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悄無聲息。

我站在廚房的玻璃門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陽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上。花是去年春天買的,白色的小花,香得很淡。我買回來的時候,婆婆看了一眼,說白色不吉利,讓我搬遠點。後來我忘了澆水,它就慢慢枯了。枝條發黑,葉子蜷着,像一把沒人要的舊傘。
“媽媽,奶奶說餃子餡要剁得再細一點。”
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今年八歲,穿着我去年給她買的紅色棉襖,袖口已經短了半截。她踮着腳站在小板凳上,手裡沾了團面,臉上也沾了麵粉,鼻尖白白的,像小貓。
“好,媽媽這就剁細點。”
我把視線從那盆死掉的茉莉上收回來,轉身回到案板前。菜刀落下去,砧板發出一連串悶響。白菜的水氣,豬肉的腥,蔥姜的辣,混在一起,是年夜飯特有的味道。
這是我和周家明結婚的第九個年頭。
第九個大年三十。
婆婆家在老城區,單位家屬院,六層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常年一股舊木頭和油煙味。每年除夕,我們都得來這裡。周家明是獨子。公公十年前去世後,婆婆一個人守着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守得像守一張不能被人碰的地圖。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春晚開始前的預熱節目。婆婆笑得很響,正在和親戚們視頻。今年來的人比往年還多,兩個姑姑,一個叔叔,幾個拐着彎的親戚,滿屋子都是鞋,都是羽絨服,都是熱氣騰騰的寒暄。
“小雨,過來讓奶奶看看!”
婆婆在外面喊。
小雨看了看我。我點頭,她用圍裙胡亂擦了擦手,小跑着出去。她一走,廚房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哎喲,這丫頭又長高了。”
“衣服袖子怎麼短了?你媽也不給買新的?”
“期末考第幾啊?英語學得怎麼樣?”
婆婆的聲音像連珠炮。小雨先還答幾句,後面聲音就越來越小。
“媽,小雨才二年級,別給她太大壓力。”
周家明的聲音插進來。永遠那種調子,不輕不重,不站誰,也不拂誰。像他單位里的文件,四平八穩,看着沒毛病。
“什麼叫壓力?現在不抓,以後怎麼辦?”婆婆立刻接上,“你小時候我怎麼管你的?不管你,你能有今天?”
接着,我聽見她讓小雨背古詩,背英語單詞。
我剁餡的動作頓了頓。
刀鋒陷進肉里,發出沉悶的“咔咔”聲。我深呼吸,繼續剁。白菜和豬肉最後都成了細膩的一團。我把餡盛進大碗里,加鹽,加醬油,加一點糖,再滴幾滴香油。
這是我媽教我的。
我媽去世五年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從查出來到走,只撐了八個月。那八個月,我醫院和家裡兩頭跑。婆婆當時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差不多得了。周家明說,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太累。
我沒聽。
我還是每天去。
我媽走的那天是個周三,下着冷雨。我握着她的手,眼睜睜看着那點溫度一點點散掉。她最後一句話是,丫頭,人這一輩子,得為自己活幾天。
後來我哭暈過去。
醒來時在車裡,周家明說,媽催了,趕緊回家,小雨沒人看。
從那以後,我心裡像是埋了塊濕木頭。一直沒爛透,也一直燒不起來。
“芸芸,餡好了?”
周家明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廚房。他穿着我去年給他買的灰色羊絨衫,頭髮梳得很整齊,金邊眼鏡,臉上是那種溫和的表情。外人見了都說他脾氣好,會做人。
只有我知道,他好,是那種對誰都留餘地,偏偏對最親的人最會裝看不見的好。
“好了。”我把碗遞過去。
他湊近聞了聞,笑了下:“真香。還是你調的最好吃。”
這句話放在以前,我會高興一下。現在聽着,卻像一把鈍刀子輕輕划過去。好像我所有拿得出手的地方,就是這盆餃子餡。
“人都來了?”我問。
“來了,客廳都坐滿了。大姑帶了自家釀的米酒,二姑夫又在吹他兒子重點中學的事。”他壓低聲音,“媽今天心情還行。你多包點,她愛吃你包的。”
“知道了。”
每年都一樣。
他們在客廳熱熱鬧鬧,我在廚房忙前忙後。等我坐上桌,菜已經少一半。等我吃完,又得起身收拾。周家明說,這是媳婦的本分。
本分。
我以前真信過這個詞。
我以為愛一個人,就該接受他的家庭,他的習慣,他的全部。後來才明白,有些接受,不是包容,是慢慢把自己磨沒。
“爸爸,媽媽,你們看!”
小雨又跑進來,手裡舉着一張紅紙。“奶奶教我剪的窗花!”
是個“福”字,邊上剪了點小花樣,歪歪扭扭,但挺靈。她手工一直好,這點像我。
“真好看。”我摸了摸她頭髮。
“奶奶說貼我房間窗戶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奶奶還說我手巧,比她侄孫女強。”
我笑了。這是我今天第一個真笑。
“去洗手,幫媽媽包餃子。”
“好!”
她搬來小凳子,坐我旁邊。我擀皮,她包。她包得難看,每一個卻都很認真,非得捏出十二個褶,說這樣像元寶。
周家明站着看了會兒,手機響了,他接了,嗯嗯啊啊幾句,又回客廳去了。
廚房裡只剩下我們母女。
窗外雪還在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樓群之間亮起燈,一盞一盞,像別人的日子。
“媽媽,”小雨忽然小聲說,“外婆要是還在,我們是不是就能去外婆家過年了?”
我手一抖,擀麵杖滾到了地上。
彎腰撿起來時,腰一下抽了下。我扶着案板緩了一秒,才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外婆了。”她低着頭捏餃子皮,“外婆包的韭菜雞蛋餡最好吃。奶奶說韭菜有味,不許包。”
我心裡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
我媽每年都包韭菜雞蛋餡。她說韭菜叫久財,吉利。她總會多包幾簾,凍起來,能吃一個正月。她剁韭菜的時候很利索,刀在案板上起落,節奏比我穩。她一邊包,一邊跟我絮絮叨叨說家長里短。我嫌她煩,她就笑,說等你以後結婚了,就知道媽嘮叨是福氣。
後來我真的結婚了。
她卻不在了。
“明年,”我說,“明年媽媽給你包。”
“真的?”
