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死,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黄珂珂在初中时有个好朋友,她喜欢上了一个烫着卷的男生,好朋友跟着那个男生一起,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烟云吐雾,也跟着烫了头,眼影快要涂到眉毛,口红在迷乱的夜里明艳动人。后来那个女生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被父亲拎着跑来学校,垂头丧气着,办理了退学手续。
这件事在当时可以说是轰动了全校,后来学校严查谈恋爱,连吃饭男女生都要分开。
班主任为了班里的人不再惹事,一在地拿那个女生的事情作反面教材,她说那个女生的一生就此毁了。
女生来的那天,正值黄昏。学校里全部的人都伸出了脑袋,直盯着女生宽松棉布裙下微凸的肚子,女生始终埋着头,跟着父亲进了校办公室,不一会儿后又在众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进了停在校门口的那辆面包车里。在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黄珂珂看到了她脸上的自卑和懊丧,和平常神采奕奕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所以,爱情的力量真的是摧枯拉朽。黄珂珂想。

校园里的男生里,能让所有人记住的不算多,程肃算其中一个。他是一名企业家的儿子,早在小孩子们抱着电视机眼巴巴地看着奥特曼时,程肃就已经有了奥特曼软胶人偶的套装;他还有很多装订版的书籍,有一次分享书单会,程肃叫来他家司机,拖了整整一面包车的书过来。
在众女生心中,程肃就是《小王子》中的那个王子,可是玫瑰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黄珂珂就像众多暗恋他的女生一样,成为了暗恋的一员。当然经历过好朋友的事情之后,黄珂珂对爱情有了更多的敬畏和瑟缩,每每看到程肃走进班级时,她连连闪躲之后,都会有种窒息了的感觉。
可是程肃压根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弱小女生的存在。初中时的黄珂珂,头发是自然的黄色,再加上豆芽似的身板,活脱脱一副营养不良的小学生模样。
因为有那么多女生挡在黄珂珂前面,她们那么比黄珂珂聪明漂亮,比黄珂珂热情奔放。况且黄珂珂也只敢躲在那一群人后面偷偷地看着程肃,她怕爱情,也怕程肃。
程肃的外公是一位有名的钢琴演奏家,也许是从小受到了熏陶的缘故,再加上浓眉大眼的长相,看着就很有灵气,因此他在社交和为人这方面,做的简直无可挑剔。然而再好的人也会有缺点的,他的功课不太好。
黄珂珂虽然人看起来呆头呆脑不善言语,但却一直名列前茅。老师让她当了班上的学习委员,其实就是个收作业的。
每次临近程肃所在的那一组时,黄珂珂的心脏就会瞬间暴跳。她淡定地从程肃手中接过去他的作业本,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一眼。

初一的时候,程肃一直和一个叫沈夏未的女生同桌,晚自习上会忽然传来两个人的爆笑声,然后长发的沈夏未会憋红了一张小脸敲打着程肃,程肃干净的脸上丝毫没有一丝愠怒,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众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沈夏未,和程肃好了。
黄珂珂依旧扬着一张不悲不喜的脸,每天穿梭在教学楼的走廊,人潮汹涌的餐厅,以及宿舍楼里。她安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偷偷地观察着程肃的轨迹。
但她还是受不了晚自习上的爆笑声,一些学习优异的同学来找黄珂珂,让作为学委的她管管自习课堂纪律,言下之意就是管管沈夏未和程肃。
没想到刚冲学委说完这个建议后,学委竟然红了脸。黄珂珂想,如果管的话,就代表需要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冲着程肃说一句:“安静!”黄珂珂做不到。
她甚至都做不到,盯着心爱男生的那张脸,超过一秒。
过了几天,全班一大半子的人来集体讨伐黄珂珂了。他们指责黄珂珂这个学委做得一点都不称职,如果她再不管的话,他们就要去告诉老师了。
于是,在一个沈夏未和程肃依旧推搡着偷笑的晚自习,黄珂珂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扭过身子胡乱地看向教室的一个角落,她的声音小如蚊蝇:“安静,不要影响别人。”
教室后面的那几个捣蛋分子根本没有听到,依旧互相玩闹着,那些学习优秀的同学见状,干脆抄起课本背诵了起来。瞬间教室乱成了一锅粥,声音大得沸反盈天。
正好检查纪律的老师闻声走了过来,把黄珂珂叫了出去骂了一顿,并且把他们班的纪律记成了零分。
班主任大发雷霆,质问全班是谁先乱起来的,结果大家一致口供说是黄珂珂根本不管课堂纪律,所以矛头全部指在了一个黄毛丫头的身上。
黄珂珂被降职了,成为了某一科的课代表。她倒乐得自在,不过更崩溃的事情来了。
一天正在上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飞起,一些听不懂干脆放弃了的人在打着瞌睡。
班主任跟数学老师言语了几声,数学老师拿着讲义离开教室,班主任的脸色很是严肃。她雷厉风行地把班里几对疑似有好感的男女生拆到了天南地北。事情来得那么突然,当堂就换了座位。沈夏未显然很不满意班主任的安排,动人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但也不妨碍她依旧天生丽质的美貌。
程肃就那么,换到了黄珂珂的旁边,和黄珂珂成了同桌。
黄珂珂一动不动地,快要把笔杆子折弯,笔下的字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快要把纸给戳破了。她这才明白暴跳如雷的含义,仿佛喝了兴奋剂一样,非要去跑个马拉松才能将心中憋的那口气给释放出来。
她当然也没看到,程肃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
他们一天都没有交流。
黄珂珂更是一整天地正襟危坐着,连眼角余光那里都要屏蔽。

二
第二天的早晨,黄珂珂赶到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已经响过过三分钟了。她冒冒失失地给老师微欠身子表示抱歉,然后急匆匆地跑到了座位旁。
程肃早已趴在座位上闭上了眼,而黄珂珂的座位必须经过程肃,她坐在里面。黄珂珂知道,程肃每天早上来了都要睡觉,她之前早读都是出去,坐在教室外面靠近窗台的地方,这样背诵的累得时候,悄悄瞄上一眼睡得安静的程肃,像在看一只乖巧的猫。
但是,她现在必须要叫醒这只睡梦中的猫,否则她进不去座位,也背不了书了啊。
坐在黄珂珂里面的那个同学,或许看出了她的难堪。直接替她摇醒了程肃。可猫被摇醒的时候,是不是都会生气呢?
