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燃油短缺導致車輛停擺
卡卡赫爾:那些最容易受到氣候影響的國家,往往又高度依賴燃料進口且財政拮据,南亞地區尤為典型。因此,必須變革氣候融資體系。
文 | 卡什馬拉•卡卡赫爾為環境網站“對話地球”撰稿
隨着美國和伊朗戰事升級,其影響已遠遠超出直接交戰區。整個南亞地區的政府正面臨一個愈發熟悉的兩難困境:在地緣政治衝擊下如何確保能源安全,同時又不偏離長期的氣候行動承諾?
對巴基斯坦而言,局勢尤為嚴峻。該國本已面臨財政緊縮、貨幣波動以及對能源進口的高度依賴,如今又遭遇創紀錄的燃料價格壓力和供應短缺。這迫使政府迅速採取緊縮措施。僅在過去一周,巴基斯坦就不得不禁止觀眾入場觀看板球比賽以減少能源消耗,取消共和國日閱兵儀式,並將部分燃料價格上調高達200%。
儘管媒體的焦點落在這些緊縮措施上——包括燃料配給以及為應對燃料漲價而進行的預算調整,但更深層的影響在於,此類危機如何重塑國家的優先議程,其中一項就包括全球氣候融資。
這場能源危機,暴露出氣候融資所依賴的經濟模型的脆弱性。
來自綠色氣候基金、世界銀行等機構的氣候融資框架,旨在推動對可再生能源、氣候適應能力以及低碳基礎設施的長期投資。而這些投資的前提是,宏觀經濟相對穩定、財政狀況具有可預測性。
然而,一旦出現能源衝擊,這些前提便不復存在。
在面臨燃料短缺和社會動蕩的壓力下,政府根本無法將重點放在太陽能園區、電動交通戰略或具備氣候韌性的基礎設施上。相反,他們必須立即穩定能源體系,而這往往意味着依賴昂貴的短期進口,或進一步加大對化石燃料的使用。
對於那些同時深陷債務危機與能源不安全的國家而言,如果國際金融體系無法在衝擊來臨時提供緩衝,它們的氣候承諾就有可能在政治層面上難以為繼。
這在全球氣候轉型核心層面構成一種悖論:那些最容易受到氣候影響的國家,往往又高度依賴燃料進口且財政拮据。南亞地區尤為典型。
因此,必須變革氣候融資體系,將地緣政治波動納入考量,並具備抵禦其衝擊的能力。
能源脆弱性的地理格局
南亞能源體系難以應對能源衝擊的一個關鍵事實是:該地區大量進口的原油和液化天然氣需途經由西南亞的戰略性海上咽喉要道,尤其是霍爾木茲海峽和紅海航道。
以巴基斯坦為例,該國能源需求約有三分之二依賴進口,因此即便是短期、輕微的中斷,也會引發連鎖反應:貨幣承壓、通脹上升、電價提高以及財政吃緊。巴基斯坦等國政府往往不得不將本已稀缺的公共資源轉向緊急燃料採購和補貼,從而擠佔了對可再生能源基礎設施和氣候適應項目的投資。
這正是氣候討論中常被忽視的地緣政治多米諾效應:一個地區的衝突,會動搖其他地區氣候行動的金融基礎。
但對於巴基斯坦等國家而言,恰恰是這些氣候行動,將在抵禦類似海灣衝突所引發的能源衝擊中發揮關鍵作用。
可再生能源優先組織(Renewables First)和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簡稱CREA)近期的一項分析指出,巴基斯坦正悄然成為分布式太陽能應用的領先市場。
在這一模式下,電力不再只是從電網單向流向消費者。相反,消費者可以自行發電以滿足自身需求,並在出現剩餘時將電力出售給市場,在某些情況下甚至能夠獲得收益。這形成雙向流動,讓消費者得以真正掌控自己的能源需求。
快速的太陽能部署已降低了該國對進口燃料的依賴,屋頂太陽能和分布式系統在全國用電需求中的佔比不斷上升。自2018年以來,這一擴張已幫助巴基斯坦減少約120億美元的化石燃料進口成本,預計今年還將進一步節省60億美元。
然而,這一發展趨勢能否轉化為持久收益,取決於相關政策能否保持穩定。圍繞“凈計量條例”(即太陽能發電余電上網的政策)的反覆調整與不確定性,可能削弱投資者信心,並打擊那些已在太陽能設備上投入大量資金的家庭和企業。通過可再生能源實現能源獨立不僅是一場技術轉型,更是一場政策可信度的考驗。
