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末的都靈,街道上的行人已換上薄外套,但是都靈法庭內的氣氛卻異常灼熱。
法拉利和Stellantis董事長約翰·埃爾坎 (John Elkann),這位掌控着意大利工業命脈的阿涅利家族繼承人,剛剛了結了由母親瑪格麗塔·阿涅利 (Margherita Agnelli) 帶來的一樁涉及8億歐元的稅務調查,還沒等喘口氣,如今又迎來了母親的“背刺”。
所有人都將目光對準了原告席一側,瑪格麗塔的律師提交了一份據稱從未公開的手寫遺囑便條,落款日期為1998年1月20日。
瑪格麗塔的父親、菲亞特王朝創始人詹尼·阿涅利(Gianni Agnelli)親筆寫道,他持有的家族控股公司Dicembre約25%的股份,應歸兒子愛德華多·阿涅利(Edoardo Agnelli)所有。

詹尼(Gianni Agnelli)與兒子愛德華多(Edoardo Agnelli)
愛德華多·阿涅利是詹尼的獨子,也被稱為愛德華多三世,2000年自殺身亡。
據此,瑪格麗塔提出了自己的申訴要求:重新分配父親詹尼留下的巨額遺產,自己和母親瑪雷拉·阿涅利 (Marella Agnelli) 應該保留那份原本要給愛德華多的部分。
這已不是母子二人首次對簿公堂。多年來,瑪格麗塔始終對遺產分配的比例存有疑慮,並堅信父親還有許多資產被有意隱匿,未被納入繼承範圍。
一切矛盾的起點,發生在將近23年前。
2003年1月,詹尼因前列腺癌去世,享年81歲。
六天後,仍在喪父之痛中的瑪格麗塔,才從家族律師的電話中驚悉:遺囑已在未經她到場的情況下宣讀完畢。
而當她匆匆趕至公證處,另一個消息更令她震怒:母親瑪雷拉竟要將自己持有的Dicembre股份轉給約翰,以確保他成為家族無可爭議的繼承人。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瑪格麗塔在公證處對母親瑪雷拉憤怒地質問。
從那一刻起,追尋遺產分配的真相,成了她無法放下的執念。這股執念如暗流般滲入阿涅利家族龐大的商業版圖,使整個帝國始終籠罩在一場未解繼承之戰的陰影中。
一張或引發“地震”的遺囑
“這份文件構成了能夠決定徹底修改Dicembre所有權結構的額外要素,並且從道德層面上證明詹尼·阿涅利的遺願被忽視和背叛。”瑪格麗塔的律師說道。
熟悉阿涅利家族的人都知道,Dicembre是一家具有運營靈活、手續簡化、管理成本較低的優點的簡單公司,主要用於控股,但卻不是普通的公司,掌握Dicembre相當於攥着阿涅利家族商業帝國的“鑰匙”。
Dicembre位於阿涅利家族投資鏈的頂端,它控制着總部設在荷蘭的Giovanni Agnelli BV 38%的股份,而後者,截至2024年12月31日,擁有多元化投資控股集團Exor 55.07%的股份。
Exor掌控着跑車品牌法拉利、全球汽車巨頭Stellantis集團、尤文圖斯足球俱樂部、《經濟學人》 和意大利《共和報》的控股權,堪稱是阿涅利家族強勁的 “商業心臟”。
回溯過往百年,阿涅利家族的崛起本就是一段傳奇。
19世紀末,眼光獨到的喬瓦尼·阿涅利創立了意大利都靈汽車公司,這便是日後聲名赫赫的菲亞特。

詹尼和他的祖父、菲亞特創始人喬瓦尼,1940年
1927年,他成立IFI控股公司,將菲亞特與食品、金融、航空、房地產、新聞等產業牢牢捆綁在一起,築成一座無人能及的商業托拉斯。
意大利一度流傳這樣一句話——“阿涅利就是菲亞特,菲亞特就是都靈,都靈就是意大利”,盡顯這個家族的滔天勢力。

