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廣州黃花崗公園,寒風吹過“浩氣長存”的牌坊,讓人更感肅穆。作為承載近代革命記憶的地方,大多數遊客來這裡都是循着七十二烈士的英名而來,在主墓區駐足緬懷,卻少有人留意,在園區綠蔭掩映的緩坡上,藏着一座被忽略的墓地——王昌烈士墓。這座享有民國“黨葬第一人” 殊榮的墓葬,是民國史上首個以“黨禮”安葬的英烈墓,這份殊榮源於王昌以生命踐行革命理想的決絕壯舉。現在這裡是越秀區文物保護單位,雖不及主墓區聲名顯赫,卻藏着一段跨越重洋的鐵血傳奇,值得循着蹤跡細細探尋。

沿先烈中路進入黃花崗園區,在默池的位置向右拐,踏着微涼的水泥路往深處走,按着指引着通往這座小眾墓葬的方向。不同於主墓區的恢弘,王昌烈士墓藏在一片靜謐角落,若非刻意尋訪,很容易擦肩而過。王昌的整座墓葬通體採用花崗岩石砌築,堅硬的石材歷經百年風雨侵蝕,在西北面是墓門處,一座石牌坊巍然矗立,坊額上“王昌烈士墓”五個大字古樸遒勁,字跡雖覆薄塵,卻依舊清晰可辨,透着凜然正氣。牌坊下方是筆直的墓道,西側立着一塊1924年12月由劉震寰所撰的墓表,碑面文字斑駁卻可辨,細細品讀,便能窺見王昌烈士的革命過往,為這段塵封歷史留存了珍貴佐證。


繞過墓道走近墓前,半圓形石屏格外顯眼,中央鑲嵌的墓碑上,“烈士王昌之墓”六個大字沉穩有力,這是1925年汪兆銘題寫的碑銘,字體厚重,藏着對烈士的悼念之情。石屏正對着平卧於前的石槨,整體布局構思獨特,花崗岩石材的雕刻工藝尤為精美,紋路細膩規整,即便歷經百年,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用心。冬天裡,冰涼的石材透着清寒,卻難掩墓主人當年的熱血赤誠,駐足其間,彷彿能穿越時空,觸碰到那段波瀾壯闊的革命歲月。

王昌本是廣東香山(今中山市)人,早年隨父親僑居加拿大維多利亞,在異國他鄉的唐人街以理髮為業,日子平淡卻始終牽掛着祖國命運。彼時的維多利亞唐人街,既是海外華人的聚居地,也是民主革命思潮傳播的重要據點,受革命思想熏陶,王昌早早堅定了救國信念,1911年主動加入同盟會,投身民主革命事業。辛亥革命後,他並未停下腳步,仍以理髮店為掩護,在海外秘密開展革命活動,默默為革命事業奔走,1916年又加入中華革命黨海外支部,成為孫中山領導的革命事業在海外的堅定追隨者。

1917年,維城中華會館總理劉子逵受梁啟超指使,假借中華會館名義電請段祺瑞解散兩院,公然破壞來之不易的民主共和制度。消息傳到海外,王昌怒不可遏,當即率領當地僑眾奮起反對,在海外華人社區中鮮明亮明立場,堅決捍衛革命成果。這場鬥爭,讓王昌更清晰認清了反動勢力的真面目,也讓他對破壞共和、禍亂國家的政客愈發痛恨,埋下了日後以鐵血護家國的種子。

1918年,段祺瑞統治的北洋政府為籌措軍費,妄圖攻打孫中山領導的廣東護法軍政府,竟派遣進步黨首領、眾議院議長湯化龍赴美,向六國銀行洽談借款事宜,實則為內戰籌集資金。湯化龍途經加拿大維多利亞城回國的消息,被王昌偶然得知。作為長期支持段祺瑞獨裁統治、為其借款充當說客的核心人物,湯化龍的行徑早已讓王昌恨之入骨,他深知這筆借款一旦達成,內戰必將加劇,祖國山河又將陷入水深火熱。為阻止這場禍事,守護革命成果,王昌毅然下定決心,以暗殺方式剷除這一“國賊”。

行動前夕,王昌早已做好以身殉國的準備,他特意拍攝了一張標準像,將一封飽含赤誠的遺書託付給宗侄代為珍藏,字裡行間皆是對祖國的牽掛。1918年9月1日,他懷揣雙槍,悄悄在湯化龍一行歡宴的敘馨樓門首埋伏,待湯化龍等人酒酣耳熱走出酒樓,王昌迅速尾隨其後,找準時機果斷舉槍,連開數槍,湯化龍當場倒地斃命。完成刺殺後,王昌毫無退縮之意,他正立街頭,昂首高唱國歌,聲音鏗鏘有力,震懾人心,隨後狂笑一聲飲彈自盡,以最決絕的方式,踐行了自己“不忍國家之淪亡,實行鐵血主義”的承諾。

孫中山先生聽聞此事後,深受觸動,既痛惜英烈逝去,更敬佩其捨身救國的壯舉,當即致電旅加華僑,特意囑咐用玻璃棺精心收殮王昌的遺體,隨後專門派員跨越重洋,將遺體運回革命策源地廣州。1923年,王昌的靈柩先在故鄉香山舉行追悼會,後又運抵廣州中央公園召開追悼大會,最終孫中山先生決定以“黨禮”將其安葬於黃花崗,這一舉措,讓王昌成為民國歷史上首位享受黨葬殊榮的烈士,得以與廣州起義中犧牲的七十二烈士長眠一處,這份至高榮譽,既是對他革命壯舉的最高肯定,也開創了民國黨葬英烈的先河。

現在,站在墓前,冬天的風拂面,耳畔彷彿迴響着百年前那位華僑志士的吶喊,滾燙而堅定。王昌本是千千萬萬海外華僑中的普通人,沒有顯赫地位,沒有驚天偉業,卻在祖國危難之際,放下安穩生活,以最壯烈的方式守護家國,更成為民國“黨葬第一人”,用生命在革命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在那個山河破碎、風雨如晦的年代,正是這樣一群心懷家國的普通人,以熱血為炬,點亮了革命的星火,最終匯聚成燎原之勢。
“民國黨葬第一人”的身份,讓這座被忽略的墓葬更具特殊意義,它的存在,提醒着每一位來訪者:黃花崗的英雄從未遠去,那些為民族大義挺身而出的身影,無論是否被人熟知,都值得我們永遠銘記。他們的精神,如同園內常青的松柏,歷經百年風雨而愈發挺拔,成為激勵後人珍視和平、堅守正義的永恆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