黄珂珂不知道,她只知道,程肃的黑眸子里带着三丈的火,他暴躁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是谁打扰老子睡觉?”周围背着书的人似乎都被这句话给震慑住了,教室里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小,大家都看向了站在程肃面前的不怕死的黄珂珂。
黄珂珂显得一脸无辜,但程肃明显是冲着她发的脾气。她顾不得以往的害羞,甚至还试图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要进去。”
本以为想象中的程肃会马上承认错误,并且站起来,还绅士地为黄珂珂搬掉凳子,好让她进去。当然这一切都存在于黄珂珂的幻想里。
现实的情况是,程肃老大爷似的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原地,根本没有正眼看黄珂珂。
黄珂珂站了半晌,在全班的注视下一动不动,她的脸由粉红变成了火红。全身都已经发烫了起来,偏偏这时候男生还扬起好看的眉眼挑衅:“你不进去?”
黄珂珂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回答就跑出了教室。她先是去厕所蹲了一会儿,不断回想着印在脑海里的刚才程肃那副不屑的表情,所以,程肃是讨厌她吗?
黄珂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惹他了。
被喜欢的人讨厌,真是有够戏剧化的。
她难过极了。
后来有知情人士向黄珂珂透露了缘由,说程肃可能是怀疑是黄珂珂去报告老师的,毕竟那次全班受委屈的只有黄珂珂,而罪魁祸首就是沈夏未和程肃。
黄珂珂有些哑然,换了座位已经一个星期,程肃还没有跟黄珂珂说过半句话。确切地说,程肃在课堂上睡了一个星期。黄珂珂为了避免尴尬,每天早早地到教室,拿几本要背的书,然后把凳子搬到教室外。她想,如果程肃在睡觉的时候,来自于旁边她的背书声,那他非要跟她打一架不可。
黄珂珂开始趁着程肃不在的时候出入着教室。之前是因为喜欢才躲闪,而现在的躲闪变成了活生生的害怕。
程肃在男生圈里有个名号,叫做“程大少”。他生就风流不羁爱潇洒的性子,其实说起他对黄珂珂的冷淡,不完全是因为黄珂珂打了他和沈夏未的小报告,而是来自于她身上的土气。

校服里面永远是那一件洗得发白的款式老土的衬衫,下身是肥大不透风的校服裤子。帆布鞋早已经开了胶,走到哪里永远低着头,肩膀也弯得厉害,一副被人追债唯唯诺诺的样子。偏偏还有一头营养不良的黄发,那样子要多土有多土。
在程肃的心里,女生应该在校服上面画各种可爱的图案,额头光洁饱满,最好再化个淡妆,或者至少把校服下沿的一边压进裤子里,那样显得腿长一点。而不是像那个黄毛丫头穿得,明明就不高,又把校服套进身子里,把身体比例活生生拖成了五五分。
她的品位,他欣赏不来。所幸黄珂珂还算懂事,除了上课时间,私下里就消失,从不碍着自己的眼。
但有一天,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三分钟。程大少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校门口。校门口站着一个一副乡村打扮的男人,穿着一个老式皮夹克,宽松的裤管子里根本看不出来他腿的轮廓。他又瘦又高,皮肤黝黑,长了老茧的手上拿了个水泥袋。水泥袋鼓鼓囊囊的。
程肃粗略地望了一眼那个男人,看到了他裤子上的泥点子,驼得厉害的背,突然就想到了整日坐在自己旁边的土气十足的那个黄珂珂。
不过门卫还是拦住了程肃,说是一会儿要留个名字,按迟到处理。程肃只好认栽,斜眼看着那个略显局促的男人,那男人操着一口乡音:“你就帮俺查查吧,俺已经帮娃带东西过来了。”
门卫解释着:“你只知道你女儿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级,这怎么联系她的班主任?难不成你要一个一个教室地去找?现在都上课了。”
男人急忙扯住门卫大叔的袖子:“俺娃上的是第二年,她叫黄珂珂,这还找不到吗?”
