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说之《白云宝藏》056章 竹林老宅安新家 穷山野岭走江湖

竹林老宅安新家 穷山野岭走江湖

圆方著

话说华业付了一年房钱,再向三姨要几根老竹扎床,三姨拿了银子,许他门前几亩林地。华业多付两百文,三姨笑而不受。两人削竹砍竹,拔草扫屋……

镖队出行在即,屋顶来不及检修,先用杉木撑起两根断梁,又匆匆备了一袋米、几斤鸡蛋和干菜,嘱咐止安:竹床未干,天好要拖出来晒晒,要喝开水,小心火烛,莫要到走远,买东西只用铜钱,看好行李,如有困难就找姑妈……

贴封、装车、盖双层油布,八十箱货装满十六车,另有三车行李。货商林老板派史掌柜及伙计六人跟镖。大龙领四十八镖客押送,由马尾出发、经顺昌、光泽、抚州最终送到洪都。行程九百余里,途中山高路险,穿林过河。虽不好走,但熟门熟路,安全勿扰。大龙徒步牵马在前,众人紧随其后,若非情急,一律不得上马。


经古田时山坡极陡,需两马共力二人助推才能拉得动。出了古田,山路愈加窄折,时常容不下两道车辙,须伐木打桩才好通行。五日抵西芹,镖队住进祝家庄,此庄是镖局所设过站。庄内有木屋二十间、草棚两排、草料若干。次日,弃车改驮运,骡马不足,由坐骑补够。入了顺昌更加难走,此处:群山环抱沟溪网布,羊肠小道坎坷难行,系武夷山杉岭支脉。素有‘十里羊肠道,五里天梯岭’之称。闽赣官道经由此过,虽号称‘官马大道’,却不足七尺宽,沿途设有驿站、凉亭。岭路坎坷,急转陡折,即便有卵石铺砌,也只能徒行慢走。


恰逢春末谷雨,行人头顶竹笠,身披雨衣,脚踩木屐,默默无言,埋头跋涉。押镖不比居家,出行在外十分不便,雨衣虽贵却比蓑衣轻便许多,蓑衣沾了水重达十数斤,很是不便。大龙油衣、油靴,一身行头赫然不同。所谓油衣也称‘油衫’,是以桐油涂绢绸制成,故亦称‘油绢衣’,一套油衣不足两斤,因造价不低又不耐用,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上。

顺昌九山一田,耕地不满千顷,人口不足五万,半天不见个人影。某晚,因大雨阻路未能赶到驿站,就在华阳山下冒雨扎棚。镖队捡湿柴生火煮食、烘衣,忙到深夜才得就寝。明日又遭遇两次塌方,只好另辟蹊径,千辛万苦走出光泽才渐趋平坦。镖队在资溪过站又重新装车,此后一路畅行,直达洪都,如数交割。虽误了两日交期,但货物未损分毫,史掌柜赏了八千钱,大龙各分他一百文,众人笑纳。

镖队在洪都停驻三日,期间,镖客可自行游逛。洪都又称南昌,是因‘昌大南疆、南方昌盛’而得名,地处潘阳湖平原腹地,此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城中:坊坊有富户,巷巷出文人,三步一旧宅,五步一故居,名人古迹不知其数。

华业首次跟镖,一路牵马推车守岗尽职,未多言语,因与镖师梅鹰及其徒弟万岳卿同在一伍,而走得近,所以相约一道上街游玩。梅镖师今年三十四,身量中等,长脸短须,贯使方锥铜锤,柄长两尺六寸,重两斤二。锤虽不很重但八成重量都聚在锤头。所谓‘宁挨一剑,不挨一锤’,铜锤不能破甲却能轻易击碎铁盔。万岳卿才十六却已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梅领二人走进一家饭馆,刚坐下,小二就来招待。

“老表,要吃点什么?”

“老三样吧,你想吃什么”,梅问道。

“炒一份时蔬吧。”

“大盘的”,梅道。

“三位稍等……”

“你家亲戚怎么跑这么远”,华业道。

“呵呵……”

“呵呵……”

师徒二人失声一笑。

“是这边习惯,除了本家和熟人,见面都叫老表。”

“叫老表比叫朋友亲,比兄弟远,倒是挺合适”,华业道。

“他们这边有不少讲究,你要留着心。”

“什么讲究?”

“这边稀客进门一般先用三蛋面招待,如果他给两个蛋就是不待见,因为两个蛋是专门给牵猪牯的。”

“牵猪牯?”

