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校園裡,“至尊” 級別的零食是什麼嗎?就是八毛錢一包的幸運方便麵。
幼時家貧,父母養活四個孩子已經很是艱難。求一頓溫飽都是奢侈, 更不要提什麼美味享受 了。那時我家最奢侈的餐食,就是剛出鍋的饅頭蘸自家釀的醬豆子,還有鹹菜葉子煮麵條。亦或是冬天農閑時父親做豆腐賣時,剩下的豆腐,加上辣椒面兒-起攪碎上鍋蒸,下飯,好吃。
第一次吃方便麵,是我鄰居家-一個親戚給我的。她和我同歲,我喊她媽媽大姐 , 按輩分, 她應該叫我舅舅。她父母在省城工作,寒、暑假會送她回村子裡度過。每次她來,都會引|起圍觀。村裡的泥猴子們,沒見過精緻的彷彿洋娃娃一般的孩子。

她讓我下地割豬草的時候帶着她,她給我好吃的,我拒絕了。誰願意帶一個嬌滴滴、還總愛哭鼻子的跟屁蟲呢?可是她拆開-包幸運方便麵讓我嘗了一口,於是我很沒出息的同意了。
油炸的金黃色的麵餅,聞着很香。她舉着袋子,讓我咬。我小心翼翼地探頭過去,輕輕咬下- -C細細的咀嚼。香,很香,是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味道。然後她把麵餅在袋子里捏碎,讓我幫她撕開調料包,撒進去,再捏住袋口搖-搖。嘩嘩啦啦的聲音,就像袋子里裝着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她把方便麵搖勻了倒一些在手掌心,遞到我的面前。我遲疑着,舔了一口,一股極致的鮮充斥着[腔,口水立刻噴涌而出。她說如果每次我下地幹活帶着她一起去的話,她就帶一包方 便面給我。辦法,這味道太誘惑了,我很沒出息的同意了。她開心地笑了,我看着她的笑臉,彷彿一隻陰謀得逞的狐狸。臉上的汗珠,卻讓我想起七月清晨,那染着露珠的青草。

捏碎的方便麵,金黃的碎塊上,沾着讓人流口水的調料。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從她手心裡去吃,那樣的餵食,總讓我聯想到村裡的二柱子秀花嬸子時的模樣。我說你倒在我的手上。她說不行,說我的手太髒了。我攤開雙手看了看,再看看她的手,確實太髒了。於是我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手太臟,而羞紅了臉龐。她的手細膩、白皙, 還透着-點點粉紅 ,就像新生嬰兒的小手或者剛採摘的嫩藕。而我的手呢?黝黑像是剛掏過鍋底,參次不齊的指甲里還有着厚厚的黑泥。四隻手放在一 起對比,就像脫皮的老樹和新發的嫩芽。
在這之前,我從來不覺得不洗手有什麼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次我忽然為自己沒洗手而覺得羞愧,進而有點惱怒。我一下把她推倒在地上,方便麵也撒了一地。 我更加惱怒,氣哼哼地說,你們城裡閨女就是矯情,我們農村人不洗手怎麼了?你嫌棄農村你就滾蛋,以後不要來了。她有點沒反應過來,坐在地上獃獃地看着我,然後大顆大顆的淚珠,划過長長的睫毛,從眼角落下,濕潤了臉龐,滴落進塵土。她哭的時候,也和別的孩子不-樣。先是眼睛開始濕潤、然後彙集成淚珠滑落臉龐。然後鼻尖泛紅 ,開始嚶嚶出聲。接着雙手抱膝坐着,把臉埋腿上。修長的脖子像天鵝一-樣,有點好看呢。她哭的時候,總是這樣子,不會號啕大哭、也不是無聲落淚。總是先仰着頭、獃獃的,再抱着腿、低下頭,小聲嚶嚶地抽泣着。一直很多年以後 ,都沒變過。

作為家裡的長子,帶弟弟妹妹是經常的事情,最煩的就是孩子哭鬧。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哭泣讓我覺得心慌惶恐,彷彿我打碎了精美的瓷器、破壞了某個美好的事物。我想轉身跑掉,卻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卻釘在地上。我有些手足無措,想拍拍她的肩膀, 可看着自己髒兮兮的手,我有點後悔,我應該經常洗手的。她越哭越傷心的樣子,時不時抽動的白皙脖子,也開始微微泛紅。我有點慌張,我說,我、我、我、我、我,對、對、對、對、對不起。她一下子抬起頭,噗嗤一笑,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媽的,好丟人,一着急結巴了。不過還好,她抬頭了。我趕緊說,對、對、對不起,不不該推你的。方、方、方便麵也撒、撒了。說完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沒出息的玩意。