程肃正踢着脚边的石子,听到黄珂珂的名字后,愣了一下。所以这男人是黄珂珂的爸爸?一样的穿着,一样的拘谨和畏缩。
男人的动作更大了,嗓门也跟着大了:“总之俺给你放这里,早上搭了别人的车……差不多就要回去了。”
程肃本来不想管这档子事儿的,结果听到门卫指着男人手中的水泥袋:“行行行,赶快把你这袋臭东西拿走……”他迟疑的同时,看到男人怔了一下。
程肃从门卫的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他忽然想自己平时看黄珂珂的时候到底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丑样子。他的心灵原来也那么肤浅和丑陋。
于是,程肃几乎是承接着门卫的那句话脱口而出的,“黄珂珂?好像是我们班的……”
那位父亲立即两眼放光地朝着程肃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激动地问着:“谁?你说珂珂是你们班的?”
程肃点了点头。
最后程肃被记了迟到,他需要主动去办公室领罚,不过班主任也舍不得罚他,毕竟利益至上。
不过在这之前需要做的一件事,是把手上提着的水泥袋里的东西,交到一个人的手里。

三
程大少何许人也,如今竟然拎着画风如此不符的水泥袋,况且那水泥袋还带着些许泥土。程肃觉得丢死人了,没想到自己也会沾上黄珂珂身上的土气。
他终于在目光灼灼的注视下走进了教室,把水泥袋扔到了黄珂珂的桌子上。
见对方一脸狐疑状,程肃没好气地拍着自己的手掌,一边解释着:“有个人让我带给你的。”
黄珂珂看了眼程肃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也不愿意多问,打开了袋子后,急冲冲地凑到了程肃眼前:“那个人呢?他走了吗?”
她粉嫩的鼻头因为急切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程肃见女生这样楚楚可怜又急切的样子,心头忽地一软。
“他走了,把东西给我之后就走了。”
他边说还不经意地看向女生,然后看到女生眼眶的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程肃生平见过很多女生哭,但她们都是有理由的,有的是因为学校该死的规定,不能散头发,功课太多,老师的责骂,以及一些有的没的。
只有黄珂珂,没理由而且轻易地就哭了。
程肃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了那句神句:女生都是用水做的,一言不合就哭。
他感到有些尴尬,黄珂珂悄无声息大颗大颗掉眼泪的哭法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兜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出点擦泪的东西。
五分钟之后,黄珂珂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把水泥袋塞到了抽屉。她在程肃的注视下,抽出了几本书放到了凳子上,然后搬了起来。
程肃因此看到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一颗发育得不太成功的红苹果,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上面还挂着泪珠。
“请你让一下,好吗?”
程肃这次乖乖地站了起来,等女生出去后,一群八卦的人纷纷凑了过来,准备调侃这威风凛凛的程大少。
下午黄珂珂给全班发了煮花生,城里的孩子大多是吃面包喝牛奶长大的,所以他们对五谷的认知就只是一碗紫红色的八宝粥。
大部分人都友好地接受了,毕竟在全班人眼里,除了程肃和沈夏未的那个小团体,黄珂珂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
甚至还有很多人争着从黄珂珂手中要第二把的。
等黄珂珂分完之后回到座位上时,水泥袋里的煮花生还残留着几颗。程肃站起身让黄珂珂进去后,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他想,之前他那么对她,黄珂珂应该记在心里了吧?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程肃。”
程肃只觉得耳朵痒痒的,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没有抬眼,只是在下一秒认真地听着。时间凝固了几秒,那声音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依旧很小:“程肃。”
等程肃睁开眼时,步入眼帘的是一小捧花生,黄珂珂笑容弯弯:“你吃花生吗?”
程肃假装嫌弃地从黄珂珂手中捏了几颗花生,“这玩意儿能吃吗?”
“可以啊,不信我吃给你看。”说着对面的女生就迅速地把花生剥了壳,然后飞快地塞进了嘴里,“真的很好吃。”
程肃也学着女生的样子,将花生粒塞进嘴里,他看到了来自女生害羞但很纯粹的笑。

自花生事件以后,程肃和黄珂珂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晚自习时候,他正一个人睡着觉,有时候还会流口水。等他猛地一抽醒过来的时候,扭头一看,大家还是干着各自的事情,他直起腰,瞟到黄珂珂那长着黄发的头顶。
女生做作业正写得认真,时而停下笔思索,口中还念念有词着。拿着笔的手一边移动着,另一只手也跟着移动着。程肃被黄珂珂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于是悄悄喊了一句:“喂,黄珂珂。”
架着眼睛的黄珂珂先是单手推了下镜框,然后扭过头问:“什么事?”
程肃先是作了一个扭捏的表情,最后却一脸所以然地说:“数学作业借我抄。”
黄珂珂垂下了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程肃还以为她不答应,打算以一句“跟你开玩笑呢”结尾,一般好学生的作业是不让抄的,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完美的答案被人剽窃,然后被复印成十几份,这样就体现不出他们的价值了。
待到黄珂珂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晕。“要不然,我把题给你讲讲吧?”
程肃连连摆着手:“不用了,借给我抄作业就好。”他又顿了顿:“要不,我给你点报酬?”
黄珂珂直接把数学作业给了程肃:“不用。”
程肃试探着,黄珂珂的那双帆布鞋已经穿了快一年了,而现在已经步入深秋了。“真的不用给你点报酬?”
