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往往只能觀察到幼兒的行為,卻不了解其背後的心理動機和行為邏輯。經常容易根據成人思維推斷,給幼兒的行為簡單粗暴地貼上各種道德標籤:哭鬧是任性,不肯分享是自私,依戀媽媽是軟弱……殊不知幼兒有獨特的大腦發育程度,成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一切對他們來說可能猶如驚濤駭浪。這一階段面對的人生挑戰遠比成人以為的多:從家庭過渡到幼兒園的分離焦慮,“二胎”到來的衝擊,意識到死亡……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正處於建立對世界的信任感、依戀關係與認知發展的關鍵階段。成人需要放下成見,才能體會幼兒成長過程中的掙扎、愛恨、進退與不屈的努力。
許多心理學家認為,幼兒期的生命經驗將伴隨人的一生,為後來的親密關係奠定基礎。精神分析流派發展出一套幼兒觀察方法:觀察者被要求保持中立客觀的態度,以每周一次的頻率觀察幼兒在生活中呈現出的感受、想法、幻想和願望,這種訓練培養了觀察者的敏感度,有助於促進其對人類內在世界的投射、移情、反移情等現象的了解。同時,觀察者作為一位旁觀的陪伴者也為幼兒及其家庭創造了一個空間,對幼兒及其家庭產生了療愈的效果。
《陪伴也是一種療愈:從家庭到現實世界的幼兒觀察》是一本解讀幼兒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和行為邏輯的科普著作,由精神分析重鎮塔維斯托克幼兒觀察研討班的觀察材料彙編而成,記錄了18個幼兒的成長故事。從觀察者對於幼兒細緻而生動的觀察材料中,讀者可以學會解讀孩子各種各樣的信號,理解孩子的情緒與想法。也可以在觀察幼兒的過程中重新理解自己,追溯自己的成長和被撫養的經歷,從而看見曾經的創傷,接納和療愈自己。
本文摘編自《陪伴也是一種療愈》,經出版方授權刊發,較原文有刪節,注釋見原書,小標題為摘編者所起。
《陪伴也是一種療愈:從家庭到現實世界的幼兒觀察》,[意]西莫內塔·m.g.阿達莫 [英]瑪格麗特·拉斯廷 編著,方紅 譯,萬有引力|廣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1月。
人生最初的分離
這篇講稿對幼兒在面對人生第一次重大的分離(離開母親,離開家)時所遇到的問題進行了清晰的、富有感召力的描述。
開啟一段新的旅程——學習、結婚、生子、搬新家——所有這些事件通常都會喚起我們的希望:增加知識、快樂和成就感。正是這些充滿希望的預期,讓我們在一生中不斷地去尋求新的體驗。幼兒開始上幼兒園時也是充滿希望的,預期會找到有趣的玩具,學會做他所羨慕的其他年長兒童能夠做到的一些事情,遇到可以成為朋友的其他兒童。除非之前有過非常失望的體驗,否則,我們在一生中都會不斷希望:某件新的事件會讓我們更接近我們想要取得的成就。
我們可能會賦予它希望,事實上還可能會將它理想化,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可能會心懷恐懼,不知道這種未知的新情境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我們可能會害怕新的環境或新接觸的人會很恐怖;新接觸的兒童會不好應對、不可愛;新的老師會很嚴厲、愛懲罰人、過於苛刻。我們可能會害怕自己沒有生理或心理方面的能力來應對新的挑戰;我們可能在新的環境中不知所措,由於新的想法而感到困惑不安。我們可能會害怕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害怕他人認為我們愚蠢、無知、沒有才能;我們可能害怕自己產生不勝任感,害怕被人嘲笑、討厭、排斥。當我們面對一個新的情境,所有這些想法都很可能會出現。
