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末,妻子出去逛街整理头发,王文成独自在家看球赛,带孩子。
来电话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即使没有存储备注,即使好多年不见,王文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前妻陈雪慧。
手机一直在响,王文成却迟迟没有接:他怎么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个号码。

八年的恋爱长跑,全部的青春记忆却以一段不到两年的婚姻草草收场。
对于前妻,王文成带着深深的愧疚。
以至于还没接电话,回忆便如潮水来袭,无数往事浮现在王文成的脑海。
这些年王文成时常想起她,想着如果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的毛病,那该有多好?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现在又过得怎么样?
却是这时候,快三岁的儿子在一旁好奇地问道:“爸爸,来电话了,你怎么不接电话呢?人家有事情找你呢!”
王文成回过神来,看了看儿子。
一转眼五年了,往事如同过眼云烟,什么都过去了。自己另外结婚,有了新的家业,有了可爱的儿子。
也是呢,过去的就过去了,自己得对自己现在的一切负起责任,做好一个丈夫,做好一个爸爸。
想到这里,王文成接起电话。
“喂。”
“是我。”熟悉的声音,一听就知道那是陈雪慧没错。
“嗯,我知道,你的号码一直没换……”
一句“最近还好吗”差点脱口而出,王文成顿了顿,努力让自己放自然:“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也是想了很久,有件事情,还是得告诉你。我快要做妈妈了。”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平静,却也隐约能感受到,声音的主人似乎有压抑不住的冲动。
“嗯,那恭喜你……”话没说完,王文成自己便愣住了:“你,不是……”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咱们分开以后,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去年才重新谈了个男朋友,结果……我竟然怀孕了。我去做了检查,大夫说我身体很健康,没有不孕不育的问题,也就是说,当年不孕不育的,应该是你……”
电话的两旁,都陷入久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听电话那边的陈雪慧说道:“犹豫了好久,这几天我马上就该结婚了,所以还是决定跟你说一声,不说我心里不痛快,这些年我太憋屈了。我都以为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也生不了孩子了……能奉子成婚,我竟然还挺开心……”
话语渐渐变成了哽咽声,继而电话便被陈雪慧挂断。
听着电话中的忙音,王文成更是如同被雷劈一样,整个人呆立当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所谓久久难忘,必有回响。这些年,尤其早些年,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王文成总想着,如果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的毛病该多好。
想了这么多年,想法真的成了现实,王文成却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这种现实,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继而大脑一片空白。
从学生时代开始,二人就谈起懵懵懂懂的恋爱,八年风雨走过,终于踏进了婚姻的殿堂。
无数次的床第之欢,陈雪慧从未意外怀孕,二人都以为是安全措施到位,可结婚之后真想要孩子了,辛勤耕耘半年多却迟迟不见动静。两口子去医院做了检查,查出陈雪慧有不孕不育的毛病。当然有治疗,可治疗持续了一年,不见半点起色。
最不乐意的,自然是上面的二老,早就等着抱孙子了,可儿媳妇生不出孩子,这怎么得了?当时就逼着两口子离婚。
王文成是真的爱着陈雪慧,也知道这时候最痛苦的人还是无辜的妻子,一时还算顶住了压力。
可架不住二老态度坚决,加上几个朋友都来做说客,说现在刚结婚还算热乎,两口子如果没个孩子做纽带,婚姻早晚要出问题,如此云云,王文成渐渐有所动摇。
诚然如此,因为这事,家里婆媳关系可谓是紧张到了极点,父母跟王文成都打起了冷战,诸般事情,让夫妻俩关系也渐渐有了裂痕,从小吵小闹,到大吵大闹,艰难维系了几个月之后,婚姻终于是走到终点。
十年的感情呢,就这么结束了。那段时间,王文成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的,好似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父母张罗着给他相亲,新谈了个对象。那姑娘蛮喜欢王文成,父母也喜欢那姑娘,王文成就随意答应了。
结婚,生活,婚后不久妻子怀孕,再然后生了个儿子。
二老乐得合不拢嘴,家里一片其乐融融,王文成也渐渐走出阴影,心想着或许跟陈雪慧离婚是对的,没个孩子真的不行,没有这个婚姻的纽带,真的不能称之为家。
当了爸爸之后,也就是最近这几年,王文成很努力,努力做好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得有滋有味,日子蛮是开心,让众人都羡慕不已,曾经的不开心仿佛全都过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王文成也常常有睡不着的时候,忍不住想起陈雪慧,想她最近如何了,想她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重新找个男朋友,有没有生活上的困难。打电话是不敢的,心怀愧疚的王文成没有那个勇气,只是想,如果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的毛病,那该有多好……
“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她身体没问题……她都怀孕,奉子成婚,快要当妈妈了……是误诊么……”王文成喃喃自语,低声重复着这几句话,那个自己深爱的女人,那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就这样因为一个误诊,离自己远去?