我遲疑着伸出髒兮兮的手,被她用力拉住,從地上起來了。我趕緊掙開, 說,你回去洗臉, 我回去洗手。說完轉身就跑,彷彿身後追着一群野狗。
匆匆忙忙地跑到家,我媽問我怎麼回來了? 沒去割草嗎?我說鐮刀忘了磨了,磨一下鐮刀再去。粉紅色的塑料盆,已經褪去了原來的顏色,還裂了一個口。我拿到壓水井邊,接了半盆水,先洗洗手。清水很快變成了灰色,但手還是黑的。我問我媽有沒有洗衣粉,我媽說你磨鐮刀要洗衣服做什麼。我說手太髒了,洗洗。我媽說矯情,沒事洗什麼手。 我沉默了一下沒有說話,着磨刀石看着自己的臟手發愣。愣了好一兒,草草的磨了兩下鐮刀,就背着筐就出門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就看到她蹲在院牆的角落。她小聲地喊我,我回頭就往院子里走。我媽說怎麼又回來了?我說鐮刀有點鬆了,我找個榔頭瞧一 瞧。我媽說我看你今天是懶驢上磨 ,磨磨蹭蹭的。我沒說話,衝進堂屋, 到處找榔頭。 就聽見她在願意里對我媽說, 她說姥 ,小風在家嗎?我媽調侃她,說你怎麼能喊小風呢,你應該喊舅舅。她說我想跟他一 起去割草,我媽說他修鐮刀呢,等下讓你舅舅帶着你。一邊說著話 ,一邊喊我。 說小丹來了,你帶着她一起去割草。
我沒有找到榔頭,握着鐮刀把,在門檻上胡亂的敦兩下,背起筐,說了聲走吧,就推門出去了。我走的很快,她就在後面一路小跑跟着。她喊我名字,說我是小氣鬼。我推了她她都原諒我了,我還這麼小氣。我停了下,沒說話,等她追上來。她跑過來拉住我的衣角,說你別生氣了,我又拿了一包方便麵,給你吃,還有一根火腿腸。 我看了看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還有收里的方便麵和火腿腸,心裡酸酸的。我說我剛回去洗手了, 可是洗不幹凈。她放開扯住我衣角的手,拉起我的手說手黑沒事,只要洗過了,東西吃就不會肚子疼了。給,都給你吃的。我遲疑了一下,說你先拿着,我得趕緊割草。

天黑了。她點點頭,我拿着鐮刀,背着大筐。她拽着我的衣角跟着我,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黃昏的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她說小風你看,這影子像不像一頭牛後面,跟着一個趕牛的。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經常洗手、洗臉、洗頭髮。每當我下地割草、幹活,她就總是跟着我。她會每天帶着一包方便麵 ,兩個人一起吃。她在我眼裡總是笨笨的, 還嬌氣的不得了, 動不動就哭子實在不是個好玩伴,奈何她給的方便麵太香了。於是我只好帶着她一起去割豬草,還得忍受着她的鼓噪。她很笨,總是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豬為什麼吃草而不是吃糧食,也不知道丟石子是怎麼玩的。她不知道什麼是韭菜、什麼是麥苗。也不知道春蹦蹦可以吃,臭蹦蹦是不能吃的。好在她多數時候是安靜的, 我割草的時候, 她就坐在路邊。我一回頭,就能看到她安靜的托着腮,看着我笑。每當我割完滿滿一筐豬草,抗在肩膀上背着,她會牽着我的衣角、幫我拿着我不方便拿的鐮刀。這時候我才覺得她還是有點用的,雖然她總是粘着我會讓別的孩子嘲笑我。