隨後,家族在1964年成立了IFINT,以整合其不斷擴張的國際投資。至20世紀末,IFINT完成了對Exor的收購,並通過在亞洲的布局,將其影響力真正拓展至全球。
然而,即便是最堅固的帝國也會遭遇風暴。21世紀初,菲亞特深陷危機。阿涅利家族決定簡化複雜的控股結構,以塑造一個更清晰、更強大的新形象。
最終,Exor脫穎而出,成為統御旗下所有資產的唯一旗艦。這家百年家族企業,由此翻開了全新的篇章。
目前,約翰手裡握着Dicembre 60%的股份(剩下40%由他的弟妹平分),這正是他能穩坐法拉利和Stellantis兩大集團董事長之位的底氣。

埃爾坎三兄妹
支撐這一切的,是1996年詹尼留下的另一份文件。當時,他明確要把股份留給孫子約翰,選定他做繼承人,這也是瑪雷拉當年轉讓股份的原因。
正因如此,儘管Stellantis與法拉利公司本身並未直接捲入案件,但是如果瑪格麗塔勝訴,Exor的股權結構可能被動搖,甚至可能改寫意大利最有分量的工業財團的治理格局。
面對母親的攻勢,約翰並未坐以待斃。他的法律團隊強勢回應:“這份所謂的新文件與2004年就詹尼·阿涅利遺產達成的協議無關。”
畢竟,愛德華多在其父親2003年去世時就已經去世了,這份指向他的股份分配紙條,從法律邏輯上似乎失去了直接受益人。
瑪格麗塔的律師則繼續據理力爭:“當詹尼的遺囑於2003年2月公開時,繼承人只掌握與1996年文件相關的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圍繞着“手寫紙條遺囑”的遺產爭奪戰可能才剛剛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知情人士透露,關於詹尼 “手寫紙條遺囑” 是否具備法律效力、能否被法庭採納的爭議仍在持續發酵。
而瑪格麗塔的律師團隊正積極籌備新證據,還將傳喚一批新證人。名單中,竟可能還包括約翰・埃爾坎本人。
若這位阿涅利家族的現任掌門人站上證人席,這場家族與權力的對決,無疑將迎來新的高潮。
與家族背道而馳的女人

背刺兒子的母親瑪格麗塔·阿涅利
對於瑪格麗塔爭遺產的行為,她的姑表兄弟盧波·拉塔齊(Lupo Rattazzi)早在2008年接受《名利場》採訪時,就表示:“意大利記者奧里亞娜·法拉奇曾經說過,生活中沒有比戰爭期間讓你感覺更‘alive’(活着)的時刻了。瑪格麗塔可能感覺非常 ‘alive’。”
他繼續解釋:“在都靈,人們會告訴你,她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角色。她說,‘我不是誰的女兒或誰的妻子,也不是這個或那個的親戚。我終於成為我自己’所以我認為這場鬥爭為她提供了一個角色——戰士。”
雖然,拉塔齊的評論帶着微妙的反諷,但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話十分精確地預示了未來。因為瑪格麗塔確實非常具有“戰鬥”精神。
瑪格麗塔在父親去世後於2004年簽署了一份“日內瓦協議”,這成為她與家族財富關係的轉折點。
根據這份協議,瑪格麗塔放棄了她在家族核心控股公司Dicembre的股份——她和母親瑪雷拉在詹尼去世後分別繼承了37.5%。
她將自己在公司的股份轉讓給她的母親瑪雷拉,作為交換,她獲得了約12億歐元的巨額資產。
其中包括:都靈附近的一座廣闊鄉村莊園、科西嘉島上的避暑別墅,以及一份內含弗朗西斯·培根和安迪·沃霍爾的作品、估價高達10億美元的藝術收藏品部分權益。
而她的母親瑪雷拉則簽署遺囑把自己的遺產傳給了她的三個孫輩——瑪格麗塔與她的第一任丈夫阿蘭·埃爾坎 (Alain Elkann) 所生的三兄妹。