不孕不育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就让陈雪慧替自己承担了所有的压力,痛苦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的愧疚,仿佛在这一刻迎来了清算!
空白之后,无数的念头涌入脑海,头仿佛要炸裂一样,一股头痛猛然袭来,王文成忍不住痛苦地抱住脑袋,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王文成多少年没有哭过,一个大老爷们,一瞬间哭成了个泪人,抽噎着哭出了声音。
一旁的儿子,三岁大的王小乐,看到父亲忽然哭了,忍不住跑不过:“爸爸,爸爸,你怎么哭了呀?大人是不能哭的。乖,给爸爸糖吃……”
王文成抬头看向儿子,泪眼茫然,脑海中却猛然浮现一个念头:既然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既然不孕不育的是自己,那么——
这个儿子是谁的?
三年的幸福生活,好似积木堆起的摩天楼。前妻的一个电话,让一切都轰然倒塌……
前些天刚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说现在这年代,生女儿,比生儿子好。
因为,将来有一天你做了外公外婆,那肯定是你的亲生外孙,但某天你做了爷爷奶奶,那却不一定是谁家的孙子……
很现实的一段调侃。
而这个调侃,已经变相地发生在王文成的身上。
陈雪慧要生孩子了,父亲是谁不说,母亲一定是陈雪慧没错。听起来这是一句废话,可同时,这就无比确定地说明陈雪慧没有不孕不育的毛病。
而王文成跟陈雪慧在一起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也是事实,那么问题出在哪?
“是误诊么……这么说来,不孕不育的是我……那小乐……”王文成看着儿子,喃喃自语,骤然间生出一个念头:王小乐,可能,甚至说极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
王文成盯住儿子的面庞,又从妻子的梳妆台取来镜子,照着,对比着自己跟儿子,比较着眉眼口鼻的相似与不同。
比起王文成的面孔,儿子小乐长得更像他妈妈,眉眼清秀柔和,跟个女孩子似的,亲戚朋友总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大了绝对是个花美男。
王文成当时并没有多想,甚至感觉这样也蛮好的,可此时,他多希望儿子能长得更像他一点?
很可惜,虽然依稀有些相似的影子,但是儿子并不多像他。
“爸爸,怎么了?你这是看什么呢?”儿子小乐见父亲举止怪异,神色不对,有些怯懦地问道。
爸爸?
以前听小乐叫自己爸爸,王文成总有说不出的满足感,成就感,可今天,这话却显得那么刺耳!
