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奉俊昊終於成為了一種現象。
|作者:阿曄
韓國電影實現零的突破!
法國當地時間5月25日,第72屆戛納國際電影節落下帷幕,韓國導演奉俊昊執導的《寄生蟲》獲評委全票通過,摘得金棕櫚大獎,這是韓國電影首次獲得戛納電影節最高榮譽。

作為韓國頂級導演,奉俊昊曾3次入圍戛納電影節:2008年、2009年,他拍攝的《東京!》《母親》分別入圍第61、62屆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2017年,他又憑藉《玉子》“殺”進了第70屆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遺憾的是,這3次他都與獎盃失之交臂。
這是奉俊昊第四次入圍戛納電影節,他終於得償所願。
奉俊昊說:“《寄生蟲》是我電影創作的一個延續,是我所擅長的類型片,今天我拿到金棕櫚,我感覺很驚訝。今年是韓國電影100年的紀念日,戛納電影節也給了我最好的禮物。”
韓國的斯皮爾伯格
奉俊昊並不是一個高產的導演,大約3年才拍一部長片,其中光劇本就要磨掉一年。他曾抱怨說:“我恨死寫劇本了,但是沒有辦法啊。”
正所謂慢工出細活,這麼多年,奉俊昊其實只拍了7部長片,卻因為部部精良,一躍成為類型片大師級導演。

從左至右分別為:《綁架門口狗》《殺人回憶》《漢江怪物》《母親》《雪國列車》《玉子》《寄生蟲》
奉俊昊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綁架門口狗》,是在2000年上映的。
該片圍繞一隻狗、晉陞無門的大學兼職講師、講師的嘮叨妻子、自願尋狗的女秘書等製造出一連串令人捧腹的搞笑場面,實則想反映出,在這個激烈競爭的現代社會,人人都有自己的悲慘處境和辛酸。儘管影片格調不低,卻叫好不叫座。
後來回憶起來,奉俊昊覺得自己有點主題先行,“用殺狗的事來表現過多思想是有問題的”。在吸取了處女作的教訓之後,奉俊昊在2003年交上了自己的第二部作品——《殺人回憶》。
《殺人回憶》改編自真人真事,講述了一個充滿懸疑色彩的連環殺人事件。真實事件中,兇手至今逍遙法外,奉俊昊在電影中延用了這一事實,因此在不乏溫情幽默的橋段背後,包裹的內核仍然是無助和壓抑。尤其是在影片的最後,留下了一個看似有希望、實則無希望的結尾,直接把本片推向了高潮。

《殺人回憶》的結尾,朴探員最後直面觀眾的凝視,令人震憾——兇手是否就是在看電影的你?
《殺人回憶》獲得了韓國青龍獎、東京電影節最佳亞洲電影獎、韓國大鐘獎、聖巴塞斯蒂安國際電影節新人導演獎等獎項,被公認為韓國影史上最好的電影之一,也一舉奠定了奉俊昊在韓國電影界的大佬地位。
奉俊昊並沒有因此就沾沾自喜、停步不前,反而不斷突破自己。2006年的《漢江怪物》不僅刷新了韓國票房紀錄,更讓奉俊昊在全球收穫大批粉絲,昆汀•塔倫蒂諾甚至將他與斯皮爾伯格相提並論。
這部影片的構思,其實源自奉俊昊對韓國在1990年代所發生的一些事件的感悟,比如1995年漢城市中心三豐百貨大樓倒塌,“就像災難片的場景,《漢江怪物》也是災難片,光天化日之下怪物出現了,詭異!但那麼奢華的樓突然塌了,更離奇。”
奉俊昊非常聰明地用黑色幽默展現出平民百姓面對現實時的無力感,讓這部影片在看似尋常的怪物驚悚片形式下,呈現出與同類電影截然不同的角色特質。
之後,奉俊昊又陸續展現出自己不同的風格:2009年獻上了飽含溫情的文藝片《母親》;2013年第一次與好萊塢合作,嘗試做出了刺激的科幻動作片《雪國列車》;2017年,又有了一部極具想象力的科幻冒險片《玉子》,讓人直呼有點像真人版的龍貓……
這次獲獎的《寄生蟲》則是一部節奏緊湊、元素豐富的黑色懸疑片,奉俊昊將這種類型片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在這部影片中,奉俊昊對準的是一個兩級分化越來越嚴重的社會,在那裡有錢人越來越富,而窮人則被留下掙扎着生存。
美國著名電影網站Indiewire評價說:“《寄生蟲》終於成就了奉俊昊自己的電影流派。他捨棄掉科幻元素,用一個更接地氣卻不失古怪的、晚期資本主義影響下的生活故事,重新定義了他的工作。”
票房不好的話,就回家開音像店
在不少影評、電影研究中,奉俊昊經常會被稱為“電影社會學家”,因為人們分析後發現,他的作品充滿了複雜微妙的社會暗喻。
比如,在《殺人回憶》中兇手最終也沒找到,有人認為奉俊昊這是把矛頭指向了上世紀80年代韓國落後刻板的偵查制度,真正的殺手是失范的、充滿漏洞的體制,以及當時韓國令人備感壓抑的社會氛圍;
再比如,2000年,駐韓國首爾的美軍里一名研究人員不顧韓國勸阻,執意命令將甲醛倒入排水系統,最終流入漢江里,而《漢江怪物》中怪物的產生也並非天災而是人禍,因此很多人認為,奉俊昊這是向美國開炮,“怪物”就象徵著美國;
還有《雪國列車》里,男主角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他夢想了17年的頭等車廂,卻猛然發現眼前的東西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原來,尋求自身解放的英雄也不一定得到完美的結局……
觀眾對這些作品的解讀,與奉俊昊的專業背景有很大關係——1993年,24歲的他從韓國頂尖學府延世大學的社會學專業畢業。
但奉俊昊表示,自己其實“不太懂社會學”。“大學時我不喜歡那些教授們的課,我的精力都花在電影社團和看電影上了,”他總是笑着說,“我知道不少影迷和學者愛過度解讀我的電影,對我來說,我不會刻意地往電影中增加什麼深刻的藝術性。”