“真的。咱們自己在家包,想吃什麼餡就包什麼餡。”
小雨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去年冬天磕掉的,當時她哭得一抽一抽,我抱着她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婆婆說,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就你慣。
餃子包到第三簾,客廳傳來婆婆一聲喊:“開飯了!”
我抬頭看錶,七點半。春晚已經開始了。
“小雨,去叫爸爸他們吃飯。”
“嗯!”
我一盤盤把菜端出去。四盤涼菜,六個熱菜,一條清蒸魚,一隻燉雞,一大碗排骨湯。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瓷盤邊緣都挨着了。
親戚們陸續圍坐。十二個人,大圓桌轉得都費勁。婆婆坐主位,左邊是兩個姑姑,右邊是叔叔姑父。周家明坐她旁邊,低頭在開酒瓶。
我掃了一眼桌邊。
十一把椅子。
“小雨,過來。”我把她拉到身邊。
她也發現了,小聲說:“媽媽,沒有我們的椅子。”
我心一下沉下去。
“家明,”我喊,“還差兩把椅子。”
他抬頭看了看,像才發現一樣:“小雨,你去廚房搬兩個小凳子來。”
“我去吧。”我說。
“不是有摺疊椅嗎?”大姑開口,往廚房那邊努努嘴,“拿那個,結實些。”
我去拿了兩把摺疊椅,放在桌子最邊上。離菜遠。稍微一抬胳膊,就撞冰箱。
我和小雨坐下。
婆婆掃了眼,又開始調位置:“老大,你往這邊來,魚在這兒。老二你挪挪,給孩子留點空。”
一陣椅子腿劃地的刺耳聲後,我和小雨被擠得更邊了。小雨伸長了胳膊,也夠不到面前那盤蝦。
“來,先舉杯。”婆婆端起酒杯,聲音洪亮,“祝咱們老周家新的一年,人丁興旺,財源廣進!”
“乾杯!”
玻璃杯碰出清脆一片。我舉的是橙汁。周家明說我在備孕,不能喝酒。其實我沒備孕。我只是沒興趣喝。
婆婆夾了口魚,嘗了嘗:“芸芸這魚蒸得還行,火候正好。”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跟我說話。
“您愛吃就好。”我說。
“就是醬油多了點,咸了。”她補了句。
我沒接話,夾了塊魚肚子肉給小雨。
飯桌上很熱鬧。男人喝酒,女人聊天,孩子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電視里小品的笑聲和屋裡的笑聲攪在一起,悶得我耳朵發脹。
“芸芸,你怎麼不說話?”二姑忽然看我。
“她呀,天生話少。”婆婆替我回,“當初家明帶回來,一頓飯都說不了十句話。我還以為嫌棄咱們家呢。”
桌上安靜了一瞬。
“媽。”周家明笑着打圓場,“芸芸就是內向。”
“內向挺好,穩當。”大姑笑,“不像現在那些小姑娘,嘴上沒把門。”
我也笑笑。
笑這件事,我早練熟了。嘴角提起來,眼神別太空,就像真高興一樣。
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婆婆放下筷子,說:“家明,去下餃子吧,你爸生前最愛除夕這口。”
每年她都要提一遍公公。像提醒所有人,這個家有根,根不在我這兒。
“我去吧。”我站起來。
“坐下。”婆婆按住我肩膀,“你忙一天了,讓家明去。”
她按得很實,我只好坐回去。
周家明去煮餃子。不一會兒端了兩大盤出來,熱氣直往上撲。白菜豬肉餡,一個個白胖,像沒煩惱一樣。
“吃餃子嘍!”
大家又拿起筷子。婆婆先夾一個,咬了口,點頭:“嗯,是那個味兒。芸芸調餡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我心裡那點硬硬的地方,又軟了一下。
有時候我也恨自己。別人隨便給一點甜頭,我就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計較。
“媽媽,我想吃有硬幣的餃子。”小雨靠近我,小聲說。
我們老家有習俗,餃子里包幾個硬幣,誰吃到誰有福。我下午包了三個,開水煮過。
“慢慢吃,會吃到的。”我說。
話音剛落,二姑的兒子叫起來:“我吃到了!硬幣!”
他舉着一元硬幣,像中了大獎嗎。婆婆立刻笑開了:“好小子!來年考試准第一!”
接着,大姑的女兒也吃到了一個。
第三個硬幣被周家明吃到。婆婆笑得眼尾都開了:“我兒子就是有福!明年肯定升職!”
三個都沒了。
小雨低頭看自己空了的盤子,嘴角慢慢垮下來。眼睛裡起了一層水汽。
“沒事。”我低聲哄她,“明年媽媽多包幾個。”
“可是你說每年只能三個,多了不靈。”她嗓子都帶了哭音。
“誰說的?”婆婆聽見了,轉頭看過來,“小雨想吃硬幣啊?來,奶奶這個給你。”
她把剛咬了一口的餃子放進小雨碗里。餃子露着餡,邊緣有個整齊牙印。
小雨沒動。
“怎麼了?嫌棄奶奶?”婆婆臉色立刻往下沉。
“不是……”小雨的聲音都縮起來了。
“那就吃。”婆婆語氣硬邦邦的。
我盯着那隻餃子,太陽穴一跳一跳。
“媽,小雨吃飽了。”我把那隻餃子夾到自己碗里,“我替她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扭頭繼續跟別人聊天。
我把那隻餃子塞進嘴裡。
冷了一半,皮有點硬。
裡面當然沒有硬幣。
年夜飯散場,快十點了。親戚們終於陸續走了,門一關,屋裡一下空下來。桌上杯盤狼藉,空氣里全是剩菜和酒味。小雨趴在沙發角上睡著了,懷裡抱着新買的娃娃,臉壓得紅紅的。
“芸芸,收拾一下吧。”周家明說。他喝了不少,臉發紅,眼睛卻還清醒。
“嗯。”
我繫上圍裙,開始收拾。碗盤一摞一摞往廚房端,手上全是油。客廳里電視還在放,婆婆坐着看春晚重播,笑聲偶爾從那邊飄過來。
水龍頭一開,熱水嘩嘩流下來,手背被燙得發紅。我洗到一半,婆婆走進來。
“芸芸,今天辛苦了。”
“應該的。”
她靠着門框,並沒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家明跟我說,你們想要二胎?”
