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歲本是人一生當中最好的年紀之一,既洗去少年人的年輕浮躁,又沒有老年人的垂垂暮氣。
然而對於鄭成功而言,他的一生卻猝不及防地終結在了39歲,臨終之前,這位百折不撓的民族英雄悲憤交加,以至抓破自己的臉面,以示自己“無面目見先帝於地下”。
其實,就在鄭成功病逝的前一年,他剛剛完成了一項為後世讚頌的壯舉,從荷蘭侵略者的手中收復台灣,強有力地維護了祖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

而對於鄭成功而言,這也意味着他終於擁有一塊足夠穩固、足夠富庶的反清根據地,不用再窘迫的固守廈門、金門等彈丸之地,為奄奄一息的明朝孤臣孽子們贏得了生存空間。
這本該是他大展宏圖的開始,可巔峰之後沒有迎來另一個巔峰,反而遇見低谷,噩耗一個接一個到來。
此前清廷聽從鄭氏降將黃梧的建議,實行“平賊五策”,在沿海地帶搞堅壁清野,軍事屯田,封鎖鄭成功經濟來源,後又斬殺其父鄭芝龍,挖了鄭家祖墳,從經濟和精神兩個層面全面打擊鄭成功。

而後反清復明的最後一桿大旗南明永曆帝也被吳三桂俘虜絞死,大明最後一位正統皇帝龍馭歸天,事實上標誌着大明王朝的終結,自此大明正式成為過去式。

處境艱難、壯年喪親、理想無望,鄭成功在轉眼之間就從意氣風發走向萬念俱灰,而此時嫡長子鄭經的荒唐行為又給了他最後一擊,內外交困之下,鄭成功不甘地撒手人寰。
那麼,鄭經到底做了什麼才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前因後果
其實這段時間之內,鄭家也不是沒有好消息,鄭經有了兒子鄭克臧就一度讓鄭成功欣喜,要知道這個孩子可是長子鄭經的第一個兒子,長子長孫自然金貴無比,意味着鄭家後繼有人,反清復明的大業後繼有人。

為此,鄭成功還隔着海峽賞賜了一番兒子和有功的侍妾,但隨後正牌親家唐顯悅的一封信撕開了鄭經的遮羞布,狠狠地給了鄭成功一巴掌。原來鄭經報喜時含糊其辭,只說侍妾誕子,並未說明侍妾的具體身份,鄭成功當時也沒在意,一個侍妾而已,他竟不知這個侍妾竟是自己第四子鄭睿的乳母陳氏。
在明代,乳母屬於“三父八母”之一,所謂“三父八母”指的是同居繼父、不同居繼父、從繼母改嫁之繼父這“三父”,以及嫡母、嫁母、繼母、養母、出母、慈母、庶母、乳母這“八母”。

這“三父八母”都是後輩需要孝順的長輩,君不見明熹宗朱由校的乳母客氏,仗着乳母的身份,都敢擺太后的款。陳氏雖然不是鄭經的乳母,但弟弟的乳母,按輩分那也是長輩,
鄭經私通陳氏,這顯然不合理法。

明代,理學發達,禮教嚴苛,就講究個“存天理,滅人慾”,你敢幹下如此醜事,那是妥妥的沒天理的醜聞,是一輩子的道德污點,更何況你還是一方勢力的領袖,事實上這個污點的確影響了鄭氏家族的政治生態,並延續到鄭克臧這一代身上。
唐顯悅身為正牌親家,給自己女兒唐正妃出氣,又出身正統士大夫,說話很不客氣,本就是醜事,你不遮着掩着,大義滅親,還要賞賜一番,就你這樣的,連家都管不好,還談什麼國家大事。