“就是养种猪的,这边出远门,回家,都有讲究,叫七出九回,就是出门办事要选三个七,说是‘七胜八败’,回家过年要逢九……”

三日后,原途押货返回,回到榕城已是五月初五。来回一趟一千八百余里,历时三十六天。这天刚好是端午,东家大娘子领着一儿二女给工人发粽子。

“哥快来吃粽子”,那小姑娘叫道。

“先吃饭。”

“娘!”

“你先回去洗个澡。”

“哥,你买了没?”

“买什么?”

“呵!又没买!”

“你又要你哥买什么?”

“没什么。”

“姐,到底是什么”?旁边小弟小声问道。

“去去去,不关你事……”

镖队休假七日,华业一路悬心,生怕止安乱跑,领了粽子和红糖急忙返家。家中房门紧闭,不见人影,大叫数声仍无回应,慌忙跑到灶屋,只见冷锅冷灶,灶台积满灶灰,锅底一圈黄锈,米缸只低了两寸,水缸还剩半缸,细一看,竟有几条水虫在动:至少有半月不曾动火。华业心头一凉:该不会是被人拐了吧,如何向他爷娘交代啊!姑姐家不好相处,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去,或许东家略知一二。于是夺门跑去……


大门未关,华业朝里喊了两声。一会,三姨信步走出,一小子后边跟着,正是止安!他长嘘一口气,惊魂稍定:万幸未丢!

“你折返啦,食饱未?”

“哥”,止安手捧饭碗,口含饭菜,囫囵道。

“刚到,回家没见人,以为被人拐了,把我吓一跳,给你添麻烦了。”

“他一锅饭吃一天,又不会炒菜,中晚两餐都吃冷饭,这样哪行啊,我就叫他过来跟我吃,你还没吃吧,吃饭吃饭。”

“这怎么行啊。”

“有什么,有饭有饭,来吧。”

“三姨做了好多菜”,止安道。

“辛苦了。”

……

“不是夹生就是煮糊,晚上就吃几片锅巴,这么瘦,怎么长身体!”

“他老家那边一般都是面食,我也担心他不会做饭。”

“吃菜,别客气。”

“好好,你家里人呢。”

“我儿子在闽王府当差,一年就回来两三趟,平时就我一个人。”

“什么品级?”

“从七品,王府护卫。”

“前途无量啊。”

……

午后,华业翻出行李,一脸凝重,将银锁、碎银、铜钱拢一堆,数了两遍都是二两八钱。他轻抚银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收起,又打开另一小木匣,里面收着两个小锦袋。他轻轻取出袋中之物,右手握着黄玉牌和念珠,左手捏着红玉佩。玉牌、念珠是当年老师父所赐,玉佩是书院学生李珣西所赠,摩挲许久犹疑不决。突然想起几本启蒙手抄,那可是师父真迹。他欢喜若狂,翻出那几本旧书,轻轻擦拭一番,实在舍不得,又恭恭敬敬收起……

次日一早,华业匆匆出门,徒步快行半日,午前赶到城里,径自走进一家当铺,示出红玉。掌柜开价三十两,觉得没诚意,转身出门,那人大喊:四十两!华业不予理会,再进一家。

掌柜照了又照,说道:“这是谁的?”

“我的。”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的东西,如果来路不正,我们也不敢收啊。”

“你放心,我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身份?”

“贵人。”

“贵人多了,什么样的贵人,你还是说清楚的好。”

“这是我的牙牌和路引,你先看看。”

“嗯,行吧,一口价五十两!”

“一百,当了不赎。”

“五十五,不能再多了。”

“至少八十。”

“你这还得太离谱了,八十两能买七八亩地了!”

“黄为贵,红为尊,水头十足色泽均匀,这么好的玉料不多见,至少八十。”

“嘿,听你说这话像是行家,老实跟你说了吧,玉是好玉,几十两的玉佩,我拿了也不好出手,都是有价无市,就五十五。”

华业不想费舌劳唇,说‘再想想’,随即收起玉佩准备出门。

“七十”,掌柜喊道。

华业终究狠下心把玉佩当了。换了银子,问了几个人,在小巷找到牙婆家。说是牙婆其实还不到四十,也没传说的那般市侩,毕竟这行当要连同贵贱两方,待人接物,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总不会太差。

“公子是要小厮还是丫鬟”,牙婆浅笑道。

“丫鬟。”

“要多大年纪,什么品相?”

“十三四岁吧,主要是要能上灶。”

牙婆把六个小姑娘叫到前厅,让客人自选。一生境遇全在一时,一旦被人买去,是哭是笑是生是死,全仗郎主喜好。又因离家不久孤苦无依,一个个战战兢兢郁郁忡忡,不敢声张。

“把头都抬起来”,牙婆略嗔道。

华业巡视两遍看不出明堂,就问道:“新挖的土豆,晒了几天,可以做什么菜?”