我愣了下。這個話題我們私下提過幾次,但一直沒有定。我怕,小雨還小,經濟也沒那麼寬裕,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把自己整個搭進去一次。
“還在考慮。”我說。
“考慮什麼?”她聲音一下提起來,“你都三十三了,再拖就晚了。你看你大姑家兒媳婦,三十八了還想生,查出來卵子都不行了。”
我低頭洗盤子。洗潔精的泡沫滑過指縫,像一層薄薄的冷。
“小雨是女孩。”婆婆繼續說,“以後總歸要嫁人的。你得給周家生個孫子,延續香火。”
“媽,現在男女都一樣。”我說。
“什麼一樣?”她立刻反駁,“女孩再好,也是別人家的人。你不能讓老周家在你這兒斷了根。”
我手裡的盤子差點滑出去。
“家明是獨子,你得替他想。”她語氣又緩下去,像在講道理,“媽知道你不容易,可女人不都這麼過來的?我當年生家明的時候難產,差點沒命。可現在看看,值。”
她拍了拍我肩膀,手很重:“有個兒子,你在這個家的位置才穩。”
我什麼都沒說。
她站了會兒,出去了。
我繼續洗碗。水聲很大,正好蓋住我吸鼻子的聲音。
收拾完廚房,已經快十一點。客廳里母子倆還在說話。小雨睡得沉,睫毛壓在臉上,一動不動。
“媽,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我說。
“回去什麼?”婆婆看我一眼,“今晚住這兒。大過年的,這麼晚還帶着孩子折騰。”
“明天我們……”
“明天初一,不在這兒過?”她打斷我,“兒子媳婦初一不在家給媽拜年,像話嗎?”
周家明也勸:“住下吧。明早吃了餃子再走。”
我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小雨,點頭了。
房子是三室一廳。主卧婆婆住,次卧堆雜物,最小那間客房一張一米二的床。
“家明打地鋪,小雨睡床上。”婆婆很快安排完,“芸芸,你睡客廳沙發。”
我看了眼那張舊布藝沙發。塌陷,短,拉開後我腳都伸不直。
“媽,我和芸芸打地鋪吧。”周家明說。
“地上涼,寒氣重。”婆婆已經抱出被子,“就這麼定。”
我沒再說。
鋪床,洗漱,哄孩子,等終於躺下時已經快十二點。周家明在地鋪上,翻了個身,很快打起輕鼾。我蜷在沙發上,腿伸不直,腳後跟懸着,脖子也不得勁。
窗帘沒拉嚴。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晃成一塊一塊。
遠處傳來零星鞭炮聲。
又過年了。
我睜着眼,毫無睡意。
手機亮了一下,是幾條群發祝福。我劃開,看見大學同學林薇的朋友圈。她在南方海邊,一家三口穿着短袖,笑得燦爛。配文是:新的一年,繼續做自己的光。
我盯着那句“做自己的光”,盯了很久。
大學時候的我,學設計。長頭髮,喜歡穿長裙,能在畫室待到半夜。老師說我有靈氣,說我以後可以做很好的設計。那時我真覺得,生活會朝着我想的方向走。
後來認識了周家明。
他是學生會主席,講話慢條斯理,對我也好。我媽喜歡他,說這小夥子穩當。婆婆那時候也還客氣,總說我看着文靜懂事。
然後結婚,生孩子,辭職,帶娃,做飯,伺候老人。
日子像一張濕紙,慢慢糊在我臉上。
畫筆落了灰。顏料干成塊。曾經覺得不能丟的東西,一個個都被我自己放下了。放久了,我甚至忘了它們原來的重量。
我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
是生完小雨後,抱着她整夜整夜走?還是我媽住院時,婆婆在電話那頭說,少去幾趟醫院,孩子要緊?又或者,是每一個我想爭一爭,卻最後都自己咽下去的瞬間。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睡着。
夢裡我回到大學畫室。陽光很亮,我站在畫架前,想擠顏料,卻發現所有顏料都干透了。我使勁一擠,管子破了,噴出來的不是顏色,是血。
我一下驚醒。
天剛蒙蒙亮。
手機顯示六點半。渾身酸得像被人拆開重裝過。沙發睡一夜,骨頭縫裡都疼。
我輕手輕腳起身,去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人臉色發白,眼下發青,頭髮睡得亂糟糟。三十三歲的女人,不算老,可我看着自己,像看着一塊用了太久的抹布。
廚房裡,婆婆已經在忙。大年初一吃素餡餃子,圖個平平安安。
“醒了?”她頭也沒回,“過來幫忙。芹菜我擇好了,你把豆腐粉絲剁了。”
“好。”
我繫上圍裙,開始洗芹菜。冷水刺骨,手一下就凍得發僵。
“家明和小雨還沒起?”我問。
“讓他們多睡會兒。”婆婆說,“昨晚家明喝了酒,小雨也睡晚了。”
我們安靜地備菜。芹菜,豆腐,粉絲,雞蛋。我把它們切碎,拌勻。婆婆在一旁和面,動作很利索。她背有點駝了,可腰板還是硬。去年我給她買了護膝,她收下了,沒說謝謝,也沒說不要。
七點多,小雨揉着眼睛進來。
“媽媽,新年好。”
“新年好,寶貝。”
“我也想包餃子。”
“來。”婆婆居然笑了笑,“奶奶教你包元寶的。”
她真就一手扶着小雨的小手,一手教她怎麼捏邊。祖孫倆湊在一起,看起來很親。那一刻,如果我不知道昨晚那個咬過的餃子意味什麼,我大概還會覺得,這就是普通人家的溫馨。
問題就在這兒。
很多事,單看一個瞬間,是解釋得過去的。
可一個人對你是什麼態度,得把很多瞬間串起來看。
周家明起來時,已經過了七點半。他洗漱完,也進了廚房,說新年好。
婆婆讓他去給公公上香。
公公的遺像擺在客廳柜子上,黑白照片里的人還很年輕,笑得拘謹。他生前對我不壞,話少,但每次我來,都會往我手裡塞兩顆水果糖,壓低聲音說,丫頭吃。
他死得很突然。腦溢血,從倒下到走,三個小時。葬禮那天,婆婆哭暈了三回。周家明抱着她,一直掉眼淚。我牽着五歲的小雨,站在人群邊上,冷得發抖,卻沒人問我冷不冷。
上完香,餃子也差不多好了。
婆婆端着餃子往外走:“準備吃飯,家明擺桌子。”
桌子還是昨晚那張大圓桌。她擺碗,擺筷子,數了數,忽然說:“椅子不夠。”
我看過去。六副碗筷,五把椅子。
“少一把。”婆婆看向我,“芸芸,你去廚房拿個凳子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還是去拿了。小板凳,平時給小雨踩着洗手用的。
擺好後,婆婆說:“行,坐吧。家明坐這兒,小雨坐奶奶旁邊。”
他們一個個落座。二姑昨天沒走,說今天陪婆婆去廟裡上香,也坐下了。
最後桌邊還剩兩個位置。
一個正常椅子。
一個我拿來的小板凳。
大姑站着,沒立刻坐。
“大姑,你坐。”我對她說。
她擺手:“我坐哪兒都行。”
“那怎麼行。”婆婆接話,語氣很自然,“大姐你坐。”
她看向我。
“芸芸,你去廚房吃吧。鍋里還有餃子,你順便看着火,別讓水撲出來。”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像有人拿空碗在我頭上敲了一記。
屋裡忽然特別安靜。連電視里主持人的聲音都遠了。餃子的熱氣一陣陣往上冒,芹菜豆腐的清香飄在空氣里。窗外白得發亮,雪後的天乾淨得刺眼。
“媽,”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有點發緊,“大年初一,我也該上桌吧?”