這話算是戳到了鄭成功的痛處,當時永曆帝被俘,大明的有生力量只剩下自己,前途堪憂,自己連內宅之事都搞不定,我無能啊,再加上唐顯悅身份特殊,於是鄭成功炸了。
能跟鄭成功結親家,唐顯悅自然也不是什麼等閑之輩,他是正統科舉出身,後來跟隨唐王也就是南明隆武帝,做到了兵部尚書一職,是標準的明朝遺老遺少。
而鄭成功又深受隆武帝皇恩,他之所以被稱為“國姓爺”,就是因為隆武帝賜他國姓“朱”,因此兩人還有很深的同僚之儀。
清軍欺負我們大明皇帝,自家人還如此失德,欺負大明的遺老遺少,這讓明朝舊臣怎麼看待我,我還怎麼能夠團結大明的遺老遺少共同反清復明,我在前方擔心憂慮,兒子在後方自毀長城,這還得了。
於是鄭成功派人拿着自己的信物,來到兒子鄭經所在的廈門,要求屬下將領將這個不孝子、那個侍妾、自己的長孫還有教子無方的髮妻,統統就地正法。
此舉可以正家風,同時也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作風正派,消除不良影響。這與明清時期達官顯貴家的閨閣小姐一旦失了清白,會被家人逼令自盡有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放在平時,鄭成功未必會處理得如此決絕,只不過趕上了這時候,鄭氏集團面臨著極大的困境,必須平息物議,團結力量,共克時艱。加之鄭成功又在氣頭上,所以才下了如此決心。

但廈門、金門的將領竟然公然抗命,拒絕處死鄭經及其母董酉姑,只建議處置陳氏和鄭克臧。如果說之前的事情還只是鄭氏家族的道德醜聞的話,從將領抗命開始,就演變成為嚴重的政治事件。
鄭成功或許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控制廈門、金門的軍政集團,他們或許已經圍繞在長子鄭經身邊,形成“太子黨”,鄭氏集團面臨分裂,而自己的權威面臨挑戰。

這是真正的內憂外患,可能發生的政治危機以及前途堪憂的焦慮最終壓垮了鄭成功。
事件背後
鄭成功在離世的前一年,也就是1661年才開始正式攻略台灣,在此之前,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鄭氏集團的根據地都是在廈門和金門,依託這兩地鄭成功屢次在閩浙一帶與清軍周旋,並一度威脅南京,震動江南。

因此鄭家在廈門、金門兩地的勢力最為穩固,而鄭成功手下各將領的勢力在這兩地也是盤根錯節。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廈門和金門才是鄭氏集團的政治重心所在。
後來,鄭成功征伐台灣,便令長子鄭經留守廈門,堂兄鄭泰留守金門,一干文臣武將以為輔佐,這在戰略安排上本來沒有什麼問題,繼承人作為“監國”留守根據地,堂兄既是監視者又是輔佐者,兩者合作,可保後方萬無一失。
但隨着台灣的佔領,情況再度發生變化,一方是駐守老根據地的宿將,而另一方則是開拓新根據地的功臣,一者圍繞在繼承人身邊,一者跟隨老主公南征北戰,裂痕在不知不覺中產生。
這樣的裂痕本來並不明顯,畢竟鄭成功佔據台灣時日較短,雙方也暫時沒有殊死的利益鬥爭,然而鄭成功要殺害嫡妻和長子的命令卻一下子將裂痕拉大。

以洪旭、陳永華、鄭泰、周全斌為代表的舊根據地派,此時圍繞在鄭經身邊,且不說鄭成功日後會不會後悔這個命令,鄭經本身就是這些人今後加官進爵的指望,一旦鄭經身死,自己日後真的比得上那些現在跟在鄭成功身邊的人嗎?
加之,鄭成功此時遠在台灣,廈門、金門軍政大權都在自家人手中,這些將領所幸聯合抗命。政治重心的轉移已不可避免,他們也可以去台灣,但必須保證自己在廈門、金門的勢力平穩過渡,必須保證自己是風風光光的到台灣,而不是寄人籬下。
而新根據地派也未必全然無辜,從後來的事件發展來看,黃昭、蕭拱宸等人在鄭成功死後,以鄭經醜聞為由另立鄭襲為主,開啟了鄭氏集團的內戰。
可見,黃昭等人也未嘗沒有在繼承人問題上動手腳,以求再進一步的心思。
回過頭來看,鄭成功臨死前下令殺妻、殺子、殺孫,的確過於酷烈。合理推測,這裡面會不會有黃昭、蕭拱宸等人的推波助瀾呢?

結語:
一代人傑,沒有死在戰場上,反而被自家這點腌臢事活活氣死,真是怎麼想怎麼憋屈,怎能不令人唏噓感嘆。而鄭經做下的這荒唐事,先是在鄭經時期,引發鄭氏集團的內戰,後來又因為身世問題,間接導致其子鄭克臧身死,可見荒唐之事着實做不得啊,否則就是為未來埋下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