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人生(第二十一集)牽驢磨面的悲哀

2022年09月26日17:38:21 故事 1168

自從生產隊里從南方購買回來一批牲口後,人們不再推磨,社員們也從拉犁子、拉耙的繁重的體力勞動中得以解脫。

我們家裡牽驢磨面的事情,註定就落在我這七八歲的小女孩身上了!每周依舊反反覆復,周而復始地,重複着確紅薯片子、牽驢磨面、燒火做飯、刷鍋餵豬洗衣服、偷偷地去奶奶那裡接送弟弟、薅草拾柴等一切家務。

我真的很羨慕堂姐,她除了上學,什麼都不用干,什麼事情大娘都不讓她干!我非常感嘆的自問:為什麼同樣是人,命運卻是如此的天差地別呢?

我恨後娘!因為,全村所有的女孩,包括比我大幾歲的女孩子,她們的父母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自己的女兒!

唯有後娘例外,她的心是用鋼鐵鑄成的,又硬又冷!當然,她對她的兒子,卻是捧在手心裡,當成“太上皇”,是毫不忌諱的絕對的是厚此薄彼!

她把一切家務,強加給我這個本不應該是我這個年齡段而應該承受的!像一座大山,統統強壓到我的身上!

別人幹了活,她還要呲着牙罵人,自己又懶的要死!別人家的女人,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飯,然後上工。晚上做針線活到深夜,絕對不強行使喚自己的女兒干自己不願意乾的事情!

後娘與別人家的女人不同,特別會享受。她早晨不到上工時間不起床,晚上,吃了就睡。中午放工回來,她趕快端着針線簸簍坐在門口做針線,就等着我自己燒火自己做飯。

若要使喚她兒子幫忙燒鍋,她立即翻臉罵人,還要教着她的兒子一起罵!

當然,燒火都是我所必須的,其他人受不了那樣的痛苦!因為,當時農村沒有柴火燒鍋,燒的全是晒乾的ou河裡撈的雜草,乾草根之類。煙霧大,一點火,半天還沒有灼,整個廚房裡像熏黃鼠狼的一樣,讓人的眼睛酸得睜不開,真是鼻涕一把,淚一把,別有一番滋味!

一年一度,秋去冬來,季節轉換了冷暖,樹葉夾雜着秋的困惑飄落下來,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條。三五片殘葉還眷戀的掛在樹枝上,被寒風吹得發出“簌簌簌”的哀嚎。

秋天帶着落葉遠去,天氣漸漸變得越來越冷。那天天不亮,後娘就喊我起床去村子外的牲口棚里等牲口。

這是後娘的習慣,無論颳風下雨,或者電閃雷鳴,只要需要半夜起床的,她都是伸着腿睡在床上,呲牙咧嘴的咬着牙喊我起床!

牽驢磨面,需要半夜起來等牲口,一是找好了磨,牽不到牲口,這個時間過了,還要再去找磨;二是牽牲口晚了,到該卸磨的時候,糧食還沒有磨不完;三是去的晚了等不到好的牲口。

我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抬了抬昏沉沉的頭,真的不想起來!心中暗想:如果能好好地睡上一覺,該有多好啊,一天也行啊!可是,我,沒有這樣的福氣!

我用手摸索着找衣服。為了節省煤油,後娘沒有點燈。不對,一點燈不就影響後娘睡覺了嗎?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已養成了習慣!

在我們村子裡,都是男人、女人大人們早早起床摸黑去村外等牲口牽驢磨面,她們都不放心自己的女兒夜晚外出,即便自己的女兒都長成大人了也不使喚女兒!

全村裡沒有一戶人家,能放心、能捨得讓一個幾歲的女孩子去村外半夜三更牽驢等牲口的!

後娘與別人家的母親不同!這個女人為了自己享受,哪裡去管我的死活啊!