“你别叫我爸爸!”王文成忍不住一声怒喝。
小乐面露惶恐,继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而王文成也是忽然一怔,小乐的哭声总算是让他找回一点理智。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冲孩子发火不是个事情,而且最关键的,现在还没有确定,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的王文成大步径自离开家门,去楼下开动车子,就往医院而去。
他要去做检查,他得知道,不孕不育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王文成倒也没立即想到做亲子鉴定这回事。
一方面,早几年那会,社会发展不如现在,能做亲子鉴定的私人医院极少,王文成所在的小县城很难看到。而在正规医院做亲子鉴定,需要派出所和法院等一系列的手续,亲子鉴定不像电视剧里说的那么简单。
另一方面,对王文成而言,他想知道的不仅是儿子是否是自己亲生的,更想知道,当年不孕不育的,究竟是谁……
当年的那家医院,王文成没有再去。而是驱车二十多公里,去了一家在不孕不育治疗方面比较有名的医院。
或许是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注意身体,不孕不育的患者蛮多,这医院很是繁忙,随处可见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夫妇,一般还有老人陪同,像极了当年的王文成与陈雪慧。
不过这繁忙的样子,倒让王文成比较安心,这种大医院的测试应该比较准确一些,应该不会再有误诊。
特意挂了个专家号,然后就是安心地等待。
等待的时候,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妻子刘佳婷打来了电话。想来是妻子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王文成想了想,没有接电话,直接挂断,却回了一条短信:“有事在外面,回头再聊。”
在结果出来之前,王文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妻子。
不一会,妻子回了短信:“一回家就看小乐在哭,说你接了个电话,忽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王文成直接回复道:“回头再跟你说。”
想了想王文成又回复一句:“今晚我回爸妈那里吃饭,可能不回家过夜了。”
妻子没有再回复他。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王文成。
中间细节种种,就略去不谈了。最后护士带王文成做了几样检查,取了一些样本,要做一些化验检测。他也没吝啬钱,该做的检查全都做,就是想查查自己的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
检查都做完了,不过化验,出结论,等等,这些都需要时间,王文成只能先回去,跟大夫约定着,过几天再来拿结果。
这件事情,也暂且先放到一边。
离开医院之后,王文成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父母那边。
他得等医院的结果,他得知道事情的真相,再此之前他感觉他应该都不会回家了。
到了父母家里,进了门,王文成便看到,客再此之前他感觉他应该都不会回家了。
到了父母家里,进了门,王文成便看到,客厅的桌上张罗了不少的饭菜,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着,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显然,妻子刘佳婷有给爹妈打电话,说自己要过来。
见王文成进来,老父亲便皱着眉头看过来,问他:“是出啥事了?要你爹帮忙不?”
王文成拖个小凳子过来,坐在沙发边上,摇摇头:“没什么事。”
见儿子不说,老父亲瞅着他,哼了一声,不说话,又去看电视了。
这时候母亲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文成啊,你是不是跟佳婷俩吵架了?这也没多大事,我跟你爹年轻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吵?网上不都说,什么三年之痒,七年之痛的?这都正常,慢慢就都好了……”
王文成心情正不好,心里想着各种事情,很乱。母亲的絮絮叨叨更是让他心烦,禁不住说道:“都说了没事,妈你就别提了,咱们吃饭。”
“好好好,不提,咱们吃饭。”母亲应承着。
一家人坐下,正要吃饭呢,王文成却目光四下一阵逡巡,又看向老父亲:“爹,你的酒呢?今晚咱们爷俩喝点?”
“还说没事呢!你爹我还不了解你?”王文成一阵瞪眼:“你小子根本不爱喝酒,早些年怎么拉你都不跟我喝!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你能喝酒?上次见你喝酒,还是你跟陈雪慧离婚……”
“老头子!说啥呢!”母亲猛地打断他,不让他往下说,这件事已经多少年都没有被提及。
然而,也是这一刻,两位老人家不约而同地有了同样一个想法:该不会,还是跟陈雪慧有关系吧?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动弹,时间仿佛静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文成先打破了沉默:“爸……妈……雪慧她……”
离婚之后整整五年,三人谁都没有在彼此面前说起陈雪慧。
这仿佛成了几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不提,这事情就好像过去了一样。
可今天想了很久,王文成还是决定要提一下这件事。
“爸……妈……雪慧她……”
那个名字好像有着魔力,王文成刚开口,母亲便像炸了毛的公鸡,猛一拍桌子,冲王文成质问道:“你是不是跟她还有联系?王文成!你都跟她离婚五年了!你现在有李佳婷,有小乐,你到底是想干嘛?”