那個方便麵叫幸運,是的, 我覺得我也是 幸運的。如果沒有遇到過她、沒有那包幸運方便麵, 我想我的人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也許我會像大多數農村孩子-樣, 草草的上幾年學 ,無所事事的混到十八歲,進廠打工。然後找個打工妹或者媒人給介紹個鄰村的姑娘,結婚、生孩子。然後打工、種地,過完平凡的一生,就像我們的父輩那樣。可那-年,那個她的出現,改變了我的一生。
孩子的世界裡,盼望過年的時候總是漫長的,而假期總是過的飛快的。她要回省城了,她給我留了地址,讓我給她寫信,我答應了。 走的那天,她送給我一個禮物,一個印着白雪公主的文具盒。我也送了她一個禮物,一隻小小的草狗,狗尾巴草編成的小狗。沒有小說里的依依不捨、也沒有電影里的十里相送,我就看着她上了車,然後轉身回家。我沒有躲着,反正看 熱鬧的人那麼多。她給我寄信了, 但我卻沒有收到。送信的郵遞員說,收信需要蓋私章,我沒有。 大人也不捨得花五毛,所謂的收信必須要蓋收信人的私章,只不過是郵遞員給自己創收的潛規則。

我給她也寫了信,可是卻沒辦法寄出。信紙我可以從作業本上撕下最乾淨的一張,可我卻買不起信封、買不起五角錢的郵票。於是我人生里寫的第一封信,只能無奈的燒了。而我收到的第一封信 ,卻因為刻不起兩塊錢的人名章,也沒能到我手上。那差兩塊錢沒能收到的信, 和因為我買不起一毛錢的信封、 也買不起五毛錢的郵票, 從而只能把我寫好的信燒掉。後來我掙了很多錢,也揮霍了很多錢。但我人生的第一封封信,卻永遠無法寄到。其實街上就有賣的,八毛錢一包,但我買不起。我連五毛錢的郵票都沒有錢買,更別說八毛錢。
難熬的日子進入了冬天,小時候的冬天出奇的冷。我的手.上、腳上,現在還留有凍瘡的疤痕。冬的農人是清閑的,父親每天做豆腐賣, 我也每天幫忙到半夜。可是能喝到香醇的豆漿、 也能吃到滑嫩的豆腐腦,偶爾也能吃到沒賣完的豆腐。但吃的最多的, 是 豆腐渣餑餑9。父親每天出去換豆腐,是換,不是賣。因為那時的農村大多都沒有錢,豆腐都是拿黃豆換的。但偶爾也會收到一些零票,父親就把它們存在一個大大的紙盒裡。

於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了壞事。我偷錢了,我隔幾天偷一毛錢,把它們藏在院牆的縫隙里。將近一 個月的時間,我才偷夠了八毛錢。我數了數,正好八毛錢。那天晚上,我人生當中第一-次失眠了。 滿腦子都是明天我要去買一包方便麵,一 定要買,我太想念方便麵了。天蒙蒙亮,幫父親收拾好豆腐擔子,我背起書包就往街上跑。不到四公里的路程,土路並不好走,但我-路奔跑着,跑的腦袋上熱氣騰騰。我跑的太快了 ,也或許我來的太早了。商店還沒有開門,街上只有賣燒餅、油茶的早點攤子。我忍受着燒餅的香氣和油茶的誘惑,我要等,等開門了買-包幸運方便麵。因為我真的很想念那個味道。

冬日的集鎮,一點熱鬧、一 片冷清。又冷又餓的我,靠坐在小商店的門口。我知道這家店有方便麵賣,我和父親來買鹽的時候看到過。又累、又餓的我,就在破曉前的晨里等着。當第一 縷陽光刺破霧氣,灑在我的臉上,商店老闆也終於開門。我趕緊衝進去,老闆,我買方便麵,幸運的我把那袋方便麵抱在懷裡, 走在清晨的街市上。我要找個地方, 我迫不及待的,想嘗一口方便麵的鮮香。我學着小丹的樣子,輕輕的把袋口撕開,把麵餅一點點的捏碎。
再撕開調料包撒進去,捏線口, 輕輕的搖勻。倒-點在手心,顫抖着送到嘴邊。味道不對,還是那個鮮香的味道, 但並沒有我記憶中的好吃。是味道變了嗎?我皺着眉,仔細端詳着手裡的方便麵,又嘗了一口。是這樣的,殳錯,方便麵沒有變樣。只是我弄錯了一件事情, 我以為我是饞方便麵了,可實際上,我是想念給我方便麵的小丹了。方便麵握在手裡,卻沒有了吃一-口的慾望。我蹲在路邊,學着小丹的樣子,哭的像個二傻子。
那天,我挨打了。說來也巧,那天父親挑着豆腐擔子,路過學校 ,在教室里卻沒有看到我。他很少路過學校的,怕別的同學笑話我。但那天學校附近有人喊買豆腐,他換完豆腐,正好路過學校,發現我不見了。學校沒有、家裡也沒有。就連路上的小水溝都找了,沒有找到我。還請了很多鄰居幫忙-起找,老師也沒上課了,讓男孩們想想我能去哪裡,然後一 起去找。父親不知道怎麼想的就往鎮上去找,快到鎮上的路邊,找到了握着一袋方便麵、 蹲在那裡哭泣的我。偷錢去買方便麵,還逃課。挨打是必須的,父親用鞭子抽我,我咬着牙一聲杯坑。

