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後,時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的革命家、思想家和教育家蔡元培先生,十分重視美學教育。在他的積極倡導下,大批接受過新式教育的留學生,開始積極發展國內的美術和藝術教育,創辦了一批專門學校。

在蔡先生的直接推動下,1918年,國立北平藝專的前身,國立北京美術學校正式成立開學。時任教育總長的范源廉、次長傅增湘三人,以及時任北京大學校長的蔡元培等大批教育界重量級人物都到場祝賀。
這是中國美術史上的大事,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國家級的藝術學校。

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成立了以蔡元培先生為院長的中華民國大學院,統管全國教育,相當於教育部。
蔡元培提出,“以中國地域之廣,人口之眾,教育當務之急,就在長江流域,設一國立藝術大學以資補助,而便提倡”。
在蔡元培的強力推動下,南京政府又在美麗的杭州西湖,成立了國立藝術院,由林鳳眠任院長,林文錚任教務長。

杭州國立藝術院是第二個國家創辦的國立藝術學校。
就這樣,1918年,國立北平藝專成立,十年後,1928年,國立杭州藝專也成立了。

中國一北一南,有了兩所國立的藝術高等學府。
蔡元培十分欣慰,他所倡導的“兼容並包、融匯中西、創造時代美術、造就純正美術人才、以美濟心、表現國人高尚人格”的理想正在變為現實。

他沒有想到的是,20年後,掌管教育、學校大權的無恥官僚,不僅沒有表現出“國人高尚人格”,反而以低賤的人格、卑鄙的做法,將他的女兒蔡威廉從國立藝專開除,導致蔡威廉在困頓之中死於昆明,年僅35歲。
蔡元培先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之心可想而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蔡威廉為蔡元培先生的長女,早年歐洲留學,專攻油畫。蔡威廉與潘玉良是民國初年率先留學歐洲的中國女性美術家,是中國第一代以油畫教學的女教授,近代美術教育女性拓荒者之一。
可以說,蔡威廉是蔡元培提倡藝術的最大響應者,也是學有所成的大才女。
學成歸國後,蔡威廉在國立杭州藝專執教,任西畫教授。除了教書,她創作完成了人物眾多的大幅油畫《秋瑾在紹興就義圖》與《天河會》等,影響很大。

1928 年7 月,蔡威廉與留學法國巴黎大學的美術史家,時任國立杭州藝專教授兼教務長的林文錚在上海結婚,主婚人為蔣夢麟。
才女才子在自己熱愛的學校結婚,真是佳偶天成、喜上加喜!
平靜而幸福的生活過了不過十年。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後,國立北平藝專南遷。同年,杭州陷落,國立杭州藝專也西遷。
國破山河在!兩所學校遷來遷去,一時很難找到合適的辦學地點。1938 年 3月,教育部下令北平國立藝專與杭州國立藝專在湖南沅陵合併,改名國立藝術專科學校,簡稱國立藝專。
這就是在中國教育史、中國美術史上鼎鼎大名、爭議不斷的國立藝專!
為順利合併這兩所學校,教育部專門派人出負責這個工作,這個人就是教育部次長(相當於副部長)張道藩。
抗戰期間,由於國難當頭,國民黨當局命令很多學校合併到相對安全的後方辦學,比如著名的西南聯大,八年辦學,不僅合作成功,並且造就了中國高等教育史上的奇蹟。
但並不是所以的大學合併都能夠正常。北平藝專和杭州藝專就是徹頭徹尾失敗的經典案例。
張道藩在湖南沅陵主持的兩校合併,正是國立藝專的噩夢開始!
兩校合併,首先是誰當老大的問題。
當局採用了西南聯大的做法,用委員制的方法任命負責人。教育部任命了原杭州藝專的校長林鳳眠為主任委員,相當於校長,同時任命原北平藝專校長趙太侔、原北平藝專西畫組主任常書鴻為委員,相當於副校長。
林鳳眠、趙太侔、常書鴻這三人顯然不能和梅貽琦、蔣夢麟、張伯苓相比。這就是悲劇產生的原因。
看似公平,但隱患很大。因為學校決策是投票制,雖然林鳳眠是校長,但是投票投不過趙太侔和常書鴻,決策不了,很是無奈。
三個人的會議經常吵鬧得不可開交,議而不決。兩個北平藝專的人可不會怕你杭州藝專的人,你是校長又怎樣?
校長、副校長三人鬧,兩校的師生也跟着鬧。這就是後人所說,兩校合併後出現了嚴重的派系傾軋。
再來看看兩所學校的人數。
抗戰爆發前,北平藝專有教職員27名,其中教員24名,職員3名。由於距離遙遠,最終到達沅陵時教職工只有13名。教員中只有西畫教授常書鴻、雕塑教授王臨乙、圖案教授李有行、龐熏棐和講師譚旦冏、王曼碩6人隨遷。僅占原有24名教員的 25%。
而杭州藝專不一樣,由於距離不算太遠,杭州藝專來了不少人。抗戰前,杭州藝專共有教職員 45人,其中教員 26 人,職員 19 人。最終到達沅陵的教職員中有 34 人,占原教職工數的 76%,其中教員有林文錚、吳大羽、潘天壽、蔡威廉、王子云、劉開渠、黃紀興、李樹化、張光、李朴園、雷圭元、李超士、方干民、邱璽、程麗娜、吳鐵翼等 17 人,占原教員人數的 65%。
學校正式合併後,總共有47 名教職員,其中杭州藝專 34人,北平藝專13人;兩校學生總計 140 餘人,其中杭州藝專有學生 100餘人,北平藝專學生40 餘人。
可以說,在教職員數量還是學生數量上,杭州藝專都是人多勢眾,佔了絕對的上風。
學校還在繼續吵鬧!在學校管理、人事處理,是否遷移昆明等,都存在重大分歧。林鳳眠頭痛到了極點,感到內外交困,焦頭爛額,於1938年4月底向教育部正式辭職,離開了付出十年心血的國立藝專(杭州藝專)。
他離開後,杭州藝專的學生不高興了,專門圍毆了越太侔和李朴園。這就是國立藝專的第一次“沅陵學潮”。
1938年5月,教育部派遣與兩校沒有關係的“第三方新人”滕固到沅陵當了校長。
國立藝專的第二場噩夢開始了。