母亲的反应很激烈,这并不出乎王文成的意料,甚至感觉很熟悉,让他记起了五年前的一幕。
那时,陈雪慧已经被查出不孕不育,王文成还咬牙坚持着,没跟她离婚。
那天晚上,母亲一个电话把他叫回家里,给他下达最后的通牒。
王文成自小性格软懦,很听话。那是母子间,二三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母亲拍着桌子冲他怒吼,那画面他怎么都忘不掉。
那一幕与眼前这一幕,是何其的相似?
王文成摇摇头,说道:“没联系……你放心,我知道该做什么,也不会再跟她复婚。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愧疚?”
是否后悔离婚?今天电话之前,王文成自己都不知道。可这五年,王文成没有一天不心怀愧疚。一边问着,王文成注视着母亲的脸,希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恻隐。
“我愧疚什么?合着她生不出孩子,还得怪我?”母亲再度高起了语调,声音中满是愤懑:“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跟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我跟你爹一把年纪,就指望抱个孙子,后半辈子就这么点念想,有什么愧疚?反倒是她,她要真进了咱们老王家的门,咱们家就断了香火,就得绝后!该愧疚的是她!”
母亲没有愧疚。
他又将目光落到父亲身上,却见父亲点起一支烟,皱眉,闭眼,坐在那里。
父亲为什么皱眉?因为他们母子间的争吵,还是因为愧疚?或者气愤于自己没有跟陈雪慧断干净联系?
王文成不知道,也没能问。
一旁的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文成,你也不用瞒我,你肯定跟她有联系了,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天!我知道你俩感情深,可你得知道,你现在都已经当爹了。就算你不喜欢佳婷,也得为孩子想想!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孩子?父亲?母亲的话,让王文成禁不住苦笑。如果爸妈知道,当年不孕不育的陈雪慧如今即将为人母,而已经做了父亲的自己,极有可能不孕不育,会是什么感想?
不过,目前一切都还没有确定,检测结果还没出来,王文成还不能将这捕风捉影的事跟父母讲,否则谁知道又要出什么事情?
满心的的心事,却不能跟父母讲。从母亲逼迫他跟陈雪慧离婚之后,就有了这个不可逾越的隔膜。
王文成忽然觉得,自己跟父母实在没什么可以聊的了。
这就是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吗?可能是吧,对于父母,尤其母亲的想法观点,王文成心里有一万个理解,却没法有半点认同。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文成不想跟父母再聊这个话题了,甚至都不太想跟他们一起吃饭,感觉没了胃口。
“那我先走了,爸妈你们慢慢吃。”王文成说着,起身离开。
二老一愣,没想到儿子说走就走,老父亲开口挽留:“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不饿,我晚点回去吃。”王文成头也不回。
母亲也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也察觉到儿子似乎不对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对着儿子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可有点数哈!别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找事!”
别放着好日子不过?听着背后母亲的声音,王文成苦涩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如果小乐真的不是我的亲儿子,不是你们的孙子……”
王文成说不下去,甚至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了。
儿子长得不像自己,妻子跟自己结婚太快,生孩子也太快……只要去想,有太多的疑点,在王文成的心里,此时已经有七成的怀疑。
可终究还是有三分的信任在,毕竟五年的夫妻。眼下不管怀疑还是信任,都不重要了,只等几天之后,医院的结果出来。
想到几天之后,可能要面对的结果,想到这些年前妻背负的冤屈,再想想她马上就要跟别人结婚生子,王文成感觉自己要发疯了,他这辈子,从来没如此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喝酒。
他心里压抑着极多不快,他想找一个方式,彻彻底底地发泄出来。
于是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喂,老嘎,出来陪我喝酒啊!”
老嘎,是山东方言,铁哥们间的一种称呼,类似东北话的老铁。
王文成心里很闷,跟父母难以启齿,此时才知道有个朋友能聊天该有多好。
好友姓徐,王文成都叫他老徐,约着在路边的烧烤大排档见面。
等老徐赶到的时候,烧烤还没上,可王文成已经自己先喝了起来,一瓶啤酒已经见底。
老徐一看这架势就察觉到了不对,坐到王文成对面,关切地问:“老王,你这是咋了?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再不就是跟嫂子吵架了?”
