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檸一
編輯丨娛阿姨
2008年，著名導演謝晉在自己的家鄉去世。
消息一出，震動了整個文藝界。
幾天之後的追悼會上，國內幾乎所有有名氣的演員和導演悉數到場，只為送謝導最後一程。
大家難掩臉上的悲痛，每個人都淚流滿面，但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一絲欣慰。
悲痛之餘，似乎是在說：謝導終於解脫了。
這種感情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放到謝晉身上，卻又很合理。
沒辦法，他的一生實在是太苦了！
1
1923年，謝晉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
父親曾在香港擔任會計師，後來又在上海的一所大學裡教書，知識淵博，受人尊敬。
母親出身豪門，家底豐厚。
不僅如此，謝晉的祖上還要更輝煌。
“舊時王謝堂前燕”中的“謝”就指的是謝晉的家族，他是謝安的第五十三世孫。
出身在這樣的家族，聽起來謝晉怎樣都無法跟“苦難”兩字沾邊。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家庭給予的物質上的富足並不能彌補他精神上的空虛。
因為父親工作的原因，謝晉跟隨母親搬到上海投靠父親。
後來又因躲避戰火，輾轉去了香港。
他還在香港念了一年書。
學生時代的謝晉，求賢若渴，對知識的渴望將他塑造成一個溫文爾雅的君子。
父母也希望他將來能做一個教書先生。
但謝晉卻有自己的想法，年少時對文藝及電影的渴望，已經讓他明確了此生奮鬥的目標。
也許，他生來就是要拍電影的。
謝晉的電影夢剛剛說出口，就被母親扼殺在搖籃里。
後來，戰火燒到了家鄉，名門如謝家，也過起了食不果腹的日子。
但生活上的困苦沒有達到謝晉，唯一讓他痛苦的是，沒有人能理解他的電影夢。
他只能把自己的夢想寫進日記里。
那個年代，沒有幾個人將電影等同於藝術，更多時候，人們把拍電影和跟電影相關的一切，等同於“戲子”。
帶着有色眼鏡看他們。
謝晉的爺爺離世前曾留下祖訓：謝家子孫，一不許碰股票和賭博；二不許從事戲子和相關的任何行業。
但對電影的熱愛終究壓倒了一切。
17歲時，謝晉不顧家人的反對，報考了四川一所大學的戲劇科。
為此，父母還專門坐火車趕到四川，勸他重新考慮專業。
但謝晉不為所動。
沒辦法，父母只好空手而歸。
在戲劇科學了兩年之後，謝晉決定退學。
因為在學校學習期間，他經常跑出去看戲。
老師也看到了謝晉在電影上的天賦，帶着他認識了很多知名電影人。
跟這些人交流過後，謝晉明白了，要想拍出好電影，就必須到實踐中去總結。
於是，那幾年，他總是扛着一台簡陋的設備在全國各地到處跑。
很快，謝晉就出名了。
不過，他出名並不是因為電影，而是因為性格。
十幾歲的謝晉，意氣風發，為人豪爽，思想進步。
經常因為跟人意見不和就動手，動完手之後，雙方還能坐到一起大笑着喝酒。
正是因為這種豪爽的性格，讓謝晉遇見了自己的妻子。
2
1943年，謝晉20歲生日那一天，他正在酒樓請幾個朋友吃飯。
其中有一個女生，就是徐大雯。
她所在的女子學校和謝晉的學校僅僅一牆之隔。
在飯桌上，謝晉對她一見鍾情。
徐大雯也對真實又豪爽的謝晉頗有好感。
然而，在當時的環境里，這種情況是不允許出現的。
徐大雯僅僅因為跟謝晉吃了頓飯，就變成了同學眼裡的“壞女人”，被學校給開除了。
家人為了避嫌，便讓她去重慶投奔舅舅。
因為這些事的影響，1946年，21歲的徐大雯才從高中畢業。
高中畢業後，謝晉立刻將徐大雯接到上海，兩人舉辦了簡單的婚禮。
剛結婚的這段時間，可以說是謝晉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了。
他開始擔任助理導演，整日跟自己最愛的電影為伴。
妻子徐大雯也找到了工作，大兒子謝衍也在這個時候出生。
這一時期，謝晉佳作頻出，導演了《女籃五號》《大風浪里的小故事》《紅色娘子軍》等等一系列反響不錯的作品。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接下來，謝晉的人生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他因為拍攝《舞台姐妹》受到了批評。
謝晉雖為人豪爽，不拘小節，可一旦涉及到電影，他便寸步不讓。
對於他的批評會，開了不下幾百次。