我們通常不會說自己有這樣一些不安的情緒。我們可能會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不應該再有這些恐懼,可能認為感到恐懼是幼稚的表現。但這麼想並不對,因為這些恐懼情緒的起源可以追溯至兒童早期。對心理的精神分析研究表明,我們從出生開始的所有經驗都會留下記憶痕迹,而且,與這些事件相關的情緒會始終保留在我們的內心深處。生命早期的經驗不會在意識層面上被記住,但通常會以梅蘭妮·克萊茵(melanieklein,1957)所說的“感受的記憶”的形式重現—也就是說,會以身體的形式、心理狀態和幻想的形式重現。不管什麼時候,只要當前的情境在某個方面與早期的情境相類似,這些記憶就會再次被喚起。因此,我們在嬰兒期和兒童期體驗過的情感狀態會一直保留在我們內心,它們絕不會因為我們年齡的增長而消失。
與我們自己小時候的這些方面保持聯繫,能夠幫助我們理解和容忍我們自己及他人所表現出的更為幼稚的恐懼和慾望。如果我們想要正確理解幼兒的內心變化,那麼,這樣一種理解就非常關鍵。大多數兩三歲的孩子跟我們不一樣,他們不能將自己的想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當在陌生的環境中迷路時,他們無法找人幫忙找到回家的路;他們甚至不知道家在哪裡。他們所能做的僅僅是通過行為來表達他們的感受。
紀錄片《北鼻異想世界》(the wonderful world of babies,2018)畫面。
羅伯特(robert)兩歲半了,只要一想到馬上就要上幼兒園,他就非常興奮。他喜歡跟其他小夥伴一起玩,而且有人曾告訴過他,幼兒園有很多新玩具可以玩。當他和媽媽一起到了幼兒園,一開始,他寸步不離地待在媽媽身邊,不過,過了一會兒,他便開始走到離媽媽稍遠一點的地方,並在一張紙上畫起了各種顏色的圖形。一小時後,媽媽覺得他已經開始開心地安定下來,於是站起來準備離開。羅伯特立馬衝到了媽媽身邊,開始大聲哭了起來,不過,在老師的鼓勵之下,媽媽還是出去了,她走的時候對羅伯特說,她買完東西就回來。一小時後,媽媽打電話到幼兒園,老師告訴她,羅伯特很好,已經不哭了。
第二天,羅伯特到幼兒園一會兒便開始開心地畫起了畫,於是媽媽就離開了,不過,當她後來打電話的時候,聽到孩子在哭。第三天早上,羅伯特不願意離開家去幼兒園;他一會兒要再喝一杯飲料,一會兒又再要一塊餅乾,一會兒要媽媽再抱一下,一會兒又要點別的什麼。到了周末,他發起了低燒,總體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當父母帶他到公園去散步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到他們前面。當看到奶奶時,他沒有像平常一樣熱情地向她問候,當他的父母去小賣部買飲料時,他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開心地跟奶奶待在一起,而是不停地把她拉向父母走出去的方向,還一遍又一遍地問:“媽媽去哪裡了?我要找媽媽。”
到了周一的早上,他不願意穿衣服,一路哭着到了幼兒園。當媽媽在老師的建議之下打算離開幼兒園時,他大聲地尖叫了起來。老師說,“這可能是因為這個孩子脾氣不好”,但是因為羅伯特整個周末都顯得很不安,而且這時候看起來又非常害怕且無法安定下來,媽媽最終還是把他帶回了家。媽媽說:“除了有時候有陌生人來到家裡時,羅伯特會有些害怕,在其他時候,我從來沒見過羅伯特這個樣子。”當媽媽後來回頭去跟班主任老師講話時,羅伯特緊緊地抱着媽媽,哭得非常大聲,以至於這些大人幾乎無法進行交談。這位老師告訴媽媽,說她對羅伯特過於保護了,而這就是羅伯特現在無法與她分開的原因。
羅伯特的父母承認老師說的話可能有點道理,但卻因為受到了指責而感到有些受傷。於是,他們反過來批評幼兒園老師沒有給孩子足夠的幫助。這樣的相互指責並不少見,但一點作用都沒有。相反,我們需要做的是努力理解這種情境。我們可以從孩子的痛苦中得出些什麼結論呢?我們怎樣才能讓他更能接受入園這件事情呢?羅伯特的母親最後決定四個月以後再把孩子送回幼兒園,因為孩子現在太小了還不適合上幼兒園。但是,到了那個時候,情況就真的會有很大不同嗎?