这次黄珂珂紧咬着嘴唇,她的眼眶发红。“你要抄,就抄吧。我不要钱。”
四
黄珂珂依旧没有在程肃心中成为耀眼的存在,她反而越来越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似的,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了卑微。
初三的时候,因为课业紧张,学校变成了两个星期回一趟家。这叫许多人都叫苦不迭,可黄珂珂还是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达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不放过一丝学习的机会,每天坐在教室外面不起眼的位置里,冬天里冻得瑟瑟发抖。结果考试出来后,黄珂珂的成绩让老师都吃惊。
程肃出生时,天空中正飘着鹅毛大雪。转眼间,距离程肃的生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和程肃套近乎的人凑到他的座位上,商量着去哪里过生日的话题,黄珂珂要么就出去把位置腾给他们,要么就在一旁搓着手,往冻得肿成胡萝卜的手指上哈着气。程肃他们这里讨论得再怎么热火朝天,好像都影响不到黄珂珂似的,她还是抱着一本英语书背着课文。
程肃过生日的那天,阴翳了半个月的天空终于放晴,黄珂珂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一下课就赶忙跑出去,靠在栏杆上面晒太阳。
班级里自己的座位上一片热火朝天,她不想打扰。程肃的桌子上堆满了用精美包装包着的礼物,最后实在放不下,只好把她的桌洞也占得满满的。
黄珂珂时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捧在红彤彤的手里,简直越看越丑。
她是用空笔芯做的,因为她买的那种廉价的水笔,所以用完一管的时间很短,久而久之,黄珂珂收集了上百个的空笔芯。
她把笔尖一个个拔掉,然后用小刀削着,最后组合成了一个玩偶的形状。黄珂珂还去跟同学借了水彩笔,把玩偶的鼻子眼睛和眉毛一一画上,但还是看着别扭。
她的丑玩偶甚至连包装都没有。
衡量再三,黄珂珂决定把这个可笑的礼物收起来。连同自己的无知和妄想收进了口袋。

程肃看到黄珂珂怯生生地进了教室,然后从另外一边走到了座位旁。
程肃问她:“黄珂珂,你就没什么可以表示的?”
“生日快乐。”
“还有呢?”程肃斜着眼,他不是真的想要礼物,而是喜欢看女生局促不安的样子。
见黄珂珂咬着嘴唇,程肃假装生气地调侃着:“喂!好歹也做了快两年的同学了好不好?你就没什么送我的吗?”
女生闭紧了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她沉默了良久,然后任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绘制的玩偶,她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自己的桌子上。语气里还是那番小心翼翼:“就这个,没有包装,很丑,你要是不要,就算了……”
直到程肃扒开她那紧闭着的眼睛,她看到了程肃对着别人才有的笑脸。
程肃把玩偶拿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说了句:“谢谢。”
黄珂珂结巴地问着:“你你你,你收下了?”
程肃理所当然地问:“这是你送我的,我为什么不收?”
对面的女生顿时附和着点点头:“对哦对哦,也是哈。”
程肃无奈地敲了敲女生的头,并说了句:“傻子。”
黄珂珂是以全县第五名的成绩考入是重点高中的。开学那天,她一个人扛着一大包行李往校门口挪着,结果后背被人一拍,她回过头,是笑得一脸灿烂的程肃。
“黄珂珂,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呆样子?”好像能这么调侃她的也就只有程肃了。
能在这里遇到程肃,黄珂珂也很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程肃指了指肩膀上的背包:“我来这里上学啊。”说完之后才注意到黄珂珂手里攥着的比她大两个体积的麻袋。
便用手指了指,“这是什么?”
黄珂珂回答:“被子和褥子。”她先是看了看周围,又底气不足地问:“你在几班?”
程肃简短地说着:“七班。”
七班。黄珂珂在心里重复着,她在八班,在他的隔壁。正愣着神,手中的麻袋一松,一整个麻袋被程肃抱了起来。
黄珂珂惊呆了,连忙去够程肃手中的那坨东西。程肃似乎不耐烦地说了句:“跟着。”然后就迈着大步往宿舍楼那里走了,徒留女生一个怔在原地的身影。
前面的程肃回过头:“跟着啊。”女生听到之后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程肃没有问黄珂珂为什么没有家长陪同,总之每个人都应该有点秘密。况且,况且黄珂珂在他的心里,只是个同班了三年的同学,连个朋友都算不上。他能来这所学校,完全是因为一帮狐朋狗友都托关系转来了这里。沈夏未也到了这所学校。
他在这所高中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活得依旧洒脱。
程肃一向都只吃外卖的,有一次一晃眼在食堂门口看到了穿着食堂员工服的黄珂珂。正要走进去瞧瞧,却被沈夏未拽了出去,说是有事情找他。
沈夏未神采奕奕地跟程肃说着:“有人追我。”
程肃抬了抬眼皮,不以为然地说着:“那不是很正常?”
“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沈夏未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流露出了色彩,那上面全是他。
程肃像是一下子明白了点什么,他嬉皮笑脸着:“你喜欢就答应咯。”
沈夏未立即一副气炸了的表情,她冲他叫嚣着:“程肃!你给我走!”