瑪雷拉與女兒瑪格麗塔,以及她的孫子們,1986年
三兄妹分別是約翰以及他的弟弟拉普·埃爾坎(Lapo Elkann)和妹妹吉內夫拉·埃爾坎(Ginevra Elkann)。
其中,拉普和吉內夫拉均獲得了公司20%的股份,而約翰則獲得了瑪雷拉剩餘的35%的股份。
2019年,瑪雷拉去世,享年91 歲。
2021年,瑪格麗塔對該協議提出質疑,因為她認為收到的金額不足。她聲稱,考慮到股份的上漲,這筆錢太低了。
值得注意的是,瑪格麗塔當初放棄股份時,家族商業前景黯淡,菲亞特集團負債纍纍,瀕臨破產。
但此後,在她兒子約翰的領導下,家族投資公司Exor的持股價值驚人地增長了2700%,達到330億歐元。
而且,瑪格麗塔還認為,她和第二任丈夫、曾在巴黎為克格勃做卧底的前菲亞特高管塞爾日·德帕倫 (Serge De Pahlen) 留下的五個孩子被騙走了遺產。

瑪格麗塔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參加母親瑪雷拉的葬禮
瑪格麗塔的親信人士解釋:“瑪格麗塔並非簽了協議,第二天就開始質疑。”
更確切地說,在協議簽署三年後的2007年,“她發現母親在瑞士擁有數億歐元的財富,但這些財富並未出現在官方賬戶中。而且,她父親的許多資產在他去世時也沒有被納入分配”。
同年,她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查明詹尼遺產的全部內容,但該訴訟被駁回。
親近埃爾坎家族的人士對此嗤之以鼻,他們認為瑪格麗塔的索賠是為了獲取不正當的進一步經濟利益。
與此同時,瑪格麗塔的主張在家族內部也遭到了冷遇甚至蔑視。這場遺產爭奪戰,甚至讓瑪格麗塔成為家族中的“棄兒”。
拉塔齊曾公開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認為瑪格麗塔的行為體現了“賣家的悔意”。
“我記得她告訴我,菲亞特最終會像帕瑪拉特那樣。”他告訴英國《金融時報》,帕瑪拉特是2003年倒閉的意大利食品集團,“如果不是她出售Dicembre股份後,其價值大幅上漲,她就不會違背和解協議。”
作為直接的對峙對象,約翰也表示,母親的行為讓他“作為兒子感到受傷和驚訝”。他辯稱,母親在家族企業危難之際簽署協議,當時並不關心公司未來,如今卻想收回放棄的股份。
拉普和吉內夫拉也站在了哥哥約翰一邊,並斷絕了與母親和同父異母兄弟姐妹的聯繫。
但是,瑪格麗塔卻否認“貪心”說法。她指出,自己之所以同意在2004年簽署協議,選擇退出,只是為了獲得內心的平靜和喚回家族的和平。
“因為我的孩子們被告知不要跟我說話。我的母親也被告知不要跟我說話……當然,我失去了父親,更糟糕的是,我的母親,還有我的孩子們,我寧願接受一份與他們和平的條約,也不願繼續持有股份。”
沒人知道這場拉鋸戰將持續多久,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要瑪格麗塔所執着的“公平”一日未至,她抗爭的腳步便不會停歇。
也許,都靈法庭內的文件、意大利財經頭條與咖啡館裡的閑談,還將長久地回蕩在這個姓氏周圍。
由“副產品”掀起的大風波
而整件事中最富戲劇性的一筆在於,這張被瑪格麗塔視為關鍵證據的紙條,竟是此前埃爾坎兄妹捲入稅務風波案的“副產品”。
都靈檢察官辦公室的刑事調查讓這份塵封的手寫遺囑得以重見天日,也把一場本該暫時平息的紛爭,再度推向了高潮。
瑪格麗塔的母親瑪雷拉1927年出生於意大利那不勒斯一個貴族家庭,是外交官菲利波·卡拉喬洛·迪卡斯塔涅托 (Filippo Caracciolo di Castagneto) 王子和美國人瑪格麗特·克拉克 (Margaret Clarke) 的第二個孩子。
這位以時尚、美麗著稱的佳人,喜愛收藏藝術品、打理園藝,被評價為“天鵝”(紐約上流社會名媛的代名詞,意味着頂級品位、頂層社交、文化內涵)圈層中“最優雅、最有教養”的成員,還被賦予“最後的天鵝”這一專屬綽號。

