,是個傳令兵,因為身上沒有盤纏,所以搭乘小人的便船,到了夜裡的時候,不知道犯起了什麼病,突然捂着肚子打滾,不一會兒就死了,小人害怕惹上麻煩,這才找了公墓,想把他安葬了。”

縣令捋了捋鬍鬚,說道:“照你這麼說,你應該是沒有罪過的,如果在此人身上發現了傷痕,你又該作何解釋?”
張虎磕頭說道:“小人所說的話句句屬實,如果在他身上發現致命傷痕,小人情願一命抵一命!”
縣令猛地一拍驚堂木,喝道:“好,立刻驗屍!”
仵作走上前來,將薄土清理乾淨,露出了假冒的屍首,張虎立刻跳了起來,大聲喊道:“此人不是黃勇,我搭載的客人二十歲上下,留些短鬍子,此人年紀過了三十歲,還穿着整齊的喪服,小人根本不可能辦到,請大人明察。”

縣令眼神一凜,看向巡夜人,巡夜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講出了事情的真相,縣令暫且沒有處置他,而是讓里長上前辨認,里長看了一眼就說道:“此人是街上賣油的秦鍾,三天前就死了。”
仵作上前驗屍,發現秦鐘的身上有被重物擊打的傷痕,腦後還插着一根簪子,很明顯是死於非命。
此時,不遠處走來一對兒男女,女兒穿着孝服,正是秦鐘的妻子小娥,跟男人在調笑,縣令命人將他們抓過來,男子慌忙逃竄,只有小娥逃避不及,被抓了過來。
縣令質問道:“你丈夫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屍體上會有傷痕,而且腦後還插了一根鋼釘?”
小娥並不害怕,輕佻地說道:“判案是您這樣的大人物的事情,何必要來問我一個寡婦呢?”
縣令正要發火,只見遠遠走來一個男子,張虎嚇得縮了起來,喊道:“有鬼啊,黃勇變成鬼魂跑過來了。”

縣令抬頭一看,果然見到一個男子跑了過來,向縣令跪下磕頭解釋道:“我沒有死,只是患有羊癲瘋的痼疾,昨晚偶感風寒,舊病複發,所以昏死了過去。”
“幸虧張虎兄弟將我帶到岸上,接受了土氣,凌晨的時候恢復了過來,就去找親戚借錢,特意來償還債務的,沒想到竟出了這場鬧劇。”
黃勇說完,又向張虎拜謝,張虎既高興又難過,說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可我卻已經成了階下囚。”
縣令擺了擺手,說道:“既然沒有鬧出人命,張虎沒有罪過,將他的枷鎖解開。”
隨後,縣令命人對小娥嚴厲審訊,可不管用什麼樣的刑罰,她都咬着牙不肯說話,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一陣腥味傳來,繼而出現一條青色大蛇。

蛇口中有一株草,輕輕放在了秦鐘的嘴上,那草自己就消散了,青蛇在秦鐘身邊盤旋,彎來彎去,似乎是在舉行複雜的儀式。
衙役要上前驅趕,被縣令抬手制止了,過了一會兒,秦鐘的屍體中突然散發著雷鳴般的響聲,青蛇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秦鍾突然坐起,驚恐地喊道:“我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你們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非要殺死我才甘心!”
小娥嚇得癱倒在地上,秦鍾說完這句話,又虛弱地躺下了,縣令上前詢問情況,秦鍾喘息着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秦鐘的妻子因為一直跟藥房里的夥計陸三有私情,秦鍾雖然有所耳聞,但是苦於沒有抓到證據,所以就暫且隱忍了下來。

小娥察覺出丈夫的異樣,本着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原則,擺下豐盛的酒菜,不停地向秦鍾勸酒,趁他酒醉的時候,預先埋伏在床底的陸三突然衝出,毆打秦鍾。
秦鍾奮起反抗,突然腦後一疼,就此失去了知覺,之後靈魂就一直在四周飄蕩,直到剛剛看見小娥出現在附近,才激憤地魂歸本體。
縣令讓差役將青蛇救他的事情,說了一遍,秦鍾驚奇不已:“也許這就是上天對我的善報吧,我平時非常愛惜小動物,經常省吃儉用積攢下來一些余錢,買來魚鱉蝦蟹來放生。”
“有一年在街上看到一個捕蛇人在玩弄一條青蛇,就花一百文錢買了下來,放歸了山林,今天可能就是那條蛇來報恩來了吧。”
縣令聽完以後大為震撼,轉而喝問小娥:“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小娥無法抵賴,只能認罪伏誅,縣令於是下令放了張虎,派人將秦鍾抬走養病,然後張貼告示緝捕陸三。
陸三逃跑之後,一路到了海神廟,準備乘船入海,忽然從草叢裡竄出一條大青蛇,還帶着無數的小蛇,將陸三團團圍住。
陸三嚇得瘋狂大叫,引來了附近的捕快,將其捉拿歸案,縣令判決以通姦和殺人定了兩人的罪名,宣判為死刑,推出菜市口斬首。
過了一個多月,張虎撐船經過昭陽,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特意停下船去看望秦鍾,此時秦鍾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非常熱情的招待了張虎。
言談之中,張虎感覺秦鍾忠厚老實,十分和氣,有意將自己的妹妹介紹給他,並且將這件事告訴了縣令,請求縣令做這個媒人。
縣令聞言也很高興,說道:“再生之後,還能有這樣的奇緣,這就是良善之人的福報啊!”於是自掏腰包,為他們辦了酒席,在桃花盛開的時節舉行了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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