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講了一個故事：吃豆花

青樹的母親讓青樹一年給她２００塊錢，青樹不幹。

青樹的母親找人帶信給青樹的舅舅她的弟弟我的岳父到她家吃豆花。他們那地方，遇上家庭扯筋講嘴，都愛煮上一大鍋豆花，請一位雙方都認為德高望重的人物來家中一邊吃着豆花一邊爭論出一個誰是誰非。大概是豆花小蔥一個雪白一個青綠，一清二楚的意思。

我的岳父曾經當過村主任。青樹的母親遇上大事讓岳父拿主意。青樹遇上大事也愛讓岳父拿主意。

瘦弱傴僂的青樹母親很快煮了一鍋熱氣騰騰雪白鮮嫩的豆花。岳父一邊吃着他姐姐滿含希望的豆花一邊對青樹說：青樹，你一年給你媽２００塊錢。

青樹不動筷子，不說話，坐在我岳父對面，像一尊木偶。青樹的母親撩着圍裙，立在飯桌旁邊，準備隨時為岳父添加豆花。

岳父一邊吃着熱氣騰騰雪白鮮嫩的豆花一邊重複着同樣一句話：青樹，你媽６６歲了，你每年給你媽２００塊錢。

岳父說到第４遍的時候，話，終於從青樹的喉嚨里蹦了出來。青樹說：她的地我種，收成全歸她，化肥、種子、勞力全是我的。她生病我出錢，每年還給她添一件衣裳。接着，青樹報出一筆流水賬：今年他在張草藥那裡為母親抓過４次葯，花１３塊４毛；去鎮上賣南瓜的時候為母親買了一件衣裳，賣白菜的時候給母親買了一條褲子，花２８塊５毛。

青樹不動筷子，嘩嘩嘩地倒苦水。青樹說：我已經５年沒有買過衣裳。去年冬，倒床５天，沒吃一片兒葯。今年春，鬧百日咳，７天沒吃飯，沒找醫生。

岳父不為青樹的苦水所動。岳父一邊勸青樹吃豆花一邊第６次重複着相同的一句話：青樹，你媽６６歲了，你一年給你媽２００塊錢！

青樹不動筷子，虎視眈眈地盯着母親，說：她有錢！

青樹說：她老木箱里至少還有２１４塊錢。青樹母親有一塊地，種一些茄子、辣椒、白菜，由青樹替母親挑到鎮上，母親自己賣。錢，母親用。青樹次次都記着母親的收支，２１４塊的存款，是他最保守的估計。

青樹要讓岳父理論個一清二楚。青樹說：上個月，大平回來拿生活費，差７８塊錢，我說跟她借，她硬說沒有！害得我把３隻下蛋的母雞賣給了鎮上賣雞湯的劉二。

大平是青樹的兒子，現在在縣中學讀高二，青樹每月要供大平生活費２００元。那３隻下蛋的母雞一直是青樹家的財源。

岳父不因為青樹的話語迷失方向。岳父一邊吃着他姐姐剛剛添加上來熱氣騰騰雪白鮮嫩的豆花一邊第８次重複着相同的一句話：青樹，你媽６６歲了，你每年給你媽２００塊錢！

青樹見他的話對岳父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用，就發橫了，說：要錢沒有！要肉任她割！

青樹放聲痛哭：幺舅，我媽拿錢幹啥子嗎？

岳父火了，拍桌子，罵：青樹，那你狗雜種拿錢幹啥子嗎？

青樹說：幺舅，我拿錢供大平上大學！

青樹的老婆大前年就死了，他一個人供着大平。

岳父終於找到了機會，說：青樹，以後大平大學畢了業，你一年讓他給你多少錢？

青樹咬牙切齒地說：老子至少讓他狗日的拿２０００塊！

岳父繼續勸導青樹：將來大平不拿錢你怎辦？

青樹火冒三丈，說：他狗日的敢！

青樹很快平靜下來，滿懷希望地說：他是讀大學的人，該不該拿，他曉得。

一直沉默着在旁邊替岳父添加豆花的青樹母親說話了：青樹，你外婆８５歲了，我每年得給她２００塊錢，以前是我拿，現在我實在拿不出了！青樹母親深陷的眼窩紅紅的、濕濕的。

那天，岳父回家，就拉了肚子，這是岳父以前吃豆花從來沒有過的。

岳父回家的當天，就對他母親說，他以後每年都要給她老人家４００元錢！（作者 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