讓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當一位幼兒發現自己被媽媽留在了陌生的環境中,跟一群自己不認識的人在一起時,他會產生怎樣的感受?要理解這種痛苦情緒的深刻性,我們就必須將關注的焦點指向生命之初,指向出生這個事件。在這裡,我們要指出一點:出生既是一個開始,也是一種突然的結束。嬰兒失去了他已經生活了九個月的世界。當他離開母親的身體便再也回不去了,他所生活的液態環境(在這個環境中,他可以自動地得到餵養,被包容在溫暖的子宮的保護層中)變成了空氣環境,他有了一種新的存在方式。他被暴露在了冰冷的環境中,被刺眼的光線和刺耳的聲音衝擊着。子宮內的生活可能是限制性的,但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身處無邊無界的空間之中。而且,人類新生兒不具備移動能力,不能自由移動自己的身體,不能獨立獲取食物、溫暖和庇護,不能保護自己免於危險。這種極端的無助狀態使他感到非常恐懼,害怕摔倒、死亡。
法國醫生勒博耶(leboyer,1975)證明,在嬰兒出生的過程中和出生後,通過最大可能地模擬子宮內的環境(這樣便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保證嬰兒體驗的連續性),可以減輕進入新世界這種重大創傷性體驗的影響。這包括將光線調暗、在剪斷臍帶前把嬰兒放到媽媽的肚子上、讓嬰兒儘可能快速地吮吸到乳房、把嬰兒泡在溫水中、溫柔地按摩嬰兒的身體等。在做完這些之後,嬰兒的哭聲會很快平息,緊繃的身體也會放鬆下來,開始探索周邊的世界。
嬰兒觀察已經表明,在嬰兒出生後的頭幾周,只有當與胎盤的聯結被嘴巴可以隨時獲得的乳頭所替代,子宮壁的邊界對其身體的包容被一種緊緊包容、包裹的感覺代替時,他才會感到安全。當與乳房相聯結,被母親安全地抱在懷裡且得到母親充滿愛意的關注時,嬰兒會感到無比幸福,但是,當他感到被切斷了與生命之源的聯結、沒有被母親抱持時,這種幸福感很快就會讓位於大聲尖叫和混亂的動作。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分離恐懼的縮影。威爾弗雷德·比昂將這種恐懼的狀態稱作災難性焦慮(catastrophicanxiety)。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面臨改變,這種焦慮就可能會壓垮我們。顯然,我們離開家的距離越遠,就越會感到恐懼,就越會感覺到不知所措和迷失方向。我們害怕再次體驗到像嬰兒時期那樣的無助和恐懼。我們害怕孤獨,害怕被拋棄,害怕讓我們自生自滅,在一生中所有涉及重大改變的階段,我們都能看到這種體驗的影子。
紀錄片《北鼻異想世界》(the wonderful world of babies,2018)畫面。
再來看看兒童的情況:兒童的年紀越小,事實上他就會越無助,因此,當面對新的和不熟悉的環境時,他可能體驗到的焦慮感就會越強烈。應對焦慮的方式往往也與他在嬰兒時期被撫慰的方式相一致。例如,我們看到羅伯特害怕被母親丟下,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不放,他不停地要吃的和喝的,一再要求母親抱着他,緊緊地依附於他已經在生活中了解到的維持生命和安全所必需的所有這些重要聯結。而且,就像我們所看到的,在某種程度上提供體驗的連續性,可以幫助新生兒對完全未知的外部世界產生興趣,因此,母親存在的連續性,以及等到幼兒已經熟悉老師的時候再逐漸把他交給老師,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幫助幼兒從家到幼兒園環境的過渡。在幼兒園裡像噪聲水平這樣的因素,對於來自一個安靜家庭的孩子來說可能聲音太大,從而讓他感到不安,有一個孩子就曾告訴我,羅伯特曾抱怨他的耳朵受傷了,他說:“我聽不見音樂聲了。太吵了。”
到目前為止,我們審視了突然結束的余留影響,這種突然的結束是出生的一部分。不過,來到幼兒園的幼兒所體驗到的極端分離當然也很少。每一次餵奶的結束、每一次被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每一次媽媽走出房間,對嬰兒來說都是一次分離,這會讓嬰兒意識到他和母親不是一體的,他必須與母親分離。正如溫尼科特(winnicott,1964)所指出的,“要一點點地慢慢讓嬰兒認識這個世界,否則,他會認為分離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這一點非常重要。