目的無非就只有一個，逼謝晉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
但即使遭到不公正的待遇，謝晉也堅決不承認。
然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批評謝晉不管用，那就折磨他的父母和妻子。
因為兒子的事情，謝晉已經上了年紀的父母整日被批評和鄙夷的聲音包圍。
父親一輩子教書育人，從來都是受人尊敬的先生，哪裡能受得了這樣的屈辱。
在一個平靜的晚上，他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飽受屈辱都沒有倒下的謝晉聽到此消息，差點站不住。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只好咬着牙安慰自己：以後一定要加倍對母親好。
然而，父親的離世給母親的精神造成很大的打擊。
在巨大的悲痛中，母親將丈夫的離世歸結為被兒子連累。
看謝晉的眼神總充滿了恨意，每次看着母親歇斯底里的樣子，謝晉心如刀絞。
可就在這個時候，命運又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父親去世一年後，某天下午，母親趁家人不注意，從高樓一躍而下。
悲痛的謝晉站在母親身邊，神情嚴肅，一言不發，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
除了雙親之外，妻子徐大雯的日子也不好過。
那些批評他的人，來到他的家裡搶東西，見什麼拿什麼，甚至連一條毛毯也不放過。
在這種環境下，妻子徐大雯精神高度緊張，又接連生下了女兒，老三和老四。
女兒出生時，父妻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但隨着女兒年齡的增長，徐大雯發現，女兒雖然能跑能跳，還能跟人溝通，但智力卻比同齡的孩子差一截。
夫妻倆還沒想好女兒要怎麼辦，老三就出事了。
當時，徐大雯生完孩子後，身體已經虛弱到無法養育。
只能請一位奶媽來幫忙。
沒想到這位奶媽患有哮喘，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導致老三也患上了哮喘。
從小到大不知跑了多少趟醫院。
因為謝晉的緣故，智力低下的老三老四常常受人欺負。
有一次，謝晉回家時，發現一堆小孩圍着垃圾桶嬉笑。
他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走過去想看個究竟。
但那些孩子見他來了就立刻跑開了，謝晉也沒多想，當時，任何人都不想跟他扯上任何關係。
謝晉往垃圾桶里一看，才發現自家的老三和老四在垃圾桶里。
他又氣又傷心，趕緊把孩子們抱出來。還安慰他們不要害怕。
兩個孩子被人欺負都沒有哭，看見爸爸來了才忍不住哭出聲來。
兩個孩子雖然智力有缺陷，但卻能感受到父母的愛。
在那種環境下，兩個孩子每天都坐在門前等父親回家。
謝晉為人直爽，在別人談起自己的這兩個兒子時，毫不掩飾他們的缺陷以及對他們的愛。
並承認兒子們的這種現狀，很可能跟自己酗酒有關。
謝晉愛酒，開心時要喝，不開心是更要喝。
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的苦悶無處發泄，只好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他認為，兒子們的現狀可能和自己酗酒有關。
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他只能把自己全部的愛放到孩子們身上。
然而，老天爺連贖罪的機會也不願給他。
謝晉68歲那年，老三哮喘複發，被緊急送往醫院。
謝晉抓着醫生的手，請求醫生用盡一切辦法救救孩子。
然而老三的病已經無法控制，即使醫生拼盡全力，也回天乏術。
老三離世的那天，看到流淚的謝晉，還出聲安慰：“爸爸，你不要難過。”
他看不懂自己的病情，但能看懂爸爸的愛。
老三離世後，謝晉悲痛之餘，開始操心起老四的未來。
他知道，自己和妻子在，老四還有人照顧。
可萬一他們離開，老四怎麼辦呢？
他開始教老四各種生活技能，疊被子，簡單地打掃，還教會了他磨豆漿，甚至還給他找了一份銼鋼管的工作安身立命。
漸漸地，老四越來越懂事，每天謝晉回家，他還會主動給爸爸拿拖鞋，吃飯的時候會主動給爸爸倒酒。
謝晉非常高興，每次家裡有人來，都會向客人誇耀兒子。
謝晉沒想到，在他操心老四的時候，老大卻出事了。