想必,這位女士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從頂級名媛變成“罪犯”。
在瑪雷拉死後,瑪格麗塔的律師向都靈法院提交了一份文件,以向法庭證明,從 2003年到2019年,自己的母親每年有80%的時間居住在意大利,並不在瑞士,因此不應具備瑞士居民的資格。
所以,瑪雷拉應被認定為意大利稅務居民,其遺產需在意大利補繳遺產稅。而瑪格麗塔此舉旨在徹底推翻此前簽署的“日內瓦協議”。
她在都靈的律師團指出,這份協議簽署的核心依據是瑪雷拉定居於瑞士,但瑪格麗塔方面對此關鍵事實提出異議。
因為,意大利法律不允許在去世前放棄繼承權,所以,如果瑪格麗塔能夠證明其母親的正式住所位於意大利而非瑞士,這可能會改變繼承條款。
她的主張成功引起意大利當局的介入。2024年,官方以“涉嫌稅務欺詐”的罪名,對瑪雷拉的遺產展開正式調查。
都靈的檢察官稱,瑪雷拉的終身年金和金融資產有4280萬歐元的稅款未繳納,此外,包括藝術品和珠寶在內的繼承資產也有3200萬歐元的稅款未繳納。
而埃爾坎兄妹則主張,祖母的遺產位於瑞士,按照當地法律,無需向意大利繳納相關稅款。
埃爾坎兄妹的律師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說道:“我們重申,瑪雷拉·卡拉喬洛(其娘家姓)自20世紀70年代初就已居住在瑞士,遠早於埃爾坎兄妹的出生。她一生都渴望居住在瑞士,從未動搖過這個願望。”
為在輿論與法律上佔據道德高地,雙方互相發起指責。
約翰的律師團隊批評瑪格麗塔長達二十多年的司法糾纏,稱她“在所有程序中持續迫害自己的父母與三名子女,甚至將家庭糾紛公之於眾”。
他們強調,埃爾坎兄妹是“唯一在祖母生命最後階段給予無微不至照顧的人”。
對此,瑪格麗塔的律師反駁稱,她的一切行動均屬自衛。
律師指出:“在瑪雷拉去世當天,埃爾坎三兄妹就在瑞士對母親提起了法律訴訟——那時甚至尚未公布遺囑,遺產爭議也還未浮出水面。”
根據公開報道,2019 年,三兄妹在瑞士對母親提起訴訟程序的具體訴求主要圍繞兩點——確認祖母瑪雷拉的瑞士遺囑與2004年瑞士協議(含“日內瓦協定/繼承協定”)的效力。
瑪格麗塔覺得是三兄妹冒犯在先。而現在,瑪格麗塔對母親瑪雷拉涉嫌稅務欺詐的指控是具有“致命性”的,因為它可能使埃爾坎三兄妹面臨刑事訴訟的風險。
而除了稅務和刑事訴訟外,雙方有關繼承糾紛的民事案件當時也在進行中。
瑪格麗塔的律師還表示,他們對稅務與刑事訴訟的結果表示歡迎,並強調這將強化瑪格麗塔的索賠主張。
“都靈民事法官已進一步確認,該遺產安排的設計與執行確實損害了瑪格麗塔·阿涅利的合法權益。”
然而,事態的發展最終並未完全按照瑪格麗塔預設的劇本上演。隨着檢方與埃爾坎家族達成辯訴交易,針對兄妹三人的刑事訴訟於2025年9月正式畫上了句號。
和解的代價是:約翰需完成為期一年的社區服務,而兄妹三人則須共同向意大利稅務機關支付一筆高達1.83億歐元的巨額款項。
家族律師在發表的聲明中,言辭懇切,他希望這份來之不易的協議能如同一劑解藥,幫助這個顯赫的家庭“徹底擺脫多年來籠罩他們的痛苦陰影”。
律師還特別指出,根據意大利法律,此類辯訴交易不具有定罪效力,其性質是終止調查的一種司法手段。
顯然,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唯有意大利稅務機構,成了這場混亂里意外的 “受益者”,他們的賬簿上出現了一筆意外而至的巨額稅款。
力挽狂瀾的現任掌門人
雖然這場遺產爭奪戰在意大利頻頻登上頭條,但多數觀察家認為,約翰在法拉利或Stellantis的領導地位依舊穩固。
股東、分析師與業內人士只是為約翰增加了一層憂慮:在未來一年裡,他將如何平衡日益複雜的個人事務與公司責任?
約翰出生於紐約,是一位狂熱的航海家和足球運動員,身材高大瘦削,一頭蓬亂的黑髮,在公眾場合,他說話緩慢而謹慎,笑容充滿孩子氣。