母嬰觀察表明,只有多次經歷這樣的體驗,即當嬰兒害怕、飢餓或疼痛的時候,母親都會及時出現給嬰兒愛的關注,嬰兒才會慢慢感覺到:當他需要的時候,有一個人會及時出現。在吮吸母乳的同時,他也吸收了一幅母親照顧他的畫面,並逐漸建立了一個關於母親的心理概念:母親是不管怎樣都會愛他、安慰他並能夠對他的快樂和痛苦做出反應的人。慢慢地,這些與母親在一起的美好體驗留下的記憶痕迹讓他能夠短時間一個人醒着躺在那裡,在心裡想着並重建與母親之間快樂的感官互動。當他被放下的時候,他一開始可能會哭,不過他越來越能夠喚起這種內心的畫面,給自己提供一種被擁抱、被撫慰的感覺。父母要學會判斷他們的孩子能夠忍受哪些情況、他們可以離開孩子多久而不會讓孩子陷入恐慌狀態。有些父母會把孩子放到能隔絕聲音的地方,這樣孩子的哭聲就不會干擾到他們;如果讓一個嬰兒過於頻繁或過長時間地一個人待着,那他可能就永遠都不能以一種安全的方式建立起對可信賴的好母親的信任。
還有一種極端的情況是,有些父母連孩子哭一分鐘都不能忍受:只要看到孩子有一丁點不安的跡象,就會把他抱起來。這種做法通常會影響幼兒獲得利用自己內在資源的能力的發展,這樣的幼兒會變得依賴性很強,往往依賴於母親一直在身邊給他提供幫助。我認為,羅伯特案例中的情況很可能就是這樣。對父母而言,要發現對自己的孩子來說什麼才是對的通常很難,因為在照顧嬰兒,以及後來照顧幼兒的過程中,他們自己的嬰兒期自我被喚醒了,因此,他們往往會用嬰兒期和兒童期他們自己的父母和照看者對待他們的方式做出反應。好的體驗能夠讓嬰兒帶着希望去探究外在的世界。不過,雖然周圍環境中的他人和事物會引起他們的興趣,但母親通常始終是安全的港灣,只有當他感覺到自己可以安全地回到這個安全的港灣,他才會勇敢地探索外在的世界。
現在,讓我們超越這些短暫的分離,來看看每一個嬰兒在生活中都要面對的一次非常關鍵的結束:斷奶。不管嬰兒是母乳餵養還是喝奶粉,餵養的情境都為母親和嬰兒提供了親密接觸的機會。這是一種充滿愛的給予和接受、撫摸和注視的關係,在這種關係中,往往會發展出彼此之間的統一和分離、身體的親密性和反應性。這為後來所有親密關係的建立奠定了基礎。這種最為親密的關係的結束,對嬰兒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喪失。在克萊茵看來,嬰兒期處理斷奶的方式,往往會決定我們後來一生中應對各種喪失的方式。
適應幼兒園生活
在考察了很多地方後,他們找到了一所幼兒園,用他們的話說,這所幼兒園“以兒童為本,而不是像其他幼兒園一樣以成人為本”。但是,這是一種過度的簡單化,因為如果我們希望成年人能夠很好地照顧幼兒,那麼就需要照顧到老師們的需要—也就是說,必須有人來幫助幼兒園的教職工減輕他們的情緒負擔。不僅這群不到六歲的孩子會大吵大鬧,把環境搞得一團糟,而且他們和他們的父母還會對幼兒園教職工提出很高的情緒方面的要求。因此,教職工需要有機會定期聚集在一起,分享並討論他們所遇到的問題。這樣一個討論小組或許可以幫助瑪麗亞的老師緩解她所承受的痛苦,甚至很可能讓她得到一些幫助,而不是像上面所描述的那樣讓自己感到不堪重負,以至於將情緒發泄到孩子們身上。我認為,這個案例還表明了一點:我們不僅應該注意那些大聲地明確表達其不開心的兒童,還應該關注那些以安靜的方式表現其痛苦的幼兒。就像羅伯特以公開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感受,但瑪麗亞似乎被動地接受了被留在一個令人恐懼的情境之中的狀況,而且這個情境與家中的溫和氛圍完全不同。
電影《再見我們的幼兒園》劇照。