可是没过几天,沈夏未又来程肃班里找他了,无非就是调侃他,然后动手动脚的。查纪律的老师从七班门口路过,记了沈夏未和程肃的名字。
当程肃被老师传话到办公室的时候,黄珂珂正在问着老师题目。
程肃依然不羁地站在门口喊了个“报告”,他也看到了黄珂珂,于是冲她调皮地挤弄了一下眉眼。黄珂珂一时间哭笑不得,竟然忘了接下来的步骤。老师简单地训斥了程肃几句,然后罚他绕着操场去跑三圈。

看帅哥跑步,其实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一时间大家都跟着程肃到了操场,沈夏未不知怎么的没有被罚,她笑哈哈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了程肃的名字,然后喊了个“加油”。
程肃轻轻松松跑了三圈,发沿那里全部被浸湿了,校服也被他扔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件半湿的背心。
黄珂珂远远地看到一群人走来,走在中间最耀眼的那个,是程肃。她手中紧紧地攥着一瓶矿泉水,他向她走来,在这走来的过程之中,有人递着奶茶,有人递着饮料。
眼看程肃越走越近,黄珂珂干脆一转身就往自己的班走去。
程肃却在后面叫住了她:“黄珂珂!”
被叫住的女生顿住,直到被程肃扳过肩膀扭了过去。手中的水被男生拿了去,他问着:“渴死了,不介意我喝点吧?”
黄珂珂摇了摇头,视线随着程肃喉结浮动着,真好看。程肃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瓶交到黄珂珂手中后,就在女生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后来有人问起来黄珂珂是属于怎样的一个存在,程肃仔细想了想,然后吐出两个字:小妹。
那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人,被他当作为我使用的小妹。
五
高二伊始,体育课上老师组织了体能测试。程肃自然是没压力地项项满分,把班上那些女生迷得晕头转向的。
他在下课后买了一根棒冰,在走廊上大摇大摆着,经过八班的窗户边时,看到了埋着头睡着觉的黄珂珂。
他迅速敲了一下女生的头,然后躲到了墙后。他偷瞄着黄珂珂的反应,她先是晕乎乎地抬起头,看了一圈四周之后,又垂下了头。要知道铁人黄珂珂是个不倒翁,除非她病了。
程肃忽然心下一紧,触碰过她额头的手指还残留着温热。
这次他认真地拍了拍黄珂珂,女生也没恼,抬头看到是他后,还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发烧了?”
黄珂珂点了点头,“有点。”
“为什么不请假?”
“买了药,中午睡一觉就好了。”
“你生病了都是靠硬撑的?”程肃有些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豆芽身板的黄珂珂会有这么大的毅力,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况且,她已经名列前茅了。
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黄珂珂,你是个傻子吧?身体最重要你知不知道?”
黄珂珂看着程肃一副气炸了的表情,有些糊涂,但还是善意地回答:“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谁关心你了?”程大少一吼出来,全世界都安静了。
眼前的女生垂下了头:“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程肃就走了,脸上一片阴翳,像是谁欠他钱似的。
程肃因为黄珂珂的呆傻被气到不行,也没了上课的心情。干脆竖起一本书,在后面睡觉。
当班主任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隔壁班的班长跑了过来,说是有人在体育课上晕倒了,而他们班的班主任调休,需要开个请假条。
当班长说出黄珂珂的名字后,程肃突然就睁开了眼。他睡得晕晕乎乎的,甚至还做了个梦,梦到黄珂珂踉跄地跑在跑道上,程肃叫她,可她就是不肯回头。
等到程肃获得批准赶到操场时,被告知晕倒了的黄珂珂已经去医务室了。程肃就赶紧往医务室那里跑。结果在半路上碰到了一堆人,几个男生扶着黄珂珂慢慢地走着。
程肃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了。
他拨开那群男生,走到了黄珂珂的面前半蹲下,不顾黄珂珂眼神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询问,他示意着:“上来。”
黄珂珂原本还想拒绝的,刚说了个“不”字,就被程肃的吼叫吓了一跳,他大叫着,把场上的人都吓了一跳。“上来!”
最后医生给黄珂珂挂了点滴,程肃看不惯她眼上的黑眼圈,让她赶紧睡会儿。
可黄珂珂偏不,经过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程肃,超过三秒了。程肃见黄珂珂一直看着他,也气得没了脾气:“放心吧,我给你看着,我不走。”
直到黄珂珂安静地闭上了眼。
一分钟之后,黄珂珂忍不住再次睁眼,却又看到了程肃那副吓人的警告神情。吓得她赶紧又闭上了眼,并且把头扭了过去。
程肃等了一会儿,等到黄珂珂的呼吸变得匀称。他才又恢复了痞痞的口气:“小呆子?小黄毛?”