他打累了, 就讓我跪着, 跪在鋸條上。就是木工鋸木頭的那種,鋸齒朝上,讓我跪在鋸條上面。從中午一直跪到晚 上,本就破爛的褲子一片血肉模糊。在我暈倒前,奶奶聽到消息,從姑姑家回來了。提着拐杖追着父親打,問他為什麼這麼折磨孩子。父親說我偷錢,還逃課。奶奶說,你小時候一個人把一家子口糧全都糟踐了,一家人餓了好幾天,我打你了嗎?奶奶要把我拉起來,我踉蹌着想起身,可忽然眼前一黑,我暈倒了。在暈倒的剎那,我在想,我要死了嗎?死了也好,或者也沒有什麼意思。
我終究沒死,農村孩子皮實得像條野狗。又或許我是不想死的,因為還有兩個月就要到寒假了, 知道小丹會不會回來。那包方便麵,我只吃了那兩口,就被父親當做“罪證” 給沒收了, 然後被妹妹給吃掉了。我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生活,上學、芾孩子、幫父親做豆腐。或許是為了彌補我偷錢的罪過,又或許是我想上進,當個有本事的人。空閑的時候,我開始努力地讀書,小學沒有難度的,只要用心了, 學習好是很容易的事情。
而父親是支持我讀書的,每當我看書的時候,父親就不會喊我做事,也不許我媽喊我做事。或許這也是我讀書的另外-種動力。課本不夠我看了,我開始找高年級的學生借書,遇到不懂的,就記下來,找機會去問老師。或許當了一輩 子民辦教師的班主任,第一次遇到這麼好學的孩子,總是盡心盡責地為我解惑。寒假考試,我拿到人生中第一-次滿分,兩個。農村的小學只考作文和數學,班主任也是我的語文老師,他說我是他教過的最靈性的孩子。領獎狀的那一天,老師寫完學生手冊評語, 就會放假了。我第一-次拿到了“三好學生”的獎狀,老師在我學生手冊上也寫了評語,並叮囑我一定要拿給我爸看 。至今仍記得,在學生手冊上,老師用並不漂亮的鋼筆字寫到,該生聰明好學、認真刻苦,如堅持學習,將來必有前程。請家長務必重視!務必重視!

我裝好書包,拿着獎狀和油燈,還搬着板凳。學生的凳子都是自帶的,放假要拿回家的。正準備出教室,就聽到外面有人起鬨。然後聽到有人喊我,小風,有女生找你。叫小丹的那個。我愣了愣神,真的回來了?我有點興奮、有點害怕, 還有點緊張。我定了定神,裝作若無其事的走過去。她就在學校大門那裡站着, 純白色的羽絨服,粉紅色的圍巾和耳捂子。-雙潔白的小皮靴,鞋面上還有些刺眼的泥點子。我低着頭走過去,說你怎麼來了?她盯着我,問我為什麼不給她回信。我低着頭,沉默着。她芾着哭腔追問我,說好了寫信的,為什麼不回信?我想了想,說我沒錢刻私章,郵遞員沒把信給我。而我也沒有錢買郵票,寫過一封信,但,被我燒了。
說完我低着頭不說話, 遠處一堆孩子在偷看、在起鬨。我不知道說什麼,一-直 用腳踢着地上的泥土。然後我發現我歪腳的破棉鞋,在她的白色皮靴子面前,就像將死地躺在公主腳邊的將死餓殍。正煎熬着的時候,她輕輕地嘆息一聲說,我真笨,沒有想到是這樣。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不想和我說話呢。她輕輕地推一下我的胳膊,我幫你拿點東西吧,回家,我給你帶了方便麵呢。我看着手裡的東西,沉默片刻,把獎狀遞給她。這是我剛得的三好學生獎狀,送你吧。她說好,我拿着。然後她幫我拿着獎狀和書包,我拿着油燈和凳子。