有些幼兒在上幼兒園時,由於其生活中的一些重大結束而有了心理創傷。詹姆斯(james)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的父母是移民。父親和母親都需要出去工作才能維持生計,因此,他幾乎是一下子就被放進了全日制幼兒園中。對詹姆斯來說,這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所有他曾熟悉的一切:父母、曾經照顧他的祖父母、一大家子人、整個熟悉的環境,甚至是他聽得懂的語言。每天早上要去上幼兒園時,他都哭得撕心裂肺;在幼兒園,他總是緊緊抓着他從家裡帶來的一輛小汽車玩具不放,並經常躲在一個角落裡;有時候,他會爬進一個紙板箱,在裡面滾來滾去,直到筋疲力盡,然後睡着。他在午飯時間經常不吃飯,總是盯着門口看,他知道媽媽就是從那個地方消失的。幼兒園老師會把他抱起來,但很快又會把他放下,因為其他孩子也需要老師的關注。
像詹姆斯這樣的孩子,除非給他們很多的個別關注,否則就會越來越退縮到自己的世界裡。有的孩子會陷入絕望,甚至可能患上孤獨症。另一種情況是,有些兒童沒有能力處理其生活中的創傷性變化,但他們擁有足夠的資源可以讓他們變得更為獨立,這樣的兒童可能會發展出堅硬的、保護性的躁狂外殼。例如曾在一些兒童之家待過的索菲(sophie),她可以很快地跟送她到幼兒園的女士揮手告別,騎上一輛她在那裡找到的自行車,在教室里瘋狂地跑來跑去。當其他兒童擋在了她面前,她會一把將他們推開。當其他兒童手裡拿着她想玩的玩具時,她會一把搶過來,如果他們抓着玩具不放,她就會咬他們。當其他兒童哭的時候,她會盯着他們看一會兒,然後在一旁大笑。這一切看起來好像她身上那個較為溫和、不安的部分已經去除了,她對任何讓她想起自己那個脆弱自我的行為嗤之以鼻。
你可能覺得我所舉的都是一些相當極端的例子。我之所以選擇這麼做,是因為這些例子所論證的問題,或多或少都存在於我們所遇到的一些兒童身上,這些兒童在處理開始和結束方面存在困難,但沒有得到足夠的幫助。事實上,這樣一種危險始終存在,即有些兒童不能順利完成從家到幼兒園的過渡,比如羅伯特,還有其他一些像詹姆斯這樣的兒童會受到深深的傷害,承受極大的痛苦。不過,有一些兒童看起來似乎適應很快,但會變得冷漠,表現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攻擊性行為。我們所有人希望看到的是:兒童能夠利用他們上幼兒園的經歷來幫助他們擴展關係,發展技能,學會與其他幼兒分享,並喜歡上群體活動。一個幼兒能否順利適應幼兒園生活,通常取決於以下因素:
1.幼兒的內在心理準備。正如我試圖概括的,這取決於幼兒的內在安全感,而這種內在安全感發展的基礎是可信賴的、相互理解但又不會過度保護的教養方式,以及幼兒在面對不可避免的挫折時內心能夠保持良好體驗的能力。
2.過去處理各種事件的開始和結束的方式。
3.當前處理各種事件的開始與結束的方式,這可以給幼兒提供一種連續感和安全感。
有些老師會到幼兒家裡家訪,在幼兒上幼兒園之前就對幼兒有了了解,並詢問父母對於之前的分離幼兒都是怎樣應對的。許多幼兒園都鼓勵家長或幼兒非常熟悉的其他人到幼兒園陪讀,直到幼兒可以完全適應幼兒園生活。就像一位老師告訴我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一個幼兒將以怎樣的方式做出反應,因此我一直堅持讓父親或母親陪孩子一起待在幼兒園,直到我覺得他們的孩子已經準備好了一個人待在幼兒園。這可能需要一到五周的時間。如果父母在那之前必須離開,我會留下他們的電話號碼,一旦孩子變得不安,我就會打電話讓他們回來。”
4.每天父母把幼兒交給老師的方式,幼兒在進入幼兒園時受到歡迎的程度,以及他與父母保持接觸的程度。
5.一個新入園幼兒在融入群體之前所能獲得的個別關注的量。
6.群體的大小:群體越大,幼兒越難與老師或另一個幼兒建立關聯。
7.教室的大小:幼兒需要感覺自己身處一個可控的界限之內;在一個大空間里,他們會感到不知所措。
雖然以上這些是一般性的準則,但每個幼兒對於從家到幼兒園這樣一種轉變的確切的應對方式都是不一樣的。相比於我到目前為止所描述的那些幼兒,有些幼兒的入園適應就容易多了。例如,露西(lucy)是一個兩歲八個月大的小女孩。她是家裡三個孩子中的老小,她的父母很忙,但家人之間相親相愛,父母的朋友以及他們的孩子經常到她家來玩。因此,她已經習慣了有他人的陪伴,與其他兒童分享她的玩具,而且必須與他們分享父母的關注。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一直渴望能夠做哥哥姐姐做的事情,因此她變得非常獨立。她渴望上幼兒園,當時她姐姐也還在上幼兒園。這所幼兒園的老師與她父母關係非常密切,因此,在露西獨自一人定期上幼兒園之前的一段時間,她和她的母親得到允許,可以每周去幼兒園一個小時。