事實上,相較於專業學習的影響,奉俊昊受到時代和家庭的影響可能更大。
奉俊昊的父親——韓國著名畫家奉尚均,是個討厭軍政府的人,而他工作單位的主管,卻恰好是個退休軍人。奉俊昊上中學時,就常在家裡的飯桌上聽他抱怨工作單位的荒謬。
等上了大學,正趕上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韓國社會運動風起雲湧,他所在的延世大學社會學系有許多進步分子任教,學生們也紛紛走上街頭。這是屬於那個時代的記憶,奉俊昊日後的作品中很難迴避。
不過他的電影夢,起步也並不順利。
早期,為了籌錢拍電影,奉俊昊畫過漫畫、賣過甜甜圈,買下攝影機後,他因為實在太興奮,甚至一度抱着它睡覺。1993年拍攝第一部短片時,因為資金困難,他只能從父親的禮券中抽出一張給演員作報酬。
後來,奉俊昊開始籌備長片處女作《綁架門口狗》,心裡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沒什麼觀眾看這部電影的話,自己就回家去開一家音像店。
當時的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韓國最具票房號召力的導演,甚至還成了大熱的韓劇《來自星星的你》中的梗——劇中,千頌伊的媽媽為了證明女兒是一線明星,吹噓道:“奉俊昊導演都要請她去演電影呢。”
控制狂做不了好萊塢導演
雖然早早就成為了韓國的票房王,奉俊昊卻始終保持着一份難得的清醒,一如既往地嚴格要求自己,也這樣要求工作夥伴。也正因為如此,執着,甚至是刁鑽,成了許多人對奉俊昊最深的印象。
《殺人回憶》的美術指導柳成熙曾給奉俊昊起了一個“奉龜毛”的綽號,奉俊昊對此非常糾結:“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有一種變態的感覺,其實我沒那麼刁鑽,很多時候我只是想通過鏡頭中的每個部分,感受電影劇情里的情緒和空氣而已,但旁人以為我對一個道具都會橫挑鼻子豎挑眼。”

奉俊昊在拍攝現場。
奉俊昊的清醒還體現在對待好萊塢的態度上。
自從《漢江怪物》在美國發行後,奉俊昊不僅收穫了昆汀這位知名粉絲,還接到了自己在好萊塢的代理寄來的不少劇本。但他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儘管也有有趣的劇本,但覺得不是我發自肺腑的東西”。
奉俊昊與好萊塢的合作,是從《雪國列車》開始的。而走出這一步,對他來說其實也非常不容易——
“我的韓國製片可以給我100%的創作控制權,但我聽說在好萊塢這很難,(因為)製片廠很有勢力。我是一個控制狂,如果不能掌控整部電影——從劇本、選演員、拍攝到剪輯的話,我會抓狂。”
之後,奉俊昊也的確抓狂過幾次。比如《雪國列車》在北美髮行時,美國的發行方韋恩斯坦公司覺得影片時間過長,希望他能刪減20分鐘,但是奉俊昊立即就表示了自己強烈的反對,後來更是多次裝作聽不懂對方的英文而拒絕回應。面對這樣“硬剛”的控制狂導演,發行公司也無可奈何,最終只好妥協。
奉俊昊後來說:“我真的希望能保護自己的想象力和電影的各種細節,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好萊塢導演。”
至於《雪國列車》宣傳時,在官方微博中被稱為“好萊塢電影”,奉俊昊也很不贊同,甚至直言這是“胡說”:“《雪國列車》不是好萊塢電影,是韓國電影:韓國製片、韓國投資,但是和好萊塢演員合作。”
從始至終,對於“進軍好萊塢”這事,奉俊昊都非常謹慎。即便是與好萊塢合作類型片,他也並非以典型的好萊塢的方式呈現給觀眾。
或許正如媒體評價所說——奉俊昊的眼睛從來不是望着好萊塢,而是低頭看自己的步伐。
在前進的過程中,他總會回看自己的作品,每次回看也總覺得有遺憾之處。處女作《綁架門口狗》首映的時候,他自己覺得不滿意,走出影院平靜了半天;令觀眾印象深刻的《母親》中,有將近一半鏡頭他都想“毀了重拍”;甚至被影迷稱為“完美電影”的《殺人回憶》,他也不滿意,“劇本倒不用動,但有些鏡頭的燈光、走位、表情還可以調整”。
對奉俊昊來說,自己最好的作品永遠是下一部。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讚美聲中不迷失自我,始終保持創造力。
就沖這一點,奉俊昊斬獲金棕櫚,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