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天津4月26日電 題:當詩歌遇見AI:天津青年詩社的“語感重構”實驗
中新網記者 楊子煬
“總有一種心靈顫慄,電流無法模擬;總有一行詩句,算法無法抵達。”25日,"接口詩社·語感重構現場"主題活動在天津意風區舉行,詩社社長洪廓這樣闡釋他們的宣言。
在這個AI可以“幾秒鐘生成一首詩”的時代,一群來自天津多所高校的在校大學生和研究生,正嘗試回答:當機器可以輕易模仿“像詩”的文本,人類寫下的句子還剩下什麼價值?

4月25日,“接口詩社·語感重構現場”主題活動在天津意風區舉行。高山 攝
“接口”而非“插管”:主動擁抱時代
“我當時起的名字叫‘插管’,是不是很賽博?”洪廓笑着回憶。今年年初,他與詩人、京津冀詩歌聯盟副主席羅廣才談及AI衝擊時,脫口而出“插管”這個帶有被動輸入感的名字。羅廣才建議改為“接口”。
“接口,就是在這個百年未遇的大變局中,主動去接受、擁抱這個時代,同時也要輸出我們的價值。”洪廓說。接口詩社現有20名核心成員,當天登台的11人來自天津美術學院、天津外國語大學、天津師範大學等高校,其中還有一名中學生。已有成員在《中國詩界》《天津詩人》等刊物發表作品。
對於AI寫作帶來的焦慮,洪廓態度鮮明:“人機完全可以並行。詩歌首先是個人情緒的出口,其次才是個體表達與客體需要的重疊。沒有化解,因為不需要化解。”
“語感重構”:從語言深處發起的革命
為什麼聚焦“語感重構”?羅廣才回答:“漢字寫作的邊界被‘公共語感的平庸’所覆蓋。AI的出現雪上加霜——機器可以無限生成‘像詩’的文本,卻無法擁有真正的語言‘顫慄’。”
他觀察到,當下青年詩歌語感正發生三重嬗變:從抒情泛濫走向克製冷峻,從小我風月走向時代思辨,從傳統詩語走向跨界複合語感。“語感重構”不是小修小補,而是讓詞語重新找到自己的呼吸。
在致辭中,他寄語青年詩人“從歷史側畔走向歷史中央”。針對AI焦慮,他的回答簡潔有力:“AI有算法,但沒有‘顫慄’。在比拼速度與產量的賽道上,人類輸定了。但詩歌真的只是比誰寫得好嗎?”
以“命、情、感受”對抗算法
現場朗誦環節,十餘首原創詩作亮相。洪廓的《偶像》成為焦點——“香柱灼灼燃着”“躬身、跪拜”“將塵撒進汗里,愈顯泥濘,在這人間舞着,更加賣力”。羅廣才點評:這首詩將偶像崇拜還原為宗教儀式,結尾的“舞”字“既是表演,又是掙扎,還是自我麻醉”。
另一首引發熱議的作品是張東坡的《頭骨肋骨與考古》。天津美術學院影視與傳媒藝術學院副院長余春娜教授點評道:這首詩以《摩托日記》為底色,融合切·格瓦拉的革命宿命,頭骨、肋骨等意象冷峻厚重,歷史與個體、理想與殘酷交織,隱喻張力十足,語言跳躍先鋒,氛圍感強烈。同時她也指出,意象銜接略顯晦澀,部分詞句生硬,邏輯碎片化,情感表達稍顯克制,讀來理解門檻偏高。
翻譯學教授的憂慮:中國青年詩歌“走出去”面臨斷層
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翻譯系主任張智中教授在接受採訪時,表達了對中國當代詩歌海外傳播的深切關注。
“一個殘酷的事實是:海外詩歌評論界對中國新詩、尤其是青年詩人群體的關注嚴重不足。”張智中說,漢詩英譯面臨譯者嚴重匱乏的困境——外國漢學家太少,國內譯者又缺乏真正精通雙語詩歌翻譯的能力。“多數詩歌譯者,最多譯出原詩字面的淺層含義,不具備審美內涵。漢語詩歌是詩歌,但翻譯過來之後,已經不是詩歌了,連散文也算不上。”
如何培養譯者的語感?張智中強調唯一途徑是大量閱讀。“我常對學生講,一定要讀《詩經》《楚辭》《唐詩三百首》《紅樓夢》等漢語經典,也要花更多時間閱讀英文原著。”他提出“好讀書不求甚解”的閱讀方法——不要因查詞典而半途而廢,要像讀中文小說一樣沉浸其中。他還分享了“逆向思維閱讀法”:讀英文時聯想中文。例如讀到美國詩人格麗克的“Spring comes quickly: overnight the plum tree blossoms, the warm air fills with bird calls”,立刻聯想到“處處聞啼鳥”——這種訓練能大幅提升詩歌語感。
高校視角:詩歌是精神成長的“慢訓練”
天津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周寶東教授對大學生詩歌生態進行了冷靜觀察。“當前呈現出三種特點:圈層意識強——內部火熱但大眾關注冷淡;創作活躍有餘但功底不足;表達以私人抒情為主,公共表達不足。”
他認為,詩歌對青年精神成長有三重價值:提升共情力與審美判斷力;鍛煉語言思維,實現感性體悟與理性思考的平衡;厚植文化情懷,強化文化認同。對於高校與民間詩社的良性互動,他提出資源共享、聯合開展文藝實踐、平台協作三條路徑。“像接口詩社這樣的民間青年詩歌團體,恰恰是高校文學教育的延伸和補充。”
跨界融合:詩歌的下一站?
作為天津美院設計學院大二學生,洪廓對詩歌的未來有自己的設想:“未來我要將詩歌、設計、多媒體、音樂等做一個綜合課題,立足天津,走向更遠的遠方。”余春娜也表示,詩歌完全可以與動畫、影像等新媒體形式深度融合,讓文字獲得更多被看見、被感受的方式。
羅廣纔則回到詩歌的本體價值。他在2023年創辦“天津詩人讀詩會”時曾寫道:“寫詩能給我們帶來靈魂上的陪伴,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詩歌仍可以且應當以沉靜、完整、不被侵擾的姿態存在。”
對於這群青年詩人而言,“接口”不僅是連接技術與藝術的通道,更是連接個體生命與時代精神的橋樑。正如洪廓所說:“詩歌是靈魂與世界的接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