小姑娘面面相觑不知客人何意,华业看她们不知回话,想再出一题,牙婆干笑道:“我们这边土豆是花生,你说的是不是马铃薯?”

“哦,是马铃薯。”

牙婆:“贵人问你们马铃薯怎么做好吃。”

“新挖的,晒了好几天”,华业补道。

“炖马铃薯”,“干锅马铃薯茄子”,“酸辣土豆丝”,“三鲜”,“马铃薯”……

小姑娘各报菜谱,边上一黑瘦小丫头不发一语。

“小黛,你要怎么吃?”

“我不知道”,小黛小声道。

“你吃过马铃薯吗”?牙婆问。

“吃过,可晒过的马铃薯会发绿,阿娘不给吃,只能喂猪。”

“好像是哦”,牙婆恍悟道。

“你家哪里的”?华业再问。

“上尧。”

“会做饭吗?”

“七岁学煮饭,十岁学做菜。”

“就她吧。”

“二十两。”

奴婢可买可雇,雇则相对便宜,一般用到十七八岁就遣回本家。华业虽觉得小贵但也差不多,就没还价,抓出一把碎银。牙婆过秤找零,问他要‘官照’,华业没有,问‘监照’,依旧没有。牙婆悄声说:公子可悄然领去,不足为外人道也1。华业欣然应诺,签字画押。牙婆教他从侧门出,快快出巷。


华业领了丫头,登船回家。是夜晚膳,小黛两手抓捏立在一旁,华业唤她两次仍不敢下座。

她含糊道:“妈妈说,我以后就是奴婢,不守规矩就挨打,不能同郎主一家同桌吃饭,奴婢只能吃剩饭、粗粮。”

华业抚慰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不是奴婢,快吃饭。”

小黛不知何意,羞羞低下头似笑非笑,轻手轻脚上桌吃饭。

“杨青黛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妈妈。”

“有些艳俗,我给你再取一个。”

“哦。”

“你也叫我哥吧,我们家也很穷,郎主听着不顺。”

……

深夜,小黛辗转难眠,耳中反复响起‘以后都是一家人,不是奴婢’一话,哭哭笑笑,到半夜才睡着。次日,华业起身晨练,小黛准备早膳。砍树、剥皮、找平,忙活一天备下几根新梁。华业给小黛更名为杨芷芬。随后几天,掀屋顶换新梁,三姨听闻动静,特意过来看看。华业请她共用午餐,她悄悄问起芷芬一事:为这小子花许多银子,岂不太亏?华业说:人比银子值钱。她又说:丫鬟怎能和家主同桌吃饭,旁人会说三道四!华业回说:幼时被送进寺院,众师父从未把他当奴仆……

华业看他俩又黑又瘦,瘦猴似的好不可怜,就花了两千三百钱从村里买来两头母羊、五只母鸡,行前嘱咐要多食羊奶、鸡蛋……

鸡蛋补气养血,是寻常百姓营养来源之一。普通人家吃不起肉,产妇产奶、孩童生长、老病滋补,全赖家中几只母鸡。《新典》有记:大盛世前,建国之初,全国推行大生产运动,此时产粮不足就以‘山药’充饥,一年难得几回饱饭,鸡蛋也不多。鸡蛋虽其貌不扬却是时代珍馐。彼时有‘山药面是主粮,鸡屁股是银行’一说。所谓‘山药’实为红薯,因其高产、易种、饱腹而广种山坡旱地。但红薯性凉、生酸,多食可致胃酸腹胀,所以家家必备‘舒肝健胃丸’以解肠胃不适。

华业再次随队押镖,有芷芬看家不必日夜悬心。芷芬年十二,比止安大四岁,老家上尧,因家中欠债,被卖了换钱。她早早将止安拖下床,叠被、洗漱、准备早膳,止安自觉喂羊挤奶。芷芬好奇挤奶,添了柴就跑去看,只见他喝得正香。

她一脸诧愕道:“你怎么可以生喝?”