黑暗中,我暗自嘆息着、掙扎着、摸索着起身下床出了門。

夜,靜的出奇,連雞、狗、鳥兒都沉浸在睡夢裡,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到響聲,孤獨的黑夜在升華,綻放演繹着黑暗的恐怖。

天氣陰沉、有點霧蒙蒙,伸手不見五指,黑的得像鍋底,好似一個巨大的黑布把天和地裹在一起,沒有星星的黑夜,整個村莊沒有一絲的光亮,看不到地上的附屬物,能見度極低。

一縷微微的寒風拂面,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寒顫,把頭往衣領里縮了縮。我懼怕黑暗,不敢四下張望,低頭閉眼摸索着出了衚衕口。

從我們家出來到村子外的牲口棚,有一里多地的路程,要經過生產隊里的漚糞池,天這麼黑,千萬不要掉進漚糞池裡去啊,我在心裡這樣想着。

黑暗中,我定眼探索着,前面就是漚糞池,靠糞池的西邊,緊鄰糞池,是前不久剛剛從漚糞池中挖出來的堆積如山的積肥,我要從這大約五十多平方米的漚糞池和剛挖出來的積肥中間穿插過去,才能走向出村子的東西大路。

漚糞池,是社員們撿的大糞、割的青草,經過隊里過稱後扔進大糞池裡,上面覆蓋土後。再把從每家每戶茅坑裡掏出來的大糞水,倒進大糞池裡,上面再放青草、壓上土,就這樣,一層層疊加,發酵。

等糞漚熟了之後再挖出來,晒乾打碎送進地里。這就是農家肥了!

白天,滿滿的漚糞池裡,上面冒着綠色的氣泡泡,蚊蟲飛舞,臭氣沖熏天,人們屏住呼吸進出。

漆黑的夜,我不敢睜眼看,閉着眼睛摸索着,憑藉自己腦海里的記憶往前走。

怕鬼就有鬼,突然,一腳踩在旁邊剛挖出來的濕溜溜的糞泥上,腳下一跐滑,“撲通”一聲,跐溜到糞池裡!

稀糊糊的大糞泥到達膝蓋處,我不敢停頓,一個激靈,迅速用力從糞池裡薅出腳來,扒着糞池的邊沿爬了上來,一股臭氣在空中瀰漫!

我再也顧不上害怕,也顧不上脫掉腳上的鞋子,一跐一滑地迅速朝水塘走去。

我慢慢走下水塘,想在水裡涮一涮褲腿上的糞泥,由於腳下的鞋子里的大糞米水很滑,骨碌一下子,又滾到水塘里。

我又驚又怕,顧不上寒冷,慌忙從水塘里爬上來,脫下棉褲,放在水裡涮了涮,擰了一下,扔在水邊柳樹的樹根上。

然後,我一手抱着水邊上的柳樹,一手拿着鞋子洗了洗上了岸,抱着衣服悄悄跑回家。

這個時候,再不怕什麼妖魔鬼怪,怕的是如何瞞過後娘,躲過後娘的責罵!

我摸索着換了衣服,床上,後娘睡的正香!

我再次出門,摸索着來到牲口棚。牲口房裡,裡面已經坐着兩男一女,他們低聲細語地說著話,見到我推門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

牲口槽里,兩頭牲口一個槽,它們頭也不抬,像風掃樹葉一樣吃着草,咀嚼得剛勁有力!

飼養員從料斗里抓了一把飼料撒在石槽里的麥草上,用拌草棍攪拌着。

他扭頭看到了我,依舊讓我坐在他的土坯炕上,說道:“牲口還沒有吃飽,再等會!”

我還沒有坐穩,一個男人便喊叫起來:“這哪裡那麼臭啊?”其他人“吸溜,吸溜”幾下鼻子聞了聞說道:“還真是哩!怎麼一股子臭味啊?”

那個女人,我喊他二奶奶,她是赤腳醫生的老婆,她看看我問道:“你這閨女,頭髮怎麼濕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們,目光獃滯,神情木然地坐在土坯炕上,內心深處隱藏着無盡的心酸、哀傷和無奈!

半天面無表情地回道:“天太熱,洗澡了!”

屋裡的人都笑了“這閨女,年齡不大,還知道說笑話哩!”

此時,天麻麻亮,但依舊很暗,灰白色的霧氣籠罩着這個世界。

我牽回了一頭倔犟的老叫驢,後娘起床端來糧食幫助套上牲口,就匆匆地走了。至於我的頭髮怎麼濕漉漉的,她根本不關心!

這個磨房是滿倉家的,單獨的一間房子,遇事無人知曉。

大概是這頭老叫驢也欺負弱小吧?也或許是它每天不停地拉磨太累了吧?從套上磨它就一個勁地磨磨嘰嘰不肯拉套。

當它聽到在它屁股後面“嗨嗨嗨”的吆喝聲是一個孩童的聲音的時候,原本還磨磨蹭蹭慢騰騰地走着,聽到我的吆喝聲,它反而站在原地不動了。

我一手拿小木棍打着它的屁股,一手在驢的後面推着磨棍,聳着它的屁股往前推。

這頭老叫驢真的很狡猾,走走停停,還時不時的用那雙大眼睛從驢掩眼的縫隙里偷偷地看着我,走一步退三步的,還在地上跺着前蹄子進行抗議、示威!