在融入群體方面,她沒有什麼困難,但是一開始,到上午快結束的時候,她會非常疲憊,而下午在家裡的時候,她會要求母親給她更多的關注。有時候,當母親不在房子里時,她會有些焦慮;而在其他時候,她會對母親發脾氣。露西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同時從家到幼兒園的轉變也被以溫和、細緻的方式進行了處理,因此開始上幼兒園而導致的困擾較小。但是,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即使是在這些非常有利的環境中,幼兒也很可能由於自己不再是家中的小寶貝,不再能夠在一天中的某些時候讓母親只屬於她一個人,而產生某種程度的焦慮和憤怒。
還有另外一種轉變我也想讓大家注意一下:幼兒園生活的結束和真正的學校生活的開始。如果一切順利,幼兒園很快就會成為幼兒的另外一個家,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地方,在那裡,他覺得他會得到周圍親切的成年人的照顧,他喜歡待在那裡,並且和其他幼兒成為好朋友。而離開幼兒園就意味着他要與這些他所依戀的一切分開。這樣一種結束需要提前好好做一些準備,這樣,由於一些重要事情的結束而產生的憤怒感以及由於分開而產生的悲傷感,才會有機會得到緩解。幼兒可能會因為其他新進幼兒園的幼兒將要取代他們的位置而產生妒忌情緒,他們可能會突然爆發出一些激烈的行為:將畫撕個粉碎,破壞玩具,或者是對老師做出攻擊性行為。
電影《再見我們的幼兒園》劇照。
還有一些幼兒可能會非常興奮地不停談論着將要上小學的事情,以至於幼兒園老師會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即這些孩子是如此渴望離開幼兒園。這些老師通常會像卡特里娜的母親一樣,感覺遭到了這些孩子的拒絕,同時也感覺受到了傷害。如果我們能夠認識到,這些孩子只不過是在將他們覺得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感受轉移給老師而已,那將有助於我們忍受這樣的行為:這些孩子通常會覺得幼兒園不要他們了,一群更小的幼兒將取代他們;他們會因為被拋棄而感到憤怒;他們會迴避由於即將失去很多他們所深愛和依賴的東西而感到悲傷。
如果教師能夠容忍這些幼兒的破壞性行為和拒絕行為,並一如既往地關愛他們,那麼,大多數情況下,幼兒的愛和悲傷最終都會湧現出來。就像一個小女孩在幼兒園快要畢業時告訴她母親的:“我愛我們綠色的教室,那是我最喜歡的教室,我會想它的。”幼兒園教師可能也會覺得很難與他們所深愛的孩子們分離,而且難以哀悼他們的喪失。一位幼兒園教師提到,她就曾一直告訴她最喜歡的那個小男孩,說他只會製造垃圾,她就曾經常對他發脾氣。在告訴我們這件事情的過程中,她意識到,她知道自己在他學期結束離開幼兒園時會想他,對此,她非常憤怒,於是採取了把他貶得一文不值的方式來逃避失去他的痛苦。
像母親一樣,這樣一種痛苦還會導致教師不願意讓幼兒離開,從而使得他們難以為上小學這一轉變做好準備。對幼兒來說,上小學還涉及另外一個非常大的變化:到此時為止,他們一直是“小池塘當中的大魚”,而現在,他們發現自己成了“大海中的一條小魚”,周圍有許多比他們年長的兒童,因此,他們感到害怕、迷茫、不知所措和無助。我知道有一些幼兒園教師意識到了這些困難,他們會帶幼兒去初步參觀幼兒們即將要上的小學,帶他們看看教室,跟他們以後的老師和班主任講講話。
這樣一種幼小銜接的活動非常有幫助,幼兒可以通過這種活動對小學形成一種直觀形象的了解,並感覺自己在幼兒園老師和小學新老師的心裡都有一席之地。成人還可以以自己為例,向幼兒說明:雖然當下的關係結束了,但大人們對他們的關愛還是有可能持續存在的。如果用這種方式來處理事件的結束,那麼,雖然有外在的喪失,但過去的美好體驗會被幼兒用感激之心保存在記憶里,並且會成為陪伴個體終生的豐富內在寶藏的一部分。
原文作者/伊斯卡·威滕伯格
摘編/荷花
編輯/王菡
導語校對/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