約翰和他的妻子拉維尼婭·博羅梅奧於1998年結婚
相比生活多姿多彩、以花花公子著稱的兄弟拉普和祖父詹尼,約翰生性沉穩低調。父母早年離異的經歷,使他肩負起照顧弟妹的責任,獲得了超越年齡的成熟,這也間接塑造了他日後堅韌從容的管理風格。
21歲的時候,約翰就被詹尼正式任命為菲亞特董事會成員,開啟了他在商業帝國的系統歷練。
詹尼當時表示,他的孫子雖然還小,但是“已經展現出非凡的品質和天賦”。
他回憶起祖父詹尼對他的悉心培養:“他安排我開始工作,在會計部門、財務部門和法務部門待了一段時間,只是為了學習董事的基本職責。我遇到了非常棒的老師,非常非常幸運能夠完成那段學徒期。”

詹尼·阿涅利和約翰·埃爾坎
不僅如此,約翰還完成了一系列特殊的“卧底”實踐,他先後在英國、法國和波蘭的菲亞特工廠隱去身份,以普通員工的身份參與生產。
約翰與汽車業的初次接觸,是在英國伯明翰一家車頭燈工廠的實習。負責家族汽車製造商運營的頭一年半,坦言是“可怕的”。
可正是這段 “可怕” 的經歷,成了他最珍貴的成長禮物。約翰深入了解了從原材料到成品的完整製造流程。
更難得的是,這家工廠是豐田生產體系的核心供應商,這讓他有機會零距離接觸世界頂尖的質量管理標準。
“作為豐田等日本車企的供應商,我們必須在生產流程和組織方式上達到最高標準。”約翰總結道,“這段經歷讓我真正理解了從材料投入,到最終產出合格車頭燈的每一個環節。”
而約翰如此年輕便肩負起家族帝國重任,也與這個家族歷史中瀰漫的悲劇色彩不無關係。
《汽車商業評論》注意到,在媒體敘述中,阿涅利家族常被稱為意大利的“肯尼迪家族”,光鮮與厄運始終如影隨形。
家族一代喬瓦尼·阿涅利的兒子,年僅43歲的愛德華多·阿涅利二世(Edoardo Agnelli)乘坐的水上飛機在飛往熱那亞的途中墜毀身亡。
詹尼原本選定的繼任者、他的侄子,喬瓦尼·阿爾貝托·阿涅利(Giovanni Alberto Agnelli),因罕見的胃癌於1997年去世,年僅33歲。
詹尼的獨子愛德華多三世,則在2000年身着睡衣,從都靈郊外的一座高架橋上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46歲的生命。
一些與阿涅利家族關係密切的人認為,愛德華多的縱身一躍,或許是為了向父親證明自己擁有一直被質疑的勇氣。父子二人的關係長期不睦,愛德華多始終活在詹尼的貶低與忽視之下。
也正因如此,當2003年祖父詹尼去世、菲亞特財務岌岌可危時,約翰面臨的不僅是企業的危機,更是家族傳承的考驗。
“我為我們的歷史感到自豪,但我不會說我感到有什麼壓力。”約翰曾說,“我感到的是責任。”
轉機始於一個關鍵人物的到來。2004年,約翰力排眾議,說服了以鐵腕改革著稱的塞爾吉奧·馬爾喬內(Sergio Marchionne)出任菲亞特首席執行官。