蔡威廉與林文錚夫婦也是攜家帶口,隨杭州藝專師生內遷到湖南沅陵。學校鬧歸鬧,應該和他們夫婦關係不大。
可是張道藩站出來收拾蔡威廉與林文錚了。
1928年,張道藩來到杭州,想在杭州藝專謀職並追求蔡威廉,被蔡威廉拒絕,而是與志同道合的林文錚結婚。
張道藩很失望,於是對蔡、林夫婦懷恨在心,伺機報仇。
時間到了1938年,張道藩混到了教育部副次長,位高權重,偏偏又來主持兩所學校的合併,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真正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忘不了的嫉妒和怨恨,張道藩迅速與國立藝專的當權派合謀,以種種借口,脅迫林蔡夫婦辭職。
當然,不能單單開除林蔡夫婦,為了好看一點,同時開除了杭州藝專的李樹化、張光,還有北平藝專的王曼碩,屬於“陪殺”。另外杭州藝專的吳大羽可能覺得勢頭不妙,之前就跑掉了。
可憐的蔡、林夫婦,在莫名其妙中被迫辭職,離開了生活十年的學校。時間為1938年9月。
無奈中,1938 年冬,蔡、林夫婦一家老小歷盡艱辛來到昆明,在城內一幢破舊民房租住。由於經濟來源斷絕,全家8口人分住在兩間面積約 30平方米的平房內艱難度日。
1939 年5月份,蔡威廉生下一個女嬰,因難產,在數小時內,她痛苦地於床前的白壁上用手指勾畫出新生女兒的肖像,並用炭筆寫下了“國難!家難!”幾字後昏厥。

兩天之後,1939年5月5日,這位才華出眾的女藝術家因難產流血過多不治去世,時年 35 歲。
而國立藝專,已經於1939年2月份抵達了昆明。
當年在西南聯大任教的沈從文與蔡威廉一家同住一個大雜院,相互熟悉。蔡威廉去世的情形,沈從文回憶說:“可是前兩天聽家裡人說,才知道孩子的母親,在家生產了一個小毛毛,已死去三天了。死的直接原因是產褥熱,間接原因卻是無書教,無收入,怕費用多擔負不下,不能住醫院生產,終於死去。人死了,剩下一堆畫,六個孩子。蔡威廉女士那麼為人,實在不多,末了卻被窮病打倒,終於死去,想起來未免令人痛苦寒心。”
當時國立藝專的工資表明,校長的工資為每月400元,專任教員在200至300元之間。就算蔡威廉和林文錚每人拿到200元,合計也有400元,足以維持溫飽和進醫院生孩子。
抗戰時期,萬般艱難。最怕的就是失去工作,斷了經濟來源。
蔡威廉和林文錚夫婦,怕什麼,來什麼!
可嘆啊可恨!
蔡威廉去世時,蔡元培先生流亡香港,也正在生病中。親朋好友都不忍心把這不幸消息告訴他,女婿林文錚每次給蔡元培寫信,都是以蔡威廉的名義。

但3個月後,也就是1939年8月份,蔡元培從香港報紙上看到了昆明舉辦“蔡威廉遺作展覽”的新聞。才得知女兒已經病逝於昆明。
悲痛欲絕的蔡元培可能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女兒會被自己推動創建的國立藝專開除,在窮困中死去。
第二年,1940年3月份,蔡元培帶着憤怒、悲傷和無盡的遺憾離開了人世,到天國去與女兒相見,享年72歲。
一想到蔡威廉的死,我們會無盡悲傷,容易想到魏晉時期,蔡琰所寫的《悲憤詩》:

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
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
但願悲劇不會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