最后他安心地在旁边打起了盹。

打完点滴后几乎临近放学的时间了。黄珂珂急急忙忙地起身,结果被程肃按住。她迅速憋红了脸,一边推着程肃的手一边穿着鞋。
程肃那天没有看错,黄珂珂在食堂打工。放学之后的半个小时里,黄珂珂负责在一个窗口那里帮忙舀菜,报酬就是一顿饭。
程肃见阻拦黄珂珂没有用,只好叫嚣着说想去参观一下餐厅的窗口。
黄珂珂一脸苦笑:“大少爷,那里可不是参观的地方。”
放学后的人潮汹涌,食堂里的人更是挤成了一团蚂蚁。程肃这天中午破天荒是在食堂吃的。他特意坐到一个可以看到黄珂珂所在窗口的位置,然后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着,其中包括沈夏未。
他们从人头攒动吃到了稀稀拉拉,沈夏未何等聪明,顺着程肃看似不经意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保持着笑脸的黄珂珂。
直到黄珂珂和几个一起打工的同学端着饭碗出来,黄珂珂看到了他们这桌,于是朝他们这边剧烈地晃了晃胳膊。
而程肃也潇洒地抬了抬手,十分地冷酷。沈夏未才刚想:没准是那个土妞倒贴上去的,也许程肃根本就不想理她。
她却没注意到闪过男生嘴角的那丝笑意,他吐槽着:“打招呼的方式都这么傻。”
程肃一直以为,黄珂珂是个被人欺负的傻妞,所以他偶尔帮一下她,心里也默默地把她当成了小妹。
自此之后,凡事有了什么打杂的活儿,程肃都叫黄珂珂去。每当黄珂珂把买来的奶茶交给程肃时,他总是在跟一大堆女生说着话。她到的时候,程肃也只是微微看她一眼,又赶忙投入那热火朝天的聊天当中。
他总是给黄珂珂跑腿费,这次他的态度很强硬,不容拒绝。
程肃对着全世界宣传了个遍,黄珂珂是他程大少的小妹。黄珂珂收钱的时候也一眼睛都不眨,她照单全收。
那些奶茶是用来讨好那些女孩子的,她是他的小妹,为他跑腿买奶茶去讨好女孩子,他给她跑腿费,她收钱也是应该的。
她只是不知道,当她踏出七班门口之后,程肃原先的兴致昂扬突然就消退了不少,那些围在他座位周围的女孩子,在领了奶茶之后也只能一哄而散。
黄珂珂赚了一个冬天的跑腿费。当她把一叠人民币交到母亲手里时,母亲无疑是惊讶的。
黄珂珂只说了个打工,母亲也不在多问,他们家需要这笔钱。
她很少向人提起自己的身世,这也是黄珂珂不愿意提起的。她五岁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离了婚,她跟了妈妈。母亲后来嫁了人,带着她住在市郊。后来又生了个小弟弟,但弟弟的身体不太好。
继父一直有让黄珂珂退学的想法,后来她保证了除了学费和书本费之外不向家里要钱之后,母亲和继父才答应让她继续读书。
但是黄珂珂存了点私心,她偷偷藏了两百,打算在今年冬天给程肃买个像样点的礼物。
她在一个好不容易的假期里去逛百货商场,本来是打算给程肃买一条围巾的,但挑选了好久也挑不出一条和程肃气质相配的。
她只好百无聊赖地逛着,然后遇到了缠着程肃胳膊的沈夏未和一脸严肃的程肃。
黄珂珂也终于学会了落落大方,她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反倒是程肃兴奋了,激动地冲黄珂珂大喊:“黄珂珂不是吧?怎么在哪儿都能碰到你?”
黄珂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程肃建议三个人一起走,最后一起去吃个饭。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在走的过程中,沈夏未一直把程肃往她那边扯。
黄珂珂是个电灯泡,后知后觉的她明白了。于是她尽量走在一边,不去打扰打打闹闹的那两个人,看似三人行,其实分成了两道。
最后沈夏未非要缠着程肃让他帮她去买铁板烧,程肃嘀咕了一句“就你事儿多”之后,又转向了黄珂珂:“你吃什么?”
“都可以。”
令黄珂珂惊讶的是,程肃还满意地拍了拍黄珂珂的头:“看我小妹多乖。”
两个人看着程肃的身影渐行渐远,沈夏未先开了口:“你喜欢他?”
黄珂珂不否认,她从沈夏未炙热的眸子里看到了敌意。“很多人都喜欢他的。”
“我劝你别存在妄想,到头来,伤得最深的是你。”
黄珂珂笑了笑,“我知道。”
沈夏未显然还没有消气,接着说了句:“你知道就好。”接着又挑衅地加了一句:“所以你就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黄珂珂想,或许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曾是一路人。

六
似乎是为了顺应沈夏未的警告似的,程肃在那次见面之后,真的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黄珂珂了。
他生日会上请了很多人去,之前去八班找过黄珂珂的,结果她不在教室。程肃给她留了张纸条,那上面写着程肃家的地址。
他只是单纯地想邀请黄珂珂过去,想让黄毛的她吃顿好的。
结果生日会那天到了结尾,黄珂珂都没有来。倒是在晚上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着黄珂珂。
程肃连忙打开看,里面是一套玩偶,棕色的小熊,有四个,并排坐着。
他笑出了声,把四个玩偶放到了堆满礼物的桌上。后来又想了想,把玩偶放到了书桌下面的一个抽屉里。
他还没有意识到,黄珂珂或许是他心里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几天后,黄珂珂的桌子上空荡荡的,程肃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他问一下班上的班长,结果班长说黄珂珂几天前就已经退学了。
程肃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拉住班长问着:“为什么呢?黄珂珂学习那么努力,她绝对不会主动退学的……她出什么事情了?”