她看着我,臉上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廚房不是也能吃?那兒清凈。”
“可那是放菜的小桌子……”
“那怎麼了?”她把筷子放下,“大過年的,別沒事找事。讓你在廚房吃,是怕你在這邊還得照顧人。你安安靜靜吃兩口不好?”
她說得那麼順,像真是在為我着想。
這一下,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昨晚那十一把椅子,不是忘了。
那個咬過的餃子,不是隨手。
這頓廚房的餃子,也不是臨時起意。
是故意的。
是提醒我。
你不是這個桌上的人。
“媽,”周家明終於開口,“讓芸芸坐下吧,擠擠就行。”
“擠什麼擠?”婆婆馬上頂回去,“大年初一,擠來擠去像什麼樣?鍋里還煮着餃子,總得有人看着吧。糊了鍋,這一年都不吉利。”
她又看向我,語氣帶着那種熟悉的施壓:“芸芸,你一向懂事,別讓我為難。”
懂事。
又是懂事。
剛結婚,她說新媳婦要懂事,所以我包攬家務。生小雨,她說當媽了要懂事,所以我辭職。她膝蓋疼,我半夜送她去醫院,她說你是兒媳,你懂事點。她親戚來我做一大桌菜,她說你做人得懂事。她說這個詞的時候,像在遞一塊糖。可我吃到嘴裡,苦了九年。
我緩緩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媽,您說得對。”我說,“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我走到小雨旁邊,牽起她的手。
“小雨,跟媽媽回家。”
小雨愣住。她看看我,又看看奶奶,再看爸爸。眼神里全是茫然。
“芸芸!”周家明站起來,“你幹什麼?”
“回家。”我說。
“你別鬧……”
“我鬧?”我看着他,“大年初一,我想在自己家餐桌上吃口飯,這叫鬧?”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婆婆臉色鐵青:“周家明,你看看你媳婦!我讓她在廚房吃兩口,是虐待她了?現在給我擺臉色?大過年也不怕晦氣!”
“媽,您彆氣。”周家明趕緊去扶她,然後扭頭對我說,“芸芸,你給媽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像玻璃一樣,咔嚓裂了。
“我不道歉。”我說,“我沒有錯。”
我拉着小雨,去門口穿鞋。
“芸芸!”周家明追過來,抓住我胳膊,“你別衝動,有話回屋說……”
“放開。”
我從沒這樣跟他說過話。
他明顯愣了下,手鬆開了。
我給小雨穿好鞋,裹好外套,自己也套上大衣,拉開門。樓道里的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周家明,”我沒回頭,“今天你要是跟我們一起走,以後咱們還是一家人。你要是留下……”
我停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陪你媽過年。”
門在我身後關上。
咚的一聲。
很輕,也很重。
樓道里比屋裡冷得多。舊樓沒暖氣,牆上斑駁,扶手掉漆。我牽着小雨,一層層往下走。她的小手在我掌心裡發涼。
“媽媽,”她小聲問,“我們不和奶奶爸爸一起過年了嗎?”
“不一起了。”
“為什麼啊?”
我想了想:“因為媽媽不想讓你以後覺得,被趕去廚房吃飯是正常的。”
她沒說話。
小孩子聽不懂那麼多,可她能感覺到羞辱。她記得昨晚那個被咬過的餃子,也記得今天奶奶說的那句“你去廚房吃”。
走出單元門,雪還在飄。地上薄薄一層白,踩上去有細碎的咯吱聲。小區里空蕩蕩,只有遠處幾聲鞭炮。
我掏手機準備叫車,才發現只剩百分之三電。
風一吹,小雨往我懷裡縮:“媽媽,我冷。”
“等下,媽媽叫車。”我低頭點軟件,剛輸完地址,手機黑屏了。
沒電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腦子空了一秒。正好一輛公交從路口拐過來,車牌號我認得,到我們家附近。
“走,坐公交。”
車上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車窗起了霧。我和小雨坐最後一排。她靠着我,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額頭壓在我肩上,呼吸一陣一陣熱熱的。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腦子裡反倒什麼都沒有。
沒有憤怒。
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像背着一袋濕棉花走了很多年,終於有一天,肩膀徹底塌了。
下車時雪更大了。我們住的小區在新區,十二樓,兩室一廳。這套婚房首付是婆婆出的,貸款我們還。房產證上只寫了周家明。我當時傻,覺得夫妻寫誰名字都一樣。
現在想想,真是天真。
門打開,屋裡有一股長久沒人開的暖氣味。熟悉,也空。
“媽媽,我餓。”小雨說。
我看了眼時間,八點半了。我們還沒吃早飯。
“媽媽給你煮餃子。”
“可我們沒有餃子。”
“有。”
我打開冰箱最底層,掏出個保鮮袋。裡面是我前幾天偷偷包的韭菜雞蛋餡。包得不多,就三十幾個。
小雨眼睛一下亮了:“外婆喜歡吃的那個!”
“對。”
鍋里的水很快咕嘟起來。我把餃子一個個放進去。白白的餃子在翻滾的水裡浮上來,韭菜香很快冒出來。熱氣撲到臉上,我眼眶發酸。
餃子端上桌,我調了碟蒜泥醋汁。小雨坐在我對面,腳晃着,等不及地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慢點。”
“媽媽,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這張餐桌不大,只夠四個人。平時周家明坐主位,我和小雨坐兩邊,還有一個位置常年空着。今天還是空着。
“媽媽,”小雨吞下一口餃子,小聲問,“爸爸會回來嗎?”