作为朋友,老徐当然知道王文成不爱喝酒,平时出来吃饭聚会,他也都喝个一两杯意思下就完了。眼下这般,怕是出什么事了。
王文成摇摇头,拿瓶啤酒放到对方面前:“不说别的,先陪我喝!”
老徐当然不是过来喝酒的,就算兄弟心情不好,陪对方喝,也得先弄清楚发生了啥事。这便笑了笑,说道:“酒不急,吃点东西垫垫再喝。这上了身体跟不上了,喝啤酒都恨不得扔几粒枸杞进去泡着……不是,老王,你这是出啥事了?”
老徐没喝,王文成就自己喝上了。开了第二瓶啤酒,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子就是猛灌,咕嘟咕嘟地,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酒瓶子放下的时候,已经是大半瓶下去了。
也不等老徐说话,王文成便先开口,此时的他已经有了些酒意,口齿不那么清晰:“老徐,知道为啥我今天不找别人,只找你一个吗?”
老徐摇头,他肯定不知道。
“因为当初,我跟雪慧离婚那会,就你说了一句对的,你跟我讲,离或者不离,想明白,将来自己不后悔就行。”王文成回答道。
老徐这也听出点门道,原来是关于陈雪慧的事。作为老友,王文成与陈雪慧之间的感情他当然知道,这便试探着问道:“雪慧出事了?你俩还联系着呢?”
“她要结婚了。”王文成说着,一口将剩下的啤酒喝完,第二瓶啤酒这也见底了。
“哦……”老徐恍然,缓缓点着头。这就是老友的默契,几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老徐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当下便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汇报好行踪,又用滴滴提前给自己找了个代驾,便冲摊子老板喊到:“老板,烧烤快点哈!再来两提啤酒!”
的确,这是跟父母,跟妻子都无法开口的事,也只能跟朋友诉诉苦。
都说女人多情,男人绝情,老徐却知道,自己这位朋友比谁都多愁善感,就像红楼梦中葬花的林黛玉一样。这种时候,老徐也没法多说什么,能做的只有陪着喝,一醉解千愁。
烧烤很快就上来了,二人都不多话,只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也是老徐说的,这人到中年,身体的确跟不上。人还没醉,这肚子先受不了了,涨着气难受,打嗝又打不上来,喝酒的势头只能放缓。
王文成本就不习惯喝酒,此时肚子涨的难受,而心里更难受,难受得想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流下来,却也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年,我总想这么一个问题,如果当初,雪慧她没有不孕不育该多好?可后来,我又想,雪慧她有那个病,也不是她的错,也不能只怪她一个人。如果当时,我爹妈不逼我跟她离婚该多好?我就肯定不会跟她离婚。就算家里逼我,当时如果这些朋友能支持我,让我坚持住,情况会不会也不一样?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如果我当时能顶住压力,做好一个当丈夫的,努力保护好她,一切也都不至于这样……”
“我想来想去,才发现这么多年,所有人说过的所有的话,就你那一句是对的。离婚不离婚的,将来不后悔就行,可我现在后悔了……”说到这里,王文成终于压制不住,伏在桌面,抽噎着哭泣起来:“我悔呀……我恨自己……我对不起雪慧……”
老徐点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叹出来。多年的兄弟,老徐见证过他俩那十年的情感,比王文成的父母更能理解此时的王文成。
甚至说,早在二人离婚的那一刻,老徐便隐约预料到眼前的一幕。
“后悔也没用了,你要是信我,就听我一句。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珍惜眼前人。李佳婷也是个蛮好的人,你俩也结婚五年了,孩子都有了,再过五年,你俩也结婚十年了。跟她好好过日子。现在雪慧不也要结婚了吗?你们之间已经成了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哥知道,你对她感情深,你还爱她,忘不掉她,尤其听说她要嫁给别人,你心里难受。咱就喝酒,都忘在酒里边吧……”
老徐话没说完,便被王文成打断:“你不懂……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如果她真的不孕不育,那也就罢了……可不孕不育的不是她……她都要当妈妈了……这些年不孕不育的是我……这些年她所有的委屈,都是替我受的……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不孕不育的不是陈雪慧?而是王文成?陈雪慧的委屈都是替着王文成受的?