我在前面走着, 她在後面跟着。再後面還跟着一 群孩子起鬨,喊着 "談戀愛、不害臊”。我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她卻回頭說道 ,這是我小舅舅。是啊,我是她舅舅,雖然她的媽媽只是我的一一個遠房表姐。但確實,我們是親戚,還是差一輩的那種 !孩子們也就不起鬨了,是啊,外甥女和舅舅,再不談戀愛就不合適了。 人群散去,我沉默地走着,心裡有着微微的難受。
就這樣走着,路過她姥家,我說你先回去吧,我把東西放回家。她揚了揚手中的書包,又看了看我手裡的凳子、油燈,示意要送我回去。我想了想,點點頭走在前面。推開院門,父母都在院子里,挑揀着黃豆,準備做豆腐。金黃的豆粒,在簸箕上滾動。爆滿的會落進下面的大笊籬里,留下乾癟的和泥土。見小丹進來,我媽說,呦,小丹來了,長得越來越俊了。小丹甜甜地笑着,說叔叔、阿姨好。父親說什麼叔叔、阿姨,你應該叫姥、叫外姥爺。
小丹撇撇嘴,說你家小風才比我大三天。我媽說,就算不比你大,你也得叫舅舅。小丹說我才不叫,城裡可沒有這規矩,我們城裡都是叫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父母聽着哈哈地笑着,我有 點煩躁, 就過去打斷他們,把學生手冊遞給了我爸。我爸連忙在身上蹭了蹭手,接過去,翻看着。看到老師的評語, 沉默了好半天,然後嘆息一聲道,你要用功啊。我小時候想上學,都沒機會。我點點頭沒說話,伸手接過小丹手裡的書包,說你回去吧,我要幹活了。小丹說那你去呀, 我不用你管。我提着桶開始打水,做豆腐要用到很多水的。而且中午了,我要負責做飯。父母做豆腐沒時間,可一家人還要吃飯呢。小丹看到我去打水了,就對我喊了一聲小風我走了。我媽在身後說,你拿的獎狀是我家小風的吧?小丹說,是啊,需來,以後貼在我家,好激勵自己好好學習,行不行?我看着我媽說,給她吧,明年我再掙倆。

土坯壘成的小廚房,低矮陰暗。熱騰騰的白色霧氣瀰漫,彷彿不似人間。洗好的紅薯放在手心上,用刀砍在紅薯上,再輕輕用力一擰,就是一塊紅薯掉在鍋里濺起水花。看似簡單,卻也需要技巧。肋大了,會砍到手。用肋小了,會切不成塊兒。所有紅薯切好下鍋,再添上半鍋水,架起箅子,準備沿着鍋邊貼一圈豆腐渣混合白面做的餑餑,有人踢我的腳後跟,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小丹,她總愛玩這個遊戲,偷偷的走在我身後,伸出一隻手掌在我後腦勺等着。然後踢我腳後跟,我只要-回頭, 她就手掌平伸,抵住我半邊臉,讓我回不了頭。
我沒有回頭,只是說,又玩着無聊的遊戲。她調皮地一笑,靠近我,說你在做什麼。我們雖然同歲,但女孩子總是發育的更早,她比我還要高一點。她貼着我,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又問我做的什麼吃的。聲音輕輕的,說話的哈氣吹在耳邊痒痒的。我扭了扭身體想掙脫她,我說你別緊挨着我,我身上臟。她說你回頭,我說才不,你又想戳我的臉。笨蛋,是給你好吃的。我扭轉臉,霧氣中看不清她的動作, -一個爽滑、香甜的東西塞進我嘴裡。我問她還挺好吃的,比涼粉還好吃,是什麼?她說這是果凍,喜之郎的?什麼郎?這名字像小鬼子一樣。
她就那樣趴在我的背上,下巴擱在我的右肩膀。調皮的小手,像老鼠-樣不老實,撓着我的後腰痒痒肉。我說你走開,我要燒火了。她說中午要在我家吃飯,我終究還是把她趕走了。她說我小氣,剛吃完她的果凍就趕人。我不是小氣,是因為我實在沒辦法用水煮紅薯和豆腐渣餅子招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