程肃从同学问到了老师,都没有咨询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这才想起,原来他口口声声的小妹,自己竟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以为的,她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呆呆傻傻的,任他差遣的小妹而已。
后来程肃软磨硬泡,才说服八班班长帮他拿来原先的统计表。
那上面有全班同学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程肃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想作为朋友,自己也应该了解一下黄珂珂家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黄珂珂登记的那个家庭住址很偏远,是一片租房楼,楼和楼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然而地上什么都有,有扔的垃圾,有灰黑色的脏水,还有死老鼠的尸体。
程肃嫌弃地捏着鼻子,发誓这辈子都不踏入这种地方半步了。
他没有大门钥匙,抬头冲着三楼大叫黄珂珂的名字。
当他叫到第三声的时候,从里面传来了一阵“蹬蹬蹬”跑过来的脚步声,黄珂珂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装,衣服穿着有点小。于是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弱小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黄珂珂就那样打开门踟蹰着,她往里面望了望,然后把大门关上,双手插兜站定,盯着程肃看。
程肃皱起眉头,还是照常损她:“黄珂珂你有病吧?你当退学是玩儿的?”
女生巴掌大的笑脸显得煞白,很是沧桑。她还是照常垂下了头,程肃盯着她,看见她一排整整密密的黑睫毛。
“又不是不读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回学校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程肃看起来有些焦急,他把手搭在女生娇弱的肩膀:“你别不读啊,成绩那么好,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努力的人了。”
黄珂珂苦笑着:“努力,一些事情光有努力是不够的。”
程肃再次嗫嚅着开口,他盯着女生眼中那片清凉的湖泊,“有什么困难大家可以都帮你的。”
黄珂珂摇摇头:“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那天黄珂珂带着程肃去吃了一碗碎冰,暮秋了,要是在老家,白杨的叶子早就被秋色染红落满一地了。
黄珂珂吃得直哆嗦,她笑眼弯弯地看向程肃:“终于可以请你吃一次东西了。”
程肃只是看着他,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棉花,只要看到黄珂珂的笑容他就堵得慌。
黄珂珂也太倔了,他想。但他又有什么能耐管她呢?他甚至,连个朋友都算不上。
那天见面之后,黄珂珂就随着母亲搬了家。
程肃后来从朋友那里陆续听到了一点来自于黄珂珂的消息。毕竟黄珂珂的人生太过于平淡,她永远坐在那一片角落里,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没有人在饭前茶后提起她,很多人都很快忘了这个身材矮小成绩优异的姑娘。
黄珂珂高二那年,弟弟生了一场大病,继父和母亲为了治她弟弟的大病,四处借钱求医,负债累累,倾家荡产。
即使黄珂珂承诺不再花家里的钱上学,但她那危在旦夕的弟弟,需要的是现钱。黄珂珂开始去当服务员,外卖员,甚至后面有一阵还干过快递。
她管不了严寒还是酷暑,家里好不容易凑齐了手术费,但住院费和一家人的口粮,全都需要她去挣。什么工作挣得多,不管有多辛苦,她只管去做了。
程肃听人说这个时是在高三下学期。一个同班同学说是在临市看到正在送外卖的黄珂珂的,那时候她正被客人责骂着说为什么送这么晚,她很是小心翼翼地赔礼道歉,然后那位同学眼睁睁地看到客人把饭盒扔到了地上,有米饭粒和汤汁从塑料袋里流出来。
程肃了解黄珂珂,人笨嘴也笨,被人推倒在地也会说对不起。
一年多没见了。
高考完之后,程肃特意选了临市的几个景点和好友一起去游玩。他留意着街上骑着电动车出动的外卖员,企图看到那个熟悉的小个子身影。
他们在临市玩了七天,在即将走的前一天晚上,几个朋友一起约着去网吧打游戏。他们一共打到了半夜十二点。
同行的人说肚子饿,程肃突然福至心灵,拿起好友的手机开始点外卖。点了几份牛排饭,那上面显示着送餐时间大约十二分钟。
结果五分钟之后,一个送餐员走进了网吧。是个女生,个子小小的。
她的声音在这个键盘声尤为激烈的网吧并不大,但听起来特别悦耳。
“张进在吗?您的外卖到了。”
程肃突然怔住了。那个女生的声音开始一遍一遍在耳边盘旋。张进在吗?您的外卖到了。张进在吗?您的外卖到了。张进在吗?
他突然在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这个声音,他一辈子也会辨别得出来。
那个叫所谓张进的,先是扬了扬手让女生过去,然后开始劈头盖脸地骂,原因就是因为送餐时间迟到了十分钟。
“你看看这饭还能吃吗?这都凉了!给我退了!再重新做一份去!”