塞爾吉奧·馬爾喬內(Sergio Marchionne)
馬爾喬內此前已成功扭轉過菲亞特旗下的SGS公司,更早之前也曾帶領Alusuisse集團走出困境,在重整複雜組織方面戰績彪炳。
約翰後來回憶那個決定性的夜晚時說道:“我們度過了一個漫漫長夜,喝了好多杯格拉巴酒,最終說服了馬爾喬內加入我們。”
真正的考驗在2005年來臨。彼時菲亞特面臨兩大生死抉擇:
一是與通用汽車的協議已進入第四年,條款規定通用汽車須收購菲亞特汽車部門剩餘90%的股份;
二是公司背負着30億歐元銀行債務,若轉為股權,阿涅利家族持股將被稀釋至略高於20%,從而失去對菲亞特的控制權。
在這關鍵時刻,約翰推動了兩項決定性舉措。
約翰支持馬爾喬內談判解除菲亞特與通用汽車的協議,並從通用汽車獲得20億美元的“分手費”,廢止了通用汽車被迫收購菲亞特剩餘股份的條款。
這筆巨款為當時深陷債務泥潭的菲亞特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現金流,贏得了寶貴的喘息空間。
與此同時,約翰更做出一個展現家族擔當的決定。他果斷說服新一輪家族成員集體注資5.36億歐元,維持家族對菲亞特的控股權。
約翰說:“2005年,我們一家人將銀行貸款轉為股權,向公司投入了一大筆資金,以確保公司能夠穩定發展。”
這一系列行動穩住了菲亞特的陣腳。而這不僅成為他挽救帝國的首個證明,也標誌着一個屬於約翰的時代正式開啟。
隨後,他又三次重塑了這家擁有百年歷史的汽車製造商。
第一次是在2014年收購了克萊斯勒,成立了菲亞特克萊斯勒汽車公司(FCA)。
彼時,菲亞特過度依賴歐洲市場,尤其是在歐債危機期間,其在歐洲的產能利用率一度低至50%,虧損嚴重。成立FCA,正是為了打破地域依賴,實現真正的全球布局。
這場起初備受質疑的合併,最終以實力回應了市場。FCA的股價從1.5美元左右漲至15美元以上,市值升至300億美元。
“約翰不受過去束縛,正在帶領公司走向更加全球化的方向,”博科尼大學教授朱塞佩·貝爾塔(Giuseppe Berta)說道。
貝爾塔曾擔任菲亞特檔案館館長,與埃爾坎私交甚篤。他還補充道:“約翰想要像他祖父那樣留下印記。他代表着真正的代際轉變。”
第二次是在2021年,推動FCA與競爭對手標緻雪鐵龍汽車公司(PSA)完成對等合併(雙方股份為50:50),成立Stellantis集團。
這次合併構建起一個涵蓋雪鐵龍、DS、歐寶和標緻、菲亞特、克萊斯勒、Jeep、瑪莎拉蒂和阿爾法·羅密歐等十四個品牌的多元化矩陣,締造了全球第四大汽車製造商。
第三次是在2023年,代表Stellantis集團與零跑簽署入股協議,獲得後者約20%的股權。
這次入股可加速其推出具有成本優勢的電動汽車產品,鞏固輕資產戰略,探索新的商業模式,通過零跑汽車的競爭力在中國和其他市場獲利,開發其商業模式中的潛力領域。
“我們必須始終放眼未來,預見新發明的未來,無懼新事物。從我們的詞彙表中刪除‘不可能’這個詞。”約翰曾多次引用其高祖父、菲亞特創始人喬瓦尼這句充滿魄力的口頭禪。
如今這位阿涅利家族的掌舵者,正以同樣的信念引領着法拉利與Stellantis穿越這場家族風暴。
來源:汽車商業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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