我筷子頓了頓。
“不知道。”
“我想爸爸了。”
我沒接話,只給她又夾了一個。
吃完飯,我洗了碗。手機插上電開機,未接來電和消息一下湧進來。
周家明,十幾個。
婆婆,五六個。
大姑二姑也發了,說大過年的別耍脾氣,回去給長輩道個歉,別讓外人看笑話。
看笑話。
好像一個女人受不受委屈不重要,重要的是別讓人看見。
我一個都沒回。
林薇發來消息:“新年快樂呀!昨天看你朋友圈發了餃子照片,今年又在婆家?辛苦了。什麼時候有空聚聚。”
我盯着她那句“辛苦了”,看了幾秒,回:“新年快樂。今年在自己家。有空聚。”
她秒回:“在自己家?怎麼了?”
我回:“沒事。就是想通了。”
她發了一長串問號,後面跟了個抱抱。我沒再說,先去給小雨找換洗衣服。
手機又響。周家明。
我看着名字跳動,沒有接。響到斷掉,又打來。連着三次後,終於停了。緊接着一條消息跳進來。
“芸芸,接電話,我們談談。”
又一條。
“媽今天說話是過分,但你也不該直接帶孩子走。大年初一,讓親戚怎麼看?”
我盯着這行字,突然笑了一下。
對。永遠是這樣。
我受的委屈,可以以後再說。
別人怎麼看,才是眼前的大事。
我回了一句:“那你怎麼看?”
他很快發來:“我能怎麼看?那是我媽。她年紀大,思想就那樣,你讓讓她不行嗎?”
我慢慢打字。
“我讓了九年了。還不夠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電話又打過來。
這次我接了。
“芸芸,”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走廊里,“你非要這樣嗎?大年初一,鬧得大家都不高興。”
“是我鬧嗎?”我問。
“你就不能冷靜點?”
“我很冷靜。”我說,“周家明,我問你一句。今天如果是你姐,是你姑,是你表妹,你媽會讓她們去廚房吃飯嗎?”
他不說話。
“你知道不會。”我說,“因為她們姓周。我不姓周。所以在你們家,我永遠是外人。”
“你別把話說那麼難聽……”
“難聽?”我一下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難聽的是你媽讓我在廚房吃飯。難聽的是你看着這一切,只會讓我道歉。”
電話那頭長長嘆了口氣。
“芸芸,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跟她吵?她把我養這麼大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嗎?”我打斷他,“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可她從沒讓我受過這種委屈!”
說到這兒,我還是掉眼淚了。
“我媽臨走前說,人這輩子得為自己活幾天。可我這九年,沒一天是為自己活的。為你的面子活,為你媽的臉色活,為這個家看上去和和氣氣活。周家明,我累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
“那你想怎麼樣?”他終於問。
“我不知道。”我說實話,“但我知道,我不想再這麼過了。你現在要麼回來,跟我和小雨好好過。要麼,你就留在你媽那邊。”
“你這是逼我選?”
“是。”我說,“因為以前每次都是我選。選退讓,選忍耐,選懂事。今天,輪到你了。”
電話里忽然傳來婆婆的聲音,隔着距離都尖利:“讓她走!有本事別回來!我看她能撐幾天!”
下一秒,電話被掛了。
我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雪又大了。樓下幾個孩子在堆雪人,笑聲很遠,像從另一層生活里傳來的。
小雨走過來抱住我腿:“媽媽,你別哭。”
我蹲下來抱她。她身上有股奶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軟軟的,暖暖的。
“媽媽沒事。”
“是因為爸爸不回來嗎?”
“有一點吧。”
“那我們還愛爸爸嗎?”
這話把我問住了。
我還愛周家明嗎?
我想起剛結婚那幾年,他也不是沒有好過。會給我買我愛吃的栗子,會在下雨天接我下班,會半夜給我沖紅糖水。可那些好,像散落在沙子里的玻璃珠,亮過,後來都被生活埋住了。
“媽媽,”小雨又說,“不管爸爸回不回來,我都愛你。”
我抱緊她,嗓子堵得厲害。
“媽媽也愛你。永遠。”
下午我帶她去看了場動畫電影。電影院很熱,爆米花味道很沖,孩子們笑得整齊。小雨看得很開心,出了影院還在學裡面小兔子說話。
然後我們去超市,買韭菜,買雞蛋,買麵粉。我還拿了一小袋蝦皮。我媽以前總往韭菜雞蛋餡里放一點,說鮮。
回到家,繫上圍裙,我開始和面。小雨在旁邊洗韭菜,水龍頭開得太大,濺了自己一身,她咯咯笑。
“媽媽,爸爸晚上會回來吃飯嗎?”
“不知道。”我揉着面,掌心裡全是麵粉,“但不管他回不回來,我們都要好好吃飯。”
“對。”
面醒着,我去炒雞蛋。蛋液下鍋,滋啦一聲,香味一下出來了。韭菜切碎,蝦皮泡軟,所有東西拌在一起,不放太多調料,就加鹽和香油。
一屋子都是韭菜的鮮味。
我擀皮,小雨包。她這回進步不少,雖然還是丑,可總算捏緊了,不會煮成片兒湯。
“媽媽,你看我這個像不像小元寶?”
“像。特別像。”
我們包了六十個。煮二十個,剩下的凍起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屋裡暖黃的燈照在盤子上,熱氣一層一層往上冒。
“開飯。”我說。
小雨吃了一個,眯起眼:“媽媽,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什麼這樣?”
“就我們倆。”她說,“不用等奶奶說吃飯,不用坐邊邊,也不用吃別人咬過的餃子。”
我手裡的筷子一下攥緊了。
原來孩子什麼都知道。
原來那些大人以為她小、不懂、不記得的事,她全都裝在心裡。
“嗯。”我摸了摸她臉,“這樣挺好的。”
吃完飯,洗了碗,給她洗澡。她躺進被窩,拉着我手說想聽故事。
“想聽什麼?”