3
大兒子謝衍不僅是4個兄弟姐妹當中最正常的，而且也是最像謝晉的。
他也是一名導演，獲獎無數，曾經拍了一部電影叫《女兒紅》，發掘了一代影后周迅。
因為家庭的變故和弟弟妹妹的原因，謝衍從小就非常懂事聽話。
最難的時候，家裡甚至食不果腹，母親徐大雯就去菜市場撿爛菜葉，菜幫子回來煮湯。
謝衍每次都幫母親把撿回來的菜皮燉成湯，忙完後再去照顧弟弟妹妹。
謝晉常常對大兒子說，萬一自己不在了，請他一定要多多照顧自己的弟弟妹妹。
長大後，他想出國學習做導演。
可家裡根本負擔不起那樣昂貴的學費，謝衍懂事，向家裡保證自己在國外一定能養活得了自己。
臨行前，謝晉將自己帶了好多年的一塊金錶送給他，並叮囑他，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賣掉。
可謝衍不僅沒有賣掉，還憑藉自己的努力和勤奮掙夠了全部的學費。
回國後，他本來是要自己拍電影的。
但父親謝晉年齡慢慢大了，而且經歷了喪子之痛，精神大不如前。
於是，謝衍決定，放下自己的工作，全力協助父親拍電影。
2008年，謝晉執導話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兒子謝衍協助執導。
沒有人知道，此時的謝衍已經病入膏肓。
早在前一年，他就被檢查出患上了不治之症，但他瞞住了所有人，連父母都沒有說。
他知道，父母已經經歷了一次喪子之痛，要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肯定支撐不住。
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謝衍所考慮的，都是自己走了之後，家人怎麼辦？
他變賣了自己的在國外的房產，立好了遺囑。
在遺囑中，他說：“我所有財產的75%留給我的四弟，25%留給我的父母。”
人生最後一刻，他依然沒有忘記自己作為長子的責任。
執導完最後一場話劇，謝衍才支撐不住，住進了醫院。
直到這時，父親謝晉才知道兒子患病的事實。
2008年8月，謝衍因生病搶救無效去世。
在他去世的同一天，母親徐大雯因為心臟病複發住進了醫院，一住就是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謝晉閉門不出，任何人都不見。
他無法接受長子離世的事實。
十月份，謝晉應邀回到故鄉，參加上虞市春暉中學建校100周年慶典。
雖然舟車勞頓，但謝晉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晚宴過後回到房間，謝晉才覺得疲憊不堪，沉沉地睡去。
這一覺，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謝晉離世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國，在追悼會上，姜文，劉曉慶，濮存昕等演藝界人士紛紛前來弔唁。
此時，距離長子謝衍離世僅僅過去55天。
謝衍離世後，謝晉備受打擊。
他不顧醫生的叮囑，常常喝酒，試圖來減輕痛苦。
父親離世後，已經嫁人的二女兒將弟弟接到了自己家中照顧。
這樣，謝晉總能放心一些了吧。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為中國電影麗霞汗馬功勞的導演，卻在死後，還要被人誣陷。
那些人即使在他死後，也不願讓他安心。
4
謝晉在2008年10月18日離世，19號就有人發問往他身上潑髒水。
10月19日，宋祖德發文《千萬別學謝晉這樣死》，質疑謝晉的死因。
他的兄弟劉信德還言之鑿鑿說自己聽到了全過程。
10月23日，劉信達還發文，污衊謝晉和劉曉慶有私生子，並聲稱自己在國外見過。
當時，連續經歷喪子喪夫之痛的謝晉夫人徐大雯，只能強撐着病體，斥責他們信口雌黃，心痛地表示這樣的行為無異於“鞭屍”。
但一個83歲的善良老人，如何能對付的了一對沒有道德底線的人呢。
無奈之下，老人只能尋求法律的幫助。
最終，在法律的聲討中，此事以宋祖德兩兄弟發表了一個不痛不癢的道歉聲明告終。
雖然道了歉，但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那就不好說了。
但無論他人怎麼抹黑，謝晉導演對文藝的貢獻都是不可磨滅的。
更何況還有時間這位評判者，誰對誰錯，時間長了，自然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