短期安全vs.長期轉型
近年來,巴基斯坦及其他新興經濟體開始探索創新型金融工具、碳市場、混合融資、氣候技術領域的風險投資,以及與氣候投資掛鈎的主權債務重組。這些機制旨在撬動推動大規模綠色轉型所需的資本。
然而,當地緣政治危機推高燃料價格時,政策重心不可避免地發生轉移。政府必須優先確保電力供應和工業運轉。燃料安全與氣候轉型目標之間的矛盾並非新問題,但在當前地區戰爭的背景下,這一矛盾無疑進一步加劇。
風險在於,無論是全球能源價格飆升,還是國內危機反覆出現——就像頻繁的洪災會引發財政緊急狀況一樣——都可能使國家陷入一種惡性循環:氣候投資因眼前的經濟壓力、災後恢復或穩定局勢所需而被一再推遲。長期脫碳優先事項因此被擱置,氣候轉型工作長期資金不足、脆弱不堪。這在南亞尤為令人擔憂,因為隨着人口增長和經濟擴張,未來幾十年該地區能源需求預計將大幅上升。
如果可再生能源投資在此時停滯,南亞地區可能會將自己鎖定在更長時期的化石燃料依賴中,這與全球氣候目標所要求的路徑背道而馳。
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像海灣地區衝突這樣的地緣政治衝擊,既可能延緩,也可能加速能源轉型:在短期內因迫使各國依賴化石燃料而放緩能源轉型,但在長期內又會因凸顯能源獨立的戰略價值而潛在加速轉型。
這一點在當前海運物流危機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全球能源市場依賴安全的航運通道。如果霍爾木茲海峽或海灣地區相關航線因長期動蕩而受阻,能源供應鏈可能發生結構性變化。隨着保險費率上升、部分航運公司重新評估穿越海灣的航線,即便只是對“不穩定”的擔憂,也會迅速轉化為燃料進口國的價格波動。航運成本將上升,各國可能被迫尋找多元化供應路線或供應商。
對於債務沉重的發展中經濟體而言,這些額外成本可能意味着數十億美元的意外支出。
從長期來看,此類擾動可能加速全球能源貿易格局的更廣泛重構,促使各國重新審視對遠距離供應商的依賴,並加大對國內能源生產(包括可再生能源)的投資力度。
在動蕩世界中重思氣候融資
這一時刻所揭示的核心問題是:氣候融資體系必須與時俱進,將地緣政治波動納入其設計邏輯。
當前的氣候融資機制,主要圍繞長期項目周期和可預測的資金流而構建。然而,世界正進入一個由多重危機疊加而成的時代:衝突、債務壓力、供應鏈中斷以及氣候影響本身。
對於巴基斯坦等國家而言,挑戰不僅在於獲得氣候融資,更在於確保氣候投資在經濟動蕩時期仍然具有可行性。
這可能需要創新金融工具,將能源安全與能源轉型目標相結合。例如,將緊急能源融資與可再生能源項目聯動,可以在燃料中斷或洪災等危機期間穩定供應,同時確保巴基斯坦氣候轉型不偏離軌道。
同樣地,能夠激勵氣候投資的債務重組機制,可為同時面臨能源與氣候雙重壓力的國家創造財政空間。
不斷升級的戰爭警醒我們:能源轉型從不是在真空中推進,而是在一個衝突、市場與氣候目標相互交織的複雜地緣政治格局中展開。
南亞高度依賴進口燃料,國內能源緩衝能源有限,加之經濟快速增長,使其對全球能源價格衝擊尤為敏感。因此,當前的燃料危機對該地區而言,並非短暫擾動,而是一場考驗:能否在滿足迫切能源安全需求的同時,不放棄長期的氣候轉型目標。
其影響遠不止於燃料價格,而將塑造南亞未來數十年的經濟發展路徑、能源獨立性與氣候韌性。
如果國際社會希望保持全球脫碳進程持續向前的發展勢頭,就必須認識到,氣候融資無法與地緣政治隔離開來。相反,其制度設計必須具備抵禦地緣政治衝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