“聽外婆以前給你講的。”
我想了想,說:“從前有個小姑娘,很會畫畫。她畫的花像真的一樣,畫的鳥像要飛起來。大家都說她以後會成很厲害的人……”
這是我媽給我講過的故事。小時候我總聽一半就睡着。今天講給小雨,我忽然覺得那小姑娘像我,又像從前的我。
等她睡着,我出來,客廳里一片靜。
手機亮了兩下。
“芸芸,我們談談。”
“媽今天血壓高了,我送她去醫院。”
“你滿意了?”
最後這三個字,看得我心口一涼。
我回他:“哪個醫院?我去看看。”
他很快回:“不用了。已經穩定。你別來,媽看見你更生氣。”
我沒再回。
夜很深。外面樓燈一盞盞亮着,像無數雙眼睛。
我從茶几底下摸出一本素描本。已經很久沒碰了,邊角都黃了。翻開第一頁,是小雨一歲時的樣子。後面是我媽,是舊家的陽台,是一碗面,是一朵茉莉花。
翻到最後,空白。
我拿起鉛筆,在上面畫。
沒有想好畫什麼。就讓手自己走。線條慢慢成形,是一個女人,坐在窗前,外面在下雪。她背影單薄,但手裡握着一支筆。
我停下來,看着那背影。
像我。
也不像我。
像那個我還沒徹底丟掉的人。
這時林薇打來視頻。
“新年快樂!”她在屏幕那頭笑得很響,“吃了嗎?”
“吃了,韭菜雞蛋餡。”
“哇,想哭。你媽那味兒吧。”她盯着我看了兩秒,“等等,你眼睛怎麼紅的?你是不是哭過?”
我不想瞞她,簡單把今天的事說了。
她聽得直拍大腿:“什麼玩意兒!大年初一不讓兒媳婦上桌?她當自己家有皇位要繼承啊?”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你笑得出來就行。”她說,“不過我告訴你,這事不能這麼算了。你以前就是太能忍。真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不會。只會越來越過分。”
“那我該怎麼辦?”
“先問你一句,你還想這麼過嗎?”
我沒說話。
她又問:“你還想做全職太太嗎?”
這回我搖頭。
“那不就得了。”林薇坐直了點,“我有個朋友開設計工作室,最近缺人。雖然不一定工資高,但你可以去試試。你基礎又不差。”
我心裡輕輕一動。
“真的?”
“真的。我明天幫你問。”
“可我八年沒工作了。”
“八年怎麼了?又不是腦子壞了。軟件不會可以學,手生了可以練。問題是你想不想出來。”
我看着她,很久,點了下頭。
“想。”
“那就行。”她說,“別的先不管。你先給自己找條路。男人嘛,靠得住最好,靠不住也不能把你自己賠進去。”
掛掉視頻後,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雪又落下來了。無聲無息。陽台那盆枯死的茉莉被雪蓋住了一點,像有人在它屍體上輕輕搭了層白布。
這一夜,周家明沒回來。
第二天,大年初二,按習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可我沒有娘家了。
我爸走得早,我媽也不在了。老家的房子,我媽去世後被賣了。那時候婆婆說,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賣掉。周家明也勸,說你總得往前看。
我信了。
現在想起,我總覺得那套房子不是賣掉了,是我最後一個能退回去的地方,被我親手交出去了。
這天早上,我帶小雨去書店。兒童區擠滿了孩子,她蹲在地上翻漫畫書,臉都快貼上去了。我在設計類書架前站了很久。書名一個比一個新,軟件、版式、配色、用戶體驗,很多詞我都認得,連在一起卻有點陌生。
八年,足夠讓一個行業換代。
也足夠讓一個人從熟練變成門外漢。
“媽媽,這本好看!”
小雨舉着一本漫畫跑過來。
“買。”
收銀台前,我順手拿了本《被討厭的勇氣》。翻開第一頁,有句很短的話:你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
我盯着那句話,手指有點發麻。
下午回家,門一開,屋裡還是空的。
我原本還存着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也許他回來了。也許他坐在沙發上。也許他會說一句,芸芸,對不起,我們重新來。
可什麼都沒有。
屋裡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初四那天,林薇把她朋友的微信推給我。對方叫蘇晴,開了個小型設計工作室。她看了我發過去的舊作品,說風格老了些,但底子還行,讓我初七去聊聊。
我捧着手機,心口撲通撲通跳。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面試。
又像很多年前第一次交作業給老師看。
這種緊張里有害怕,也有久違的興奮。
當天晚上,周家明終於打電話來了。
“媽明天出院。”他說。
“哦。”
“你來接一下吧。我車送修了。”
“不能。”
那邊沉默了一下。
“芸芸,你別這樣。媽知道那天說過分了,你就不能給老人一個台階?”
“她跟我道歉了嗎?”我問。
“她是長輩!”
“長輩就不用道歉?”
“你非要較這個真?”
“我不是較真。”我說,“我是想知道,在你心裡,尊重我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
“當然重要。”
“那大年初一的時候,你為什麼沒站起來說一句‘媽,這不合適’?”
他不吭聲了。
我又說:“周家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小雨以後結婚,她婆家這麼對她,你受得了嗎?”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他。他聲音一下低了:“別說這種話。”
“可我就是別人家的女兒。”我說,“你受不了你女兒受委屈,卻受得了我受,是嗎?”
他很久沒說話。最後只說:“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我說,“讓我徹底想清楚了。”
掛了電話後,我一晚上沒睡好。
初五,婆婆出院。
初六,我帶小雨去給我媽掃墓。山上風很大,吹得松樹嗚嗚響。墓碑冰涼,我把蘋果擺上去,點香。
“媽,我來看你了。”
香煙細細地往上飄,在冷空氣里打散。
我跟她說了很多話。說這幾天的事,說我終於沒忍,說我終於知道,人光靠善良和退讓,是過不好日子的。
小雨跪在一旁,小聲說:“外婆,新年快樂。我和媽媽吃了韭菜雞蛋餡餃子,很好吃。媽媽也會包了。”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下山的時候,小雨忽然說:“媽媽,我覺得外婆聽到了。”
“為什麼?”
“剛才有隻小鳥一直站在那兒,沒飛走。”
我回頭看墓地方向,灰濛濛的天底下,一排排墓碑安安靜靜。風吹過,像很多人很輕很輕地嘆氣。
“嗯。”我說,“她聽到了。”
初七一早,電話響了。
是周家明。
我接起來,他聲音發緊:“媽要做手術。”
“什麼手術?”
“心臟支架。醫生說血管堵了。手術費二十一萬,我這邊只有五萬,你把你那筆錢拿出來。”
我愣了兩秒。
“哪筆錢?”