非但如此,它在磨道里一會拉屎,一會尿尿。這是這頭老公驢最聰明愛耍滑頭的地方!

它拉了屎,撒了尿,就可以站在磨道休息片刻,我要給它把糞便從磨道里掃出來鏟到牆角去,如果它尿了,我就要把尿從磨道里掃出來,再鏟些干土墊在磨道里,以免驢蹄子打跐滑。這真是人們常說的“懶驢上套,不拉就尿。”

我正在忙着在磨道里給它墊土,它趁我不注意,把頭一歪,從磨頂子上喃了一大嘴糧食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說實話,牲畜也挺可憐的,吃的全是麥草,每天給的一點點飼料也常被飼養員剋扣。人們累的時候,常常用毛驢子作比喻“累得像毛驢子一樣!”可見牲口有多累!

這頭老叫驢,骨瘦如柴,兩條後腿走路相互磕碰打磨,兩關節處的皮磕碰磨爛,糖糕那麼大塊的地方沒有了皮,露着骨頭,流着血。

但它不能休息,除了吃草的時候,其餘的時間都在拉磨幹活,天不亮開始,一直拉到天黑,從不落空,着實可憐!

何況它是頭公驢,那頭懷孕的草驢因為性子急,拉套賣力,它只要上了套,就拚命地拉套,它本想快快地拉完休息。

可是,貪婪的人們,從每次一套磨拉五升糧食,誰牽到它,就要給它增加到八升糧食,“鞭打快馬”啊!它就在磨道里產下一頭小驢崽,真讓人可憐!

這頭叫驢特別狡猾,它只有到該卸磨的時候,才打起精神來。

我把磨道用土墊好,它也休息了,也偷吃了糧食了,仍舊磨蹭,眼睛瞪得大大地,從驢掩眼一邊的縫裡看着我,好像在說:就不拉,你奈我何?

我用小木棍在後面敲打它的屁股,它認為我是在給它抓痒痒,動也不動。

我毫無辦法,半中午了,五升糧食還沒有下完頭遍,我站在驢的前面,在它頭上打了一棍子。

這頭驢報復心極強,趁我不注意,冷不丁的,兩條前腿稍稍下蹲,猛地往上一躥,兩條後腿直立站了起來,一下子扒住我的頭,把我扒倒在磨道里,它迅速從我身上踩塌過去!

這頭叫驢做了錯事,是怕我報復它吧?它在磨道里拉着磨飛快地跑起來!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就勢打滾,滾出了磨道,躺到牆角的糞堆里,弄得滿頭滿臉全是驢糞,狼狽不堪!

我的胸骨斷過兩根肋骨,可能就是那個時候造成的!

終於卸磨了,我忍着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疼痛,牽着老叫驢出了磨房,找個地方讓驢打個滾。

這時,遠處傳來老草驢“餓啊,累啊,餓啊”的叫喚聲。

這個老叫驢拉磨不行,聽到草驢的呼叫,力氣大的很!不是我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能夠控制得了的!

我牽着這頭老叫驢,雙手緊緊的抓住韁繩讓驢打滾

老叫驢聽到遠處剛卸磨的老草驢的呼叫,一骨碌的從地上猛地一躥,高聲“咴兒,呃啊,咴兒,呃啊”地回應着,掙脫着躥跑了,把我甩出一丈多遠,差一點撞到牆角上!

我四腳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頭嗡嗡作響,半天沒有爬起來!

感覺就像世界的末日來臨,許久,我從地上爬起來,摸摸腦袋,腦袋還在,偏後腦勺的地方鼓起來一個大包,臉上、胳膊上、雙手背上的皮被蹭破,浸出血來!

在外,無論發生什麼,出現任何狀況,受到任何委屈,都自己扛起!

我不能告訴那個心智未開的後娘,否則,非但得不到她的任何庇護,反而一個又一個骯髒的辱罵聲,夾雜着掃帚把,就象雨點般劈頭蓋臉的襲來!

後娘的咒罵,成了我一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牽驢拉磨,童年的惡夢,童年的悲哀,然而,這僅僅只是冰山一角,暴風雨都在路上……


(原創,紀實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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