得知此事,老徐嘴巴微张:还有这么一茬事情呢!那就怪不得王文成忽然如此失魂落魄了……这么一想,王文成还真是对不起陈雪慧,真的是欠他的……这下说得通了。
刚想到这里,老徐猛然又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不孕不育的王文成,怎么会有孩子?
这便立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那……小乐……”
“等化验结果呢。”
老徐的嘴巴张的老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甚至都疑心是不是自己喝多了,听错了。确定自己没听错,又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么狗血的事情竟然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老徐嘴巴张了半天,想说点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不是,同仇敌忾不是,只是更加明白,这件事给王文成带来了多少打击,明白对方心里几多苦闷。
不知道说啥,就啥也不说,两个酒瓶子一碰,接着喝吧。
可这酒,越喝越不是个滋味,老徐也琢磨过来,陈雪慧的事可以借酒消愁,而小乐的事,却不能。这便说道:“兄弟,你说吧,现在有没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你做的,你尽管说。”
“没啥能做的,就陪我喝酒,等着医院的结果吧……”王文成继续喝酒。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小乐这边只能等结果,陈雪慧那边结婚生子都已经成定局,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正这般想着,王文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猛地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号码,发过去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结婚?我想去参加你的婚礼。”
短信发过去,大概几分钟之后,王文成便接到了陈雪慧的电话。
“你来做什么?”陈雪慧问道。
去做什么?这个问题还真的难住了王文成。当年抛弃她的是他,如今对方都要结婚了,自己一个前夫去干嘛?
王文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回答的理由,干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说话。不说话我挂了。”半天不见王文成说话,陈雪慧说道。
“别。”王文成连忙开口,又缓下了语气:“我……不想做什么……就是想再看你一眼,看你嫁了人……算是画个句号……”
这一次,轮到电话的那一头陷入沉默。
王文成也不催,等着对方答复,脑子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对方回答一句:“我跟我老公商量一下。”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的功夫,便接到条短信:“大后天就结婚,在东海市的市区的富贵酒楼,不过已经没法给你安排席位了,你只能跟司机摄影他们一起坐后桌。”
看着这条短信,王文成久久才回过神来,将手机揣回兜里,再度拿起酒瓶:“来,接着喝……”
……
那晚,王文成醉得不省人事。幸好老徐没醉倒,在旁边酒店开了个房间,才没让他露宿街头。
醒来之后,给单位领导打个电话,请假——单位有调休制度,王文成用了三天的假期,所以还算是顺利。请假后便匆忙买了车票,朝着东海市赶去,去参加,前妻的婚礼。
下午坐车,深夜才到,找了个旅馆住下却是一夜无眠。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前妻大喜的日子已经到了,王文成早早起床,打个车,提前赶往了陈雪慧举办婚礼的那个酒店。
那时时间还早,王文成想起自己迎娶陈雪慧那会,按照习俗,这时新郎官应该走在迎娶新娘的路上,而新娘子则等候着新郎,宾客们也都在外面,等着看美丽的新娘……
王文成回忆着当年的画面,又想象着陈雪慧这次结婚的画面。他明白,陈雪慧只告诉他酒店的位置,就是不想让他去打扰。
心里莫名一酸。
也是此时,酒店的门口忽而开始忙碌起来,原来是在张贴喜榜,拉充气拱门,准备礼炮等等。
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酒店门口忙得热火朝天,可以看出这将会是一场极为隆重的婚礼。
王文成走过去,仰头看起喜榜。喜榜上肯定没有他的名字,倒有几个认识的人。王文成说不清自己想看什么,只是随便看看,看过了喜榜之后又转身去看酒店员工的其他准备工作。
默默看着,也不说话。王文成来之前,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者很伤心很失落,结果都没有。心情反倒是蛮平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见证者。