“哈,真香,给你”,止安倒出一碗。

“呃……我不喝,生的怎么能喝”!芷芬怯怯道。

“怎不能喝?我家常喝生奶,要趁热才好喝。”

“我不喝,挤完了帮我生火。”

……

炎炎夏日,人吁马喘,赶不得路,镖队早启晚停,午间放马补觉,以避暑毒。途径光泽富屯时,遇上黑虎寨几个喽啰设卡抽厘,大龙照例捐了五千钱,顺利通行。黑虎寨不过百来人,逃犯和山民各占一半,靠设卡抽厘赚些散银,也有种地。草莽不轻易打杀,一是怕惊动官府,二是杀鸡取卵吓跑商队,自断财路,拦路收账虽费功夫,但细水长流,总比四处劫掠来得安逸。义诚镖局自然不惧这百十号人,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出门在外难保周全,一旦真打起来总有死伤,到时赔得更惨。山匪拦路索钱又称‘收保护费’,即收了钱,就要保一方平安,他人便不敢在此方滋事。

六月下旬镖队如期返回,华业领粮返家,中途看到俩人在跟蛋贩换钱:每个蛋都须放到竹筒前端,用日头照一照,据说是为了验鸡种2。

“都没有鸡种,卖不卖”,蛋贩摇头道。

“卖”……

芷芬拿了钱,余光一瞥,眼眸一亮,正是翘首以盼的那人,同声喊‘哥’,雀跃来迎,一月未见,两人一扫当初阴沉忧郁之貌。

“一个蛋卖了多少钱?”

“两文半”,“两文半”,二人同声欢呼道,芷芬上交蛋钱。

华业数一遍:“三十文,这么瘦,要多吃鸡蛋,以后别卖了”!说完掏出新领的银钱一同交给芷芬。

“家里还有鸡蛋”,芷芬道。

“还有一碗”!止安道。

“不吃留着干什么?”

“你回来也要吃啊”,芷芬道

“你们吃就行了,不要管我。”

“天天都吃,都吃腻了。”

“都做什么菜?”

“煮鸡蛋、煎鸡蛋、蒸鸡蛋、炒鸡蛋。”

“还有鸡蛋饼”,止安道。

穿过竹林,忽地豁然开朗,只见门前一片新开菜地,华业开颜一笑:“这都是你们种的?”

“嗯。”

“厉害吧!”

“真懂事,以后有菜吃了。”

“种了辣椒、金瓜、番薯、通菜,三姨给了很多菜种,还帮我们开地。”

“番茄、豆角、黄豆、辣姜也要种一点,豆类有营养。”

“嗯,那我再砍一片竹子种。”

“还有我,还有我。”

“去做饭吧,这次要把屋顶全部检好。”

“你先休息一下嘛,吃饭了再做。”

……

老屋久不住人,梁折椽断,须大修一遍才稳妥。掀瓦、换梁、补椽、洒药,两双小手虽没多大力,但也帮了不少。

午时菜点摆满一桌,华业看得出奇。

“先喝这个”,止安满盛一碗羊奶,端给哥。

“这是羊奶?”

“嗯”,芷芬两肘撑桌,伸长头颈,脸笑嘻嘻看着他。

哥骤然变色,不悦道:“羊奶就是给你们喝的,都不喝,怎么长个!”

“喝过了,每天都喝,一天挤两三次,装满一罐,可能有五升呢,怎么喝也喝不完”……芷芬嘟道。

“哥你看好不好喝”,止安道。

“嗯,挺好喝的……这是……豆皮”?哥试了一口,看着那盘黄白片片道。

“奶皮”!芷芬骄傲道。


“你做的?”

“是我教她做的”,止安骄横道。

“嗯,又油又香,要拿点给三姨尝尝。”

“奶皮不够吃……一罐奶只能煮一碗”,芷芬似有不舍。

“也要分一点,她应该也没吃过。”

“哦……”

哥盯着芷芬看,又看向止安,芷芬羞涩缩回不知何意。

“鸡蛋羊奶吃了一个月,果然有点用,脸白了一点肥了一点。”

“哥,你黑了好多。”

……

这趟休假总算把九间屋顶翻修一遍,午后华业廊下闲坐,看俩人砍竹开荒,他想帮一把,可芷芬推着不让。想来俩人还算懂事,可如果就这般野蛮放养,以后也只能做些粗活。虽说束脩一年要花费半年薪米,但若不出这份钱,又过意不去。

镖队再次回程已是八月初,华业带回几本童蒙和纸笔,教他俩识字,又教站桩打拳。漠北一统,罗苫割据,施乐称帝,眼看中原不安,若有几手功夫防身总不至于坐以待毙。


注说:

1、官照:户部发给官员的执照,载明姓名、年籍、官阶等。‘照’指‘凭证’。监照:国子监颁发学业凭证。类似于学位证。各朝法治不同,如明朝须秀才以上和有官、爵的人才能用‘婢使’,但实际未必能落实。除‘监照’外还有‘学照’。

2、蛋贩。到村里收鸡蛋的商贩,有菜蛋和种蛋两种,种蛋用于孵鸡仔,更贵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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