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正犹豫该不该给爸妈打电话,这时电话铃响了。低头一看是爸妈来电。
电话接通了,我爸含糊又吃力地说:"给……你妈……接"。我爸去年脑梗留下后遗症,说话不清。他的耳朵还背,配助听器已没有意义。但他的眼睛(一只)还能看得见,所以电话都是他先接通再给我妈。
我妈眼睛看不见了,她有糖尿病,后期症状已日渐显现,先是眼睛看不见,后来腿肿,现在几乎走不了路,人也越来越瘦,只是耳朵还听得见。所以她和我爸配合,我爸先接通,后再转交我妈。一向是这样配合的,但这次我听见我妈赌气又明知故问地说:”你咋不接?你给女儿说呀!”好像很不愿接听似的。
但电话一转到我妈手里,我刚喊了声“妈”,我妈就在电话里哭了。她说你咋七八天不给我打电话呀?我在心里算没有八天才四天。就说,我正要跟你打过去呢。我妈说你别骗我,每次我给你打,你就说你正要给我打!我握着电话闭上眼睛,不知说什么了。
我妈一辈子聪明,能干,也强势。我家里里外外全靠我妈支撑,一辈子她各个方面儿不落后于人。并且积德行善,村里经她做媒娶媳妇的有七八家。我的后邻是个孤寡老人,我妈义务照顾他十几年,把自己陪嫁的唯一被子揭去一大块儿缝老人破棉被上。可是到晚年却落这个下场。
我原本兄妹四个,哥得病去世,还有三个。姐40岁生了二胎,孩子6岁姐夫脑溢血不能自理,姐成了家的主力。我弟夫妻在广州打工,一向豪爽大方,又养两个上学的孩子,手头也紧张。我远嫁千里,嫁了个国企工人,日子还行,但现在已离婚。
当初没想把父母送到养老院,乡下有一套房子,整理出来。院里打了一口井,厨房接上燃气罐儿,院里还剩一块地,刨刨种菜,又养几只鸡,颐养天年。
可是不久爸妈就失去了劳动能力,继尔就是自理也有限。兄妹三个相商怎样照顾父母?原本我姐是首选,她性格好,有耐心,擅长做饭,理家。我和弟兑钱给她。姐当时也在打工,我们就给她打工钱数一样多。我姐当时含含糊糊的也答应了,后来又说孩子上学,老公病重,她还要打工(主要还是我们给的少,再多确实也没能力了),她要照顾父母,还有老公三个病人时间长了,身体也受不了。于是我姐就拒绝了。

我弟夫妻远在广州,家乡钱不好挣,回来肯定也不切实际。我倒是愿意回去照顾,那时我正好失业,又离婚,孩子快大学毕业,我也不管他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同意,说我不会做饭,说我离家太远,说我回乡下不习惯。我说这好说,我都可以克服。后来再说多了,尤其是我弟都有点儿急赤白脸的。还是我妈聪明,私下里对我说:你知道吗?你是主力!他们还指望着你给我拿钱养老。如果你照顾我,你弟肯定会拿钱,但你姐挣到钱她给,没钱她拿啥给你?
我多么想说:妈,女儿照顾你是应该的,我不要钱!可是我终究不敢说。至离婚失业后,我手里是有私房钱。可是我还没有退休,而且还要续交五年的养老保险,每年近18000,并且年年调整,越交越多。还有,还有,我承认我自私,我被人抛弃也有失业的原因,我想让我过的有点儿尊严,不想在异地他乡让人看轻。矿区很小,我和那曾二十年婚姻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落魄的只能买罢集的青菜,而让他后怕又庆幸:亏得离婚了!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的对妈说:妈,我要的不多,他们把我每年的保险钱交了就行。妈叹口气说:不吃不喝!每月少也得干儿八百。
后来商量的结果是,把我爸妈送到养老院。我们附近有一家政府扶持的养老院,院长和我嫂子还是亲戚。每月一人1500,两人3000多。我和我弟一人1000。我嫂子和我姐各500。在这里特别感谢嫂子,本来在乡下,哥哥没了,嫂子就没有义务了。但嫂子鉴于我爸妈待她不薄,她自已还能挣钱,愿意出份力,虽然也有抱怨。
送父母去养老院那时是8月,我弟开着车,让我妈带够衣物,并把棉袄棉裤装在袋子里给我妈。我妈说好,然而上车时却偷偷留下。我弟质问,我妈讷讷地说:我病养好了还回家住。
我觉得世上所有的残疾,都没有双目失明残忍,尤其是见惯了七十多年的光明,突然有一天世界全是黑色的。本来在家都没摸不明白,现在又去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妈的处境可想而知。我总想到一幅画:漫无人烟的孤岛上,只有一个孩子。还有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中,独自走来的宝玉……我对我妈说:妈,我每天跟你打电话。我妈说:好。
同时我在心里暗暗的想办法,赶快挣钱,挣了钱,把父母从
养老院接回。我像个时刻准备劫狱的人,争分夺秒,我怕时不我待。
听别人说广州能挣大钱,年底回来的那批人,确实个个牛皮哄哄,都像成功人士。于是我去了广州。
去了广州才知道,是能挣大钱!人家行,可是我不行。先不要说工厂的超大劳动量,就一天至少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我都够呛,并且没有休息日。我在内地八个小时办公室的工作快20年,“养尊处优”一时调整不过来。还有我的身体在经过离婚,失业,父母接连生病的打击下,原本1米64从没超过60公斤的体重,现在50公斤都不到。整个人面黄肌瘦,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广州的高温,我完全不能适应,每天胸闷气短,像晕车般的难受。
最后我选择了学校宿管阿姨工作。每月3500,每天12个小时,加班费算上每月能挣4200。食自理,宿免费,学校食堂饭菜也便宜,我控制好,每天10元就够。我很满意。后来住宿要交钱,又后来每月3500减成3000,再后来取消加班费。真是逼人揭竿起义!兴师动众找到主管人,人家和蔼可亲,笑着说:嫌少可以不干,有的是人!再哀求,人家怒曰:就你们这个年龄,除了我公司收留,谁还要你们!

这时独自在家的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高考失败,加上父母的离异,孩子变得忧郁烦燥,负能量很多。我有些担心只好离开广州回家。
回老家我马上再找工作。经历过无处次的碰壁,现在找工作我就直接退而求次,专门去了饭店洗碗。这个活儿没人给我争,年轻人看不上,年老人体力跟不上。每天上千个盘子碗碟,尽管带着橡皮手套儿,我的手还是被泡的发白肿胀,腰疼的直不起,颈椎酸的抬不了头。就这样我还是乐此不疲,然而只干了两月,疫情又一次席卷而来,饭店关门封上。
同时,兴冲冲刚去北京还没上班的儿子,被隔离宿舍,食宿自理!在北京呀,那消费……真是花的刷刷地。
我被隔离在家,头一星期还能睡着,后星期彻夜无眠。并且脸上起了半辈子没起过的火疙瘩。我想钱呀,出不了门!那就写头条儿吧?说写就写!以前纸媒每月能挣来最低生活费的我,现在也许水平下降,也许头条高手如云,也许没掌握头条流量密码,总之吭哧半天几易其稿却石沉大海,无人问津。不,没有石沉大海,呈现在手机上呢,展限量也有点儿,就是没人前来一顾!说真的,头条这点儿真不如纸媒,纸媒不行就毙掉,但头条行不行都展现,真是尴尬刺激抓狂羞辱无奈。
给父母打电话。我当然想报喜不报忧,但渐渐的我已山穷水尽,不能自圆其说。后来我就不想打电话了,后来……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