各方面的安排都挺好,现场布置很漂亮,酒桌很多,看来男方家底也比较殷实……一圈看下来,各方面都不错,比起当年跟王文成结婚的时候只好不差。
其实王文成的心里是矛盾的,前妻找了个比他更好的老公,男人的自尊必然作祟,心里多少有些酸溜溜。但更多的,王文成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更多的是坦然。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陈雪慧了,他由衷希望,陈雪慧以后能过得好。
而眼下这般,对方家境看来不错,至少婚礼蛮排场,婚后的生活应该不会拮据。
王文成又想起,那晚陈雪慧跟男方商量过才同意他来婚礼现场,想来该是个挺通情达理的人。
再加上现在陈雪慧已经怀孕,男方父母即将成为爷爷奶奶……
一样一样想下来,真的没什么烦恼,陈雪慧以后的日子,应该蛮不错。
至少,比跟着王文成要好。
王文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为曾经的陈雪慧,更为如今的自己感到悲哀。
但总归,是结束了。早就结束了,今天陈雪慧的婚礼,王文成来送送她,也算了却自己心中的一桩心愿。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转眼逼近中午。
新郎新娘驱车赶来酒店,站在酒店门口迎接着宾客,宾客也渐渐赶来,酒店门口愈发热闹。
王文成则站在一边,继续做一个观望者,远远看着新郎和新娘。
整整五年不见,陈雪慧,样子似乎没多少变化,而且好像比当初更漂亮了。想想也是,结婚,当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腹微微隆起,不过并不明显,如果不知道,也不会往怀孕方面想。而在陈雪慧的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丝毫不见忙碌的疲惫或者狼狈。
而她身边,新郎官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微胖,年龄或许偏大一点,不过模样还不错,一举一动蛮沉稳。王文成下意识拿对方跟自己做比较,很尴尬地发现对方似乎比自己好一些,至少从气质来讲。
时间越来越晚,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婚礼即将开始。
王文成实在躲不过了,这才缓步向前走去。
走到陈雪慧跟前,与对方,正式相见。
王文成分明看到,陈雪慧看着自己愣了几秒,抿了抿嘴唇,大概是想微笑却没能微笑出来,只说了一声欢迎。
旁边的新郎官也微笑着看了过来,说:“你好,欢迎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是陈雪慧的同事?”
王文成点点头,误会也就误会了,这样也挺好,不尴尬。
这便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陈雪慧:“我来参加你的婚礼,祝你新婚快乐。”
王文成进来比较晚,找到地方坐下没一会,婚礼便开始了。
也正如之前电话里交流的那样,陈雪慧没有给王文成安排座位,只让他在最后面,跟司机,婚庆摄影,一些人坐在一起吃饭。
婚庆的工作人员此时正是忙的时候,这桌上除了王文成,那几个人应该是司机,他们相互之间也认识,正说话聊天。
王文成不认识他们,也没想跟他们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台上,看着陈雪慧的婚礼,眼前的饭菜美酒,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就是来看看,看看陈雪慧结婚,看完了就回去。
而身边的几个人显然就不是这种人了。基本没抬眼看台上的新人,只是喝酒吃饭聊天。王文成也没多理会他们,可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传入到了王文成的耳朵。
“这新郎新娘年纪看着都不小,都三十多岁。是头次结婚还是二婚?”
“女的不知道,那男的我清楚,上次结婚的时候也是用的咱们公司的车,不过结婚没多久,老婆出车祸死了,这是二婚。”
聊的是跟陈雪慧有关的话题,王文成便忍不住分了一些神过来,听这些人说什么。
也是这时候,另一个人开口说道:“那女的,我倒是听说一些事,我一朋友,跟这两口认识。听那朋友说,这俩人本来只是寻常的炮友关系,后来安全措施没做好,这女的意外怀孕了。而这男的正好没有老婆孩子,一张落,这就结婚了!登记,发喜帖,各种事情都是临时准备的,忙得手忙脚乱的。”
这些话落入王文成的耳朵里,感觉很是尖锐,很刺耳。他有些不悦地看过去,只见那是个中等个头,精瘦的青年。
王文成有些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陈雪慧跟现在的丈夫之间究竟怎么个事情,王文成并不知道,他感觉前妻不是那种人,感觉自己不喜欢听这些话,可想想自己的身份,终究是忍住了。
可旁边几个人却被勾起了兴趣,八卦起来,追问道:“那这女的之前没老公啊?”
