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年末,北京進入到抗擊新冠疫情最慘烈的肉搏階段,12月21日驚悉劉蔭柏老師仙逝!後經輾轉得知,他病故的準確日期是12月12日,12月20日已然下葬。
雖然劉蔭柏老師年屆八旬,健康狀況一直良好,前幾年接受採訪時還被稱作“聲若洪鐘”,所以總覺得他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去看望,去向他當面道一聲謝!
沒想到突然被新冠病毒擊倒,一夜間天人永隔,道謝的念頭只有抱憾了!
沉痛的懷念將思緒帶回到35年前。1987年,我從北京大學中文系古文獻專業本科畢業,來到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工作,時年不滿22周歲,成了所里最年輕的工作人員。所里安排我進入古代戲曲史研究室工作,給研究室主任傅曉航先生做助手,協助他編纂《中國近代戲曲論著總目》。歷時三年,我跟隨傅先生,憑藉著刀耕火種般的手工勞作,完成了對近代戲曲研究資料的普查,最終於1994年編成出版了百萬餘字的《中國近代戲曲論著總目》。
古代史研究室還有劉蔭柏、孫崇濤、吳書蔭、張傑、張樹英等幾位老師。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小學生。研究人員都是不用坐班的,只需要每周一兩次到所里集中交流工作。我雖然是新人,因為跟上了傅曉航先生做課題,古代史又沒有獨立的辦公室,所以我一進所就開始享受不坐班待遇。這幾位老師在學術上各有研究專長,性格也各具特色,特別是劉蔭柏老師,更是特立獨行。
劉蔭柏老師1982年從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部戲曲系碩士畢業後,即留在戲曲研究所古代戲曲史研究室工作。他是1941年生人,年資屬於我的父輩,但在婚姻大事上卻後知後覺,成了研究院公知的大難題。我剛到所里的時候,他依然單身,據說他擇偶標準很高,自嘲一聯曰:“我看得上的人往往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人我往往看不上她!”直到五十歲才與現在的夫人喜結良緣。1992年,我女兒出生的那一年,戲研所共有五位同事生了女兒,被譽為戲研所“五朵金花”,劉老師的女兒也是“五朵金花”之一,與我女兒同齡。見面聊孩子,是此後挺長時間裡的重要話題,自有一種親切感。他是一位慈祥的父親,對孩子的事總是親力親為,常常可以見到大手牽小手,接送上幼兒園。
在學術研究上,劉蔭柏老師毫無疑問是元雜劇專家,有多部專著,但當年我就聽他說過對《西遊記》等古典小說、當代武俠小說更有興趣,還親自執筆寫作武俠小說,這方面的成果絕不比元雜劇研究遜色。他本人在回憶錄中說,他的戲曲研究主要集中在1982至1991年這十年間,此前和其後的時間,他更多地用力於歷史、文學、政治、民俗、宗教等領域,以及魯迅、兵書、《易經》等專學。他身在戲曲研究的全國最高學府,卻不求聞達於戲曲學界,淡泊名利,從心所欲。
在某些方面,劉蔭柏老師也會謹小慎微。由於家學的影響,他通曉“《易》學”,有掌陰陽、辨五行之能,但在20世紀80、90年代卻不能公開宣講,只能獨自默默地研修。我也有朋友鑽研“《易》學”,我看的是一知半解,聽聞劉老師懂“《易》學”後一直想找機會請教他,他每次都是連連擺手拒絕說“不能講,不能講”!後來得知,到晚年時,他終於開講《易經》專題,應當是真正放下包袱、從心所欲了。只可惜,我那時無緣去聽講。
對我而言,劉蔭柏老師是一位仁厚長者,也是我的恩師之一。
我進入戲研所工作的時候,作為職場新人,對各級職稱的名目、門檻、標準等等問題都不是很明白,似乎第一年是實習期,第二年轉正即為初級職稱,不需經過評審,五年之後即有資格參評中級職稱,算下來應當是1993年的事。在1992年剛休完產假時正好趕上這一年評職稱,當時有老師鼓動說我因為跟着傅先生做了那個課題,又寫過兩篇小文章,評中級沒問題,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就報了,沒注意其實是提早了一年。我的原則是,報不報是我的事,評不評得上是別人的事,我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了。
那年,劉蔭柏老師已經是戲研所學術委員會委員、職稱評審委員。在職稱評審會結束後,我看見劉老師似乎很生氣。他用手指點着我說:“評職稱這事,不能太老實,你應該提前去找找那誰誰。”我面露難色地表示自己太不擅長求人,同時又有點犯壞地反問了劉老師一句:“劉老師,如果是您,您去找嗎?”當時劉老師不由得退後兩步盯着我看了兩眼,似乎想重新認識我一番,重重點了點頭,表示讚賞,眼神里除了慣見的寬厚以外,多了幾分尊重。
其實,自從有了女兒,為女兒防病治病,也有機緣巧合,我迷上了傳統中醫學,平時把很多時間和精力用來研習中醫理論,也跟着師傅去實踐,所以對評職稱的事並沒有過多地上心去追求。這段時間裡我這種對戲曲研究的遊離狀態,跟劉老師似乎有一拼。
1994年,我再次申報中級職稱,評審會召開之日在所辦公室候審。臨近中午的時候,就見沈達人先生和劉蔭柏老師說說笑笑地走進辦公室。我趕緊站起來準備聽結果。達人先生推舉劉老師做代表,笑容可掬地對我說:“今年評審職稱增加了一條新規定,就是走一個答辯的流程。我跟達人老師被選為答辯委員,來對你進行現場提問。其實知道你對這個沒有提前準備,我們也不提什麼問題了,就隨便交流交流吧。”然後就進行了一場簡短而輕鬆的聊天兒,放過了一臉懵地不知道什麼叫答辯的我!二位先生那親切和藹的笑容,從那一刻起,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中級職稱評過之後的某一天,在所里遇到劉蔭柏老師。他很認真地對我說:“有一個事,山西師大黃竹三老師那邊要編一套《六十種曲評註》,找我幫他們做。你也知道,我現在興趣不在這兒,就不做了。我想,你需要!如果你想做,我就推薦你參加。”那時我還從來沒有獨立地做過一本書,心裡沒底,很猶豫。劉老師看出來了,從我的專業出發給了我一番鼓勵,然後說:“考慮到你是第一次做劇本整理,我幫你選一種比較短的。”於是,在劉老師的鞭策下,《鸞鎞記評註》出爐了。《六十種曲評註》在出版那年評上了中國圖書獎,《鸞鎞記評註》評上了中國藝術研究院優秀成果獎,在日後申報研究員職稱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一點,無論是劉老師還是我自己,都是始料未及的。
2001年,劉蔭柏老師退休了,由於興趣廣泛所致,很少再參加戲研所的活動,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2021年,我也退休了,本想疫情結束後多去拜望恩師,品茗話舊。沒想到,變故發生的這樣突然!
蔭柏老師,您的溘然長逝令我心痛不已,點滴記憶瞬間凝固在2022年12月12日!

劉蔭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