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了几十年,一下子能听见声音了,这实在是件怪事。
聋子婆循着叫声,瞅着门前的山坡。坡上的松树,橡树,槐树,像篦梳一般密密的,从山脚长到山顶。阳光几乎透不进去。
树林里似是有个黑影在窜,他有个人形的轮廓。却没有眼窝,鼻子,嘴,耳朵和四肢。
“秋--云!秋--云!秋……。”这叫声不像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它听上去有点像野兽低吼,低沉含糊。可细听,的确是在叫她。
“哎,哎,你是谁?你叫我干啥?”聋子婆应了一声之后,突然觉得魂出了窍,跟着那个不是人的人走了。而她本身像被抽丝剥茧一样,整个人虚腾腾的,随时都会坍塌下去。
“唉!魂都走了。”刘先生听她说完,摇了摇头,“你老要是别应声的话,至少还能多活十年。”
“咋,咋可能么?”大白天的,刘猬子被这话吓得直冒冷汗。
“你往那看。”刘先生指着聋子婆门前坡上的树林,“看见那棵柏树了没?”
“我,我不看。”刘猬子知道他所指的绝不是善类。
“那个树底下有座坟,树能长得那样好,全是因为吃了人的骨血。”刘先生继续说,“树成精了,害人哩。”
一旁的王建军当然不信,却也不打断他,由着他胡说,想等着,看他能说出个啥来。

“再咋说,那也是你干妈哩。人恐怕是真不行了,毕竟岁数在那摆着。我来就是给你稍个话,希望你能给她把丧事办了。”这是王建军去找刘猬子的原话,假如刘猬子不办,那他只能张罗着,叫村里人凑钱,让刘先生给看个坟地,箍个墓,把聋子婆给送到坟里。
“行么。”刘猬倒答应得爽快,他叫军锋骑着自行车大老远把刘先生叫来,随后就跟着他和王建军来到聋子婆住的老屋里。
之后,在刘先生的询问下,聋子婆就说了以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刘先生就对他们说,她是叫柏树精给叫去了。
王建军带着刘先生在聋子婆住的附近给她看坟地时,刘猬子就一直守在炕边。这期间,她还喝了半搪瓷缸水,吃了两块牡丹送来的饼子,小半碗煎豆腐,喝了一碗米汤。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行了,不想到阴间做个饿死鬼。也或者是平时就饱一顿饥一顿,因而,那天聋子婆吃的很饱。
大半生不来往,临死了,刘猬子和牡丹,军锋一伙乡亲来送她上路,她倒也知足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娥,小丽,月红,以及木瓜沟大部分男人还在工地上。在王建军的陪同下,刘先生总算给聋子婆看了一块风水宝地。
“这老人勤快了一辈子,平生从未与人发生口角,产生矛盾。日子难过也不偷不抢,还把自己仅存的几百块钱捐给村上用作修筑经费。这样的好人,合眼之后必定荣登极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哪怕来世生之为人,也定能子孙满堂,大富大贵……。”看完坟地回来,刘先生端着牡丹泡好的茶大言不惭的说了这些话。
王建军一言不发,也不打断。

坐在旁边的刘猬子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偷偷在心里反观自己。不禁觉得脊背发凉。难不成我这辈子做多了坏事,死了得下地狱上油锅?就算投胎转世也是个穷鬼?
王建军一向心细,他一边听刘先生胡吹一边观察着刘猬子的神色。暗想,平常碍于面子,实在不好撅他,今碰巧让这个姓刘的给他上上课。看他今后在为人处世方面会不会有所转变。
聋子婆快咽气时,王建军按照之前说好的,给了刘先生一百块。把他打发走没多久,聋子婆就走把眼窝合上了。她走得很安详,脸上没有一丝忧愁和痛苦。
天热,“人”不能搁太久。
早在几年前,聋子婆就给自己做了棺材,里里外外七套老衣也是在前几年就备好的。因而,她倒下头的第四天。王建军见墓已箍好,就和刘猬子商量把她送到坟里。
那几天,修筑工作照常。村民的农活也照常。由于王建军安排得当,因而两方面都没耽搁。他还叫来吹手(吹拉弹唱),让穿麻戴孝的刘猬子端着牌位,让牡丹穿端着孝子盆,把老婆子风风光光的送到坟里。
因为在不图老婆子钱财的情况下,刘猬子和牡丹乖乖听从了王建军的安排,给老婆子送了终。因而王建军并未以村长的名义追究他们没有给聋子婆养老的过错,而是基于这次丧事的良好表现,对这两口子的看法产生了变化。
“人嘛,迟早都有这一回。”尽管这话刘猬子以前听了不止百十遍,可当王建军郑重其事的说给他听时,感觉就不一样了。
埋了聋子婆之后的当天晌午,在王建军的安排下,刘猬子叫来上次到西峰家收粮食的那个人,把她多年的余粮全部过秤装车拉走。变卖的钱上缴给村上,算作公款。
“你还是留着,有些节时得给老人上坟买香火么。”王建军不想要她的辛苦钱。
“上坟的香火钱到时候我出,这钱你还是替村里收着,村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哩。”刘猬子当时说这话也有自己的考虑。
王建军便没有推辞,将这笔个人的捐资记在了公账上。
人不在了,炕上的被褥,旧衣裳也无需留着。
那天七点多,眼见天要黑了。牡丹已经将屋里仔细打扫了一番,将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将锅碗瓢盆擦干抹净搁进橱柜。
等她回去之后,刘猬子就将那些破被子烂褥子和衣裳捆成一捆。给门上锁之后,他就把这遗物掮到坟里,跪在坟前慢慢烧去了。
沟垴头的人下工回来,从聋子婆门口经过,见门锁着。屋后的树林里却有浓烟腾起,火光一跳一跳隐隐闪现。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刘猬子。

他默默的,背对着门前的路,跪在坟前的泥地上。眼里汪着泪水,眼里火光冲天。
他不动,大家伙就啥也没说,悄悄的走开了。
刘猬子一边烧一边回想着自己的过去,他妈曾说他是吃干妈的奶长大的。七、八岁的时候,干妈没奶水了才给他断了奶。
回到自己家里之后,他总想往干妈家里跑。
“以后别去她家了。”当时他妈就是这样说的。
“可,我吃了她的奶。”他想不明白跟他妈理论。
“咱家给她出了钱,两不相欠。”他妈还说,“这女人克夫,连娃也克哩。”
后来他偷偷跑去看干妈时,把这话说给她听。
“你妈,你妈说的对。我娃,我娃以后别来了。”为了断绝关系,干妈只能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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