“是个离了婚的,好像结婚刚一两年就离婚了。不过一猜就能知道,这女的长得挺漂亮,要是你媳妇你舍得离?准是这女的到处风流,给老公戴多了绿帽子,这才离婚的,哈哈!”
“哈哈哈,也是,现在这社会,宣扬什么女权解放,性解放,说白了不就是出去乱搞?约炮怀上的孩子,这男的也真的敢娶她!谁知道是不是他的种?要换了我,先等孩子生出来,做个亲子鉴定。要是没错再说!哈哈!”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说的东西是越来越不堪入耳。
也是这几个人在最后一桌,说话的声音总算控制着,没被喜主家人听见,否则肯定得轰出去。
可偏偏,有王文成这么一个特殊的人在这。碍于身份,王文成一直保持着沉默,可在那喋喋不休的刺耳中,王文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看向那个精瘦的青年,开口道:“这位先生,今天人家结婚,你最好别乱说话。”
那几人这便立即压低了声音,没敢太放肆。
王文成说的对,人家结婚了,哥们调侃聊天说这个真的不太好。可几个人也没拿王文成当回事,毕竟新人结婚,你要真是什么亲朋好友的,至于跟他们几个坐一起?
只当王文成也是来打杂的,感觉说新人坏话不好,所以提醒。
那几人有些偃旗息鼓,可偏偏精瘦青年喝点酒,正说在兴头上。被人打搅了很不开心,本身脾气又臭,这就不悦地瞪了王文成一眼:“没你事,少多管闲事,吃你的饭去!”
桌上拿根喜烟,点上,又回头跟同伴们说道:“多管闲事地傻逼,别管他!关着他什么事了!咱们聊咱们的!”
精瘦青年懒得搭理王文成。
而王文成抿了抿嘴唇喉结动了又动,一番犹豫,他看着精瘦青年继续说道:“就算你要说,你是不是也先弄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然后再说?你这样乱讲,以后传出去,对人家名声多不好?”
精瘦青年更是火大:“你这人有完没完?我们聊个天碍着你什么了?就算这话传出去,臭了新娘名声,又关你什么事?跟你又关系吗?你瞎操个什么心?”
就算臭了陈雪慧的名声,又关王文成什么事?
这个问题在王文成的脑海里一阵回响,继而王文成的脑子就乱了。
其实王文成挺绵软的一个人,真的不是什么冲动的人。可这些年,心中积压了太多对妻子的愧疚。以至于这个瞬间,他在脑海中不停问自己关自己什么事的时候,猛地迸发出,自己能为陈雪慧做点什么的念头。一些懦弱的人,在特别激动,尤其打架之类事情的时候,总会脑海混乱或空白,会身体忍不住发抖。王文成当时就是这种感觉,脑海忽然就乱了,微动的身体有着压抑不住的冲动,因为骤然间他生出一个冲动,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冲动,身体便已经践行——
关我什么事?关系大了去了!
王文成脑海中最后只带着这样一个念头,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样,随手抄起桌面上的一盘子菜,朝那精瘦青年的脸便盖了过去……
然后就打起来了。
但毕竟人家人多呀,又是王文成先动的手,人家哪有不上来揍他的道理?
王文成挨了群殴,不过也没挨几下。因为这种高档酒店都有不少保安。在宾客的阵阵惊呼声中,保安很快就赶过来,将几人分开,控制住,迅速报警,全都送去了派出所。
从打人的时候开始,王文成的脑子便是一片迷糊——不迷糊他也不会动手打人。
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当地的派出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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