“你媽留下那筆。”他說得很快,也很直,“救命要緊。你先拿出來,以後再說。”
我握着手機,指尖一點點發冷。
我媽留給我的那筆錢,二十萬。她走前塞到我手裡的存摺,說,誰都別說,留作退路。
我從來沒告訴過周家明。
或者說,我以為我沒告訴過。
“你怎麼知道?”我問。
他頓了頓:“以前……你媽住院那會兒,你提過一嘴。”
我想不起來我是不是說過。也可能是我媽後事那段時間,我腦子不清醒時漏出來的。又或者,是他翻過我的東西。
可這已經不重要了。
“那是我媽給我的。”我說。
“我知道,可現在要救命。”
“所以要拿我媽留給我的救命錢,去救你媽?”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他急了,“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一家人?”我笑出聲,“大年初一讓我去廚房的時候,怎麼不是一家人?要錢的時候,一家人了?”
“許芸,你別揪着一件事不放。媽現在真很危險!”
我坐在床邊,盯着窗外發白的天色。很奇怪,這種時候,我反而不激動了。
“錢,我不出。”我說。
“你瘋了?”
“我可以去醫院照顧,可以送飯,可以陪床。這是我能做的。”
“誰要你照顧!我要錢!”他幾乎喊出來,“你知不知道,再拖下去會出人命!”
“那你去借。”我說,“找親戚,找朋友,找同事。房子還能抵押。辦法很多。”
“我要借得到還會求你?”
“求我?”我重複了一遍,心裡發空,“周家明,你知道嗎,過去九年,我也求過你很多次。求你別讓我一個人面對你媽。求你幫我說一句話。求你在我受委屈的時候別總和稀泥。可你哪次真幫過我?”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對。”我說,“就是這個時候,我才徹底看明白。”
電話那頭一陣粗重的呼吸。過了會兒,他聲音低下來,甚至有點啞:“芸芸,算我求你,行不行?媽這次真不行了。”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浮起我媽最後的樣子。瘦得脫相,握着我手,一遍遍叮囑,錢別動,給自己留條路。
“我不出。”我重複了一遍。
“許芸!”他吼,“你別逼我!”
“我逼你?”我一下笑了,“這九年,到底是誰在逼誰?”
說完我掛了。
幾乎同時,婆婆打來。
我原本不想接,可想了想,還是接了。
她一開口就是罵。聲音尖得刺耳,說我沒良心,說我吃周家的住周家的,說周家養了我這麼多年,到頭來我是白眼狼。
我安安靜靜聽着。
等她罵累了,我才說:“媽,第一,房貸我也在還。第二,這些年家務和帶孩子,不是白做。第三,您的病我可以照顧,但錢,我不出。”
“你不出也得出!”她喘着氣,“不然我就讓家明跟你離婚!”
離婚這兩個字終於出來了。
我靠在窗邊,窗外開始飄雪。
“行。”我說,“那就離。”
她大概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愣了一下。
我接著說:“房子我不要,小雨我要。還有這九年我為這個家付出的時間和勞動,咱們可以法庭上算。”
“你想得美!小雨是周家的種,憑什麼給你?房貸是你自願還的!”
“那就法庭見吧。”我說,“正好讓法官也聽聽,大年初一把兒媳婦趕去廚房吃飯,這算不算家庭冷暴力。”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只剩她壓抑的喘息。
“媽,”我最後說,“您保重。手術是大事,但我的錢,是我媽的命換來的。誰也拿不走。”
我掛斷,關機。
屋裡一下靜得像落了雪。
我走進小雨房間。她還睡着,臉蛋睡得紅撲撲。我給她掖了掖被子,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我回到書房,打開電腦。
網上銀行登錄進去,屏幕發著冷光。那筆錢安安靜靜躺在賬戶里,數字不大,卻是我媽一輩子的心血,也是她留給我的底氣。
我本來打死都不想動。
可我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錢留在我手裡,是退路。
可如果這婚真的走到頭,這筆錢很可能會變成一根繩子,永遠把我和周家捆在一起。以後每次爭執,他們都會提。每次有事,他們都會惦記。好像我手裡攥着的,不是我媽的遺產,是欠他們周家的債。
我不想這樣。
我一秒都不想再被他們盯着這筆錢過日子。
手指一點點敲上鍵盤。
輸入賬號。
輸入金額:210000。
多的一萬,是我能給自己的一個耳光,也是給這段婚姻的棺材釘。
備註那一欄,我停了很久。
最後打上:
“九年青春,九年家務,九年生育撫養,九年隱忍退讓。從此兩清。”
鼠標懸在確認鍵上。
我手在發抖。
心也在發抖。
可我還是按了下去。
轉賬成功。
屏幕跳出提示,冷冰冰的,像一紙判決。
我看着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熱得發疼。
九年。
我不是今天才想離開的。
我是今天才終於有力氣承認,我早就不想再回去了。
手機開機沒兩分鐘,周家明的電話立刻衝進來。
我接了。
“許芸!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兩清?你把話說清楚!”
“備註寫得很清楚。”我說。
“二十一萬你就想買斷九年婚姻?你瘋了嗎?”
“不是買斷。”我說,“是我不想再跟你們糾纏了。錢我給了。從今以後,你媽的病,你們家的事,別再拿這筆錢說事。”
“我們是夫妻!”他聲音發顫,“不是做買賣!”
“那你把我當過妻子嗎?”我問,“還是只是當一個會做飯、會帶孩子、會忍氣吞聲的免費保姆?”
“我沒有!”
“你有。”我說,“只是你自己不願意承認。”
電話里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我聽見他哭了。壓着哭,像怕被誰聽見。
“芸芸,我知道錯了。”他說,“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這樣,行嗎?我們談談。你回來,我們重新來,好不好?”
我閉上眼。
如果是三十那天以前,如果是初一早上以前,如果他在我牽着小雨走出門時追下來,如果他在我問“你選誰”時給我一個明確答案,可能一切都還有餘地。
可現在,太晚了。
雪已經落了這麼厚。
有些腳印早就埋住了。
“太晚了。”我說。
“就因為一頓飯?”