“不好意思,因为外面在下雨,所以……”
程肃这才从眼角余光里注意到,她穿着雨衣,雨珠还顺流直下着。
“下雨就能成为你迟到的理由了吗?你们现在这些外卖员都这么敷衍塞责的吗?考不考虑顾客的感受……”
旁边的朋友打抱不平了一句:“妈的,欺负女生,不是什么好种。”
的确不是什么好种,程肃很想把这个小子揍一顿,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回头他要是不要脸地起诉了黄珂珂,这反而害了她。
于是程肃偷偷跟朋友耳语了几句,那袋外卖就被朋友拿到了手上。朋友和事佬似的拍了拍那个叫张进的背,“不就是重做一份儿吗?算我头上,这袋儿外卖给我,我们打游戏正好饿了,等下把钱扫给你。”
黄珂珂没有停留,冲着朋友鞠了个躬:“谢谢。”
程肃回过头,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撩开帘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直到黄珂珂走了之后,那个叫张进的还骂骂咧咧的,“妈的这送外卖的什么态度……”
朋友一脸坏笑地直说程肃风流浪荡,简直堪比段誉段公子般的怜香惜玉。
程肃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苦。自己从认识黄珂珂开始,她好像就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她的笑容中总是带着勉强,要么就是因为一件小事非常开心的笑。她只有一次咧过嘴根的笑,是在那次他去找她,她请他吃碎冰的时候。
不一会儿程肃订的外卖也到了,这次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
程肃接了过去,说了句平时少有的:“谢谢。”
结果同样接过去的还有几杯饮料。程肃有些狐疑:“我们没点饮料啊。”
那男生笑着解释着:“是我们一个同行,她买了让我帮忙带过来的。”
这下全网吧的人都愣了。和事佬朋友拍案而起:“肯定是刚才那个女生!”
然而,下一秒又陷入了沉默。程肃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毛票,他塞给男生:“这是饮料钱。”
男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终于禁不住众人的起哄声艰难地收进了口袋。他的声音里带着坚毅:“我会转交给她的。”
程肃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句:“她……算了,你快走吧。”
男生很快就走了,外卖员是一个跟时间比赛的工作,稍有差错,就得自己承担责骂和金钱。
他想问一句她好吗?
她好吗?程肃不用扪心自问也知道。她不好。
七
程肃在后来去了国外留学,在大学里谈了个女朋友,她热情开朗,却长着一张恬淡的脸,笑起来会咧到嘴角。
后来他们在国外订婚,打算定居在国外。
抽出了时间回国,打算补办一场订婚婚宴。
高中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来了,大家大呼着嫂子长得这么美,程大少的魅力果然名不虚传。
沈夏未也来了,据说她大学期间认识了一个富商,尽管他的年纪已经足够做她的父亲。但这并不妨碍她用那些金银首饰和水晶钻戒来赌自己的幸福。
沈夏未一拳砸在准新郎的肩膀,笑吟吟地说了句:“程大少,别来无恙啊!”
沈夏未从初中时就很爱招惹程肃,一直招惹到高中结束。曾经他们有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沈夏未在醉酒后哭着问程肃:“为什么我这么漂亮你都不喜欢我?”
喝醉了的沈夏未美的惊心动魄,她哭得梨花带雨,最后说着:“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特别羡慕黄珂珂那个黄毛丫头,你对她都比对我好……”
那时候程肃还是很有少年气的,他听了之后立马反驳:“什么?黄珂珂?她……我怎么会对她好……”直到说得自己都哑口无言。
程肃环视了周围,没有看到黄珂珂那矮小的身影。
宴会持续到了几乎半夜,年纪大的早已经闹不起来,只有这么一帮老同学还在喝着酒,其实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未婚妻慵懒地靠在程肃的肩膀,她高高的鼻梁上沁着汗珠,被暖黄色的灯光映衬着,像是一帧惊心动魄的画。
程肃把她暂放到沙发上,虽然踉跄地晃着身子,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叫了司机把这帮朋友送上车,沈夏未的富商情人也早就叫司机把她接回去了。
程肃在空荡无人的街上伫立了片刻,慢慢地往回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涩涩的声音:“程肃。”
程肃马上因为这两个字回了头。
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黄珂珂还是那副打扮,扎着马尾,额头光洁饱满,睫毛在路灯的投影下落在脸上,像是两把折扇。
她慢慢地走向他,笑颜如花,嘴巴咧到了嘴角:“新婚快乐。”
程肃笑着纠正她:“不是新婚是订婚,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傻子?黄珂珂?”
女生像以往一样挠挠头,害羞地低下头:“好吧好吧,我说错了。”
程肃这才注意到黄珂珂穿的校服。
黄珂珂解释着:“最近开学比较忙,听说了你要回来的消息,就连夜赶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

程肃看着女生依旧天真无暇的表情,突然有些鼻酸。
他用手拧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叫了她一声:“黄珂珂。”
“嗯。”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就你没变呢?”
黄珂珂这次送了一盏灯。
意在程肃和未婚妻以后的生活,红红火火,人丁兴旺。
送完礼物后,黄珂珂甚至没有喝上一口酒,就又坐着大巴赶回学校了。
可以想象得出来,毕竟一直都是个从一而终认真严谨的人。
黄珂珂把程肃他们这群人比作喷薄而出的太阳。她原本是跟他们一起的,虽然慢但也认真地追赶着。后来呢,他们正常地进行着,最后坠落在西山上,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养精蓄锐,等待着第二天的初升。
她则不同,她因为一些事情,在这片天空滞留了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时空就此交错。
她曾经遗失在了,黄昏里。
但好在她在后面紧追慢赶,虽然慢了一天,但也能从东头出西头落了。她最后变得和他们无异。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