“不是一頓飯。”我輕聲說,“是九年。”
電話那頭只剩他壓抑的哭聲。
我沒再聽,掛掉,關機。
然後去小雨房間,掀開被子躺到她身邊,把她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裡。
她睡夢裡動了動,往我胸口拱了一下,繼續睡。
窗外雪下得很大。整座城都安靜下來。遠處路燈把雪照得發白,像一張沒寫字的紙。
我知道,接下來不會容易。
離婚,工作,房子,孩子,錢,流言,親戚的嘴,未來的路,哪一樣都不會輕鬆。
可奇怪的是,我第一次沒那麼怕了。
因為至少,從今天起,我不再站在別人家的廚房裡,等着誰決定我能不能上桌。
初八那天,我去見了蘇晴。
工作室不大,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五層。玻璃門推開,裡面有咖啡味,有打印機的熱塑料味,還有電腦風扇嗡嗡響的聲音。幾個年輕人對着屏幕敲鍵盤,牆上貼滿了海報和方案。
我站在門口,忽然有點局促。
像一個離開學校太久的人,又被重新塞回考場。
蘇晴比我想得年輕,短頭髮,說話快,眼睛很亮。她接過我帶去的作品集,一頁頁翻,翻得很認真。
“基礎挺好。”她說,“線條幹凈,顏色感也不差。就是風格確實老。軟件呢,最近練了嗎?”
“練了幾天。”我有點不好意思,“還是生。”
“沒事。”她把作品集放下,“說實話,你這個年齡重回行,不算有優勢。但你比很多二十齣頭的小孩穩。我這兒缺的恰恰是能扛事的人。”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試用一個月。”她說,“工資不高,四千。能接受嗎?”
四千。
很少。
可我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淚。
“能。”我說。
“加班會有。周末也不一定休。”她看着我,“你孩子誰帶?”
我頓了頓。
“我會想辦法。”
她沒多問,只點頭:“行。那下周一來上班。”
從工作室出來,外面風很大。我站在寫字樓門口,手裡攥着那張寫了上班時間的紙,竟然有點恍惚。
八年後,我又有工作了。
不是誰施捨給我的,不是誰看我可憐給的。
是我自己去爭來的。
回家路上,我去花店買了一盆茉莉。
白色的小花,開得很碎,香味很輕。店員說冬天養不太容易,要多曬太陽,別澆太多水。
我抱着花上樓,開門時,小雨正趴在茶几上畫畫。
“媽媽,你買花啦!”
“嗯。”我把那盆茉莉放到窗邊,“喜歡嗎?”
“喜歡。和以前那盆一樣嗎?”
“有點像。”我說。
確實只是有點像。
以前那盆已經死了。再怎麼像,也不是它了。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許芸,我是陳醫生,周母的主刀。手術很順利,病人已轉普通病房。她讓我轉告你,不用來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刪掉。
小雨舉着她畫的畫跑過來:“媽媽,你看我畫的!”
畫上有三個人。一個大,一個小,一個高一點。站在雪地里,旁邊有一扇窗,窗台上是一盆白花。
“這是我們嗎?”我問。
“對呀。”她指給我看,“這是你,這是我,這是爸爸。”
我心口輕輕縮了一下。
“爸爸為什麼站這麼遠?”我問。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不會畫近一點。”
我沒說話。
孩子不會撒謊。
她畫不近,也許不是不會,是心裡已經覺得遠了。
晚上,我把那盆新茉莉搬到廚房玻璃門邊。和從前差不多的位置。窗外還有積雪,燈光照着,白花顯得很小,很靜。
我站在那兒,想起除夕那天,我也是站在這裡看雪,看的卻是一盆枯死的花。
才過去沒幾天。
又像過去了很久。
後來一段時間,事情沒有立刻變得更好,也沒有立刻更壞。
周家明沒再上門,只是讓律師聯繫我。撫養權、財產、補償,一樣一樣談。婆婆沒有親自再找我,只託人傳過幾句話。說我心狠,說我忘恩負義,也說如果我肯低頭,事情未必不能轉圜。
我沒回。
工作室上班後,日子很快就被填滿了。學軟件,改方案,跟客戶,熬夜。忙是真的忙,累也是真的累。回到家時腿都發軟,可那種累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我是做多少都像白做。現在我每畫完一頁、每改完一稿,心裡都像有一點東西重新亮起來。
小雨一開始不適應。她抱怨過我回家晚,也在晚上抱着我問,媽媽,你是不是以後也會像爸爸一樣總不在家。
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說,不會,媽媽不管多晚,都會回來。
有時我也懷疑自己。
離開一個壞掉的關係,就一定會通往更好的生活嗎?
不一定。
自由不是一腳邁出去,所有苦都沒了。它只是意味着,苦要你自己選,路要你自己走,摔了也沒人替你兜。
可就算這樣,我還是願意。
因為至少,那是我自己的路。
開春的時候,第一朵茉莉開了。
那天我加班回家很晚,開門時,屋裡很安靜。小雨已經睡了。廚房玻璃門邊,那盆茉莉在夜色里開出一粒很小的白花,香味淡得幾乎聞不見。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有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很多東西其實沒有答案。
比如,我到底還恨不恨周家明。
比如,他那天如果追下來,結局會不會不同。
比如,婆婆到底只是舊觀念太深,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家人。
比如,那二十一萬,到底是我丟掉了最後的退路,還是買回了自己的路。
我說不清。
人和人之間,很多賬是算不明白的。算得越細,心裡越荒。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是個陌生頭像,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小雨站在學校門口,旁邊是周家明。他蹲着,手裡拿着一盒牛奶,小雨低頭在吸,神情有點彆扭。發照片的人沒說話,只發了這一張。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認出來那是班主任的微信。
幾秒後,她又發來一句:“今天孩子爸爸來學校了,沒打擾孩子上課,放學時看了一眼就走。小雨情緒還穩定,你放心。”
我回了句謝謝。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沒有下雪。
可我還是下意識看向那扇廚房玻璃門。燈光映着新開的茉莉,小小一朵,白得安靜。
有些冬天已經過去了。
有些雪,還在心裡。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官司結果,不知道小雨會不會原諒她爸爸,不知道我能不能在這份工作里站穩,不知道很多年後回頭看,今天的自己到底算勇敢,還是算衝動。
我只知道,此刻我站在這裡,屋裡有飯菜剩下的熱氣,有孩子睡着後的呼吸聲,有一盆終於活下來的茉莉。
我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很軟,帶着一點涼。
就像那個下雪的除夕夜,我站在這裡時,隔着玻璃看到的第一片雪。安靜,輕,落下來時幾乎沒有聲音。
可落久了,地上總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