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村庄的婚礼(外一篇)

2022年11月07日21:30:10 故事 1883

老韩讲了一个故事:村庄的婚礼(外一篇) - 天天要闻

村庄的婚礼

1

王大奎的孙子要结婚了。这几年,关于孙子的婚礼,全家人已经一起讨论过无数次了,特别上心的就是爷爷王大奎。他想,孙子大学毕业,又在省城上班,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于是,王大奎在县城最高档的酒店预订了酒席。

孙子带着对象回来了,村长和孙子是发小,邀请他们聚了几次,孙子和对象都变卦了,说是要在家里举办婚礼,按照传统的习俗,宴请亲朋好友,还说,乡村婚礼纯朴、祥和、热闹、喜庆。他们还请村长帮着运筹,恳请爷爷同意退掉酒店的酒席。王大奎跺着脚、瞪着眼,心里有着一万个不乐意。

村里五十五户人家,二十五戸都已迁到了镇上,还有六户住到了县城。村院里如今冷冷清清,野草长得赶上房檐高了,而且就剩了一些老人和残疾人,想找个主事帮忙的人都难,这婚礼能办成吗?

“年轻人,简直是突发奇想!”王大奎坐在门墩上抽着烟,心里七上八下,纵横交错的脸上写满了不满和无奈。

可孙子执意要这么办,谁也改变不了。

2

王大奎三十岁出头时,还没寻下媳妇。爹娘都快急疯了,到处烧香拜佛,托人送礼。最终,用三斗麦子从南山坳里给他领回了媳妇。从此,一家人出门头都抬得老高。

大奎爹站在场院里高着嗓门向邻里乡亲们保证,要把儿子的婚礼办得红火、热闹,要让大家吃饱喝好。

那年春天,爹从大奎的舅家、姑家、姨家揍了几斗麦子、两斗黄豆,磨面、做豆腐;让大奎从镇上的百货店里给媳妇买了身新衣服,又买了一面碗口大的镜子、一把雨伞、一双红艳艳的绣鞋,然后择了个黄道吉日,迎娶媳妇进了门。

婚礼前三天,全村停了农活。大总管是队长蛮娃,男女劳力帮忙。大人小娃,都穿上了过年的新衣裳。男人村上村下跑着,搬桌子、拉凳子,借来锅碗瓢盆,搭棚起灶;妇女围在厨房,摘菜刷碗,忙活着、嬉闹着。

场院里升腾起的炊烟,裹着浓郁的香味在村里村外弥漫。远远赶来的几个乞讨者,靠在场院的麦垛上,嘴角流着口水。

婚礼当日,总管蛮娃有言在先,主要亲属、随礼的客人上席,其外人靠边;村里帮忙的人,尽心尽力,要把事执“硬”。就这样,防来挡去,还是有不该上席的人混着上了席。席间菜一到桌上,筷子就打起了架,主家准备的米、面、油都吃得见底了。送走了客人,轮到村里帮忙的男女时,已没啥好吃的了,他们只好自己动手熬了两锅大烩菜,主家又从代销店赊了烟酒,招呼大家。大奎爹红着脸和儿子给众人敬酒,道歉致谢。

大总管蛮娃喝醉了,他哭着闹着,掀翻了酒桌。

王大奎心里清楚,蛮娃大他两岁,他娶的媳妇是媒人原先是介绍给蛮娃的,只因蛮娃家拿不出那三斗麦子,媒人才把这女子又介绍给了他,也有了今日的婚礼。从此,两家人见面绕着走,长时间都不说话。

3

土地到户后,王大奎家分得了二十亩薄地,一家人心齐,耕田种地,养猪养羊,铆足劲挣钱囤粮,准备给儿子订婚。他拆掉土房子,建起了砖木结构的瓦房,然后就四处张罗着给儿子寻媳妇。

山区条件差,订婚难,好在儿子在西安打工,自己谈了个山西姑娘。可女方家穷,彩礼要得多。没办法,王大奎向亲戚借、从银行贷,才给女方家凑齐了彩礼,按对方的要求筹划着结婚的事。

王大奎挺直腰杆,在场院里向邻里们说,我儿子的婚礼一定要办得洋火、上档次,全村第一。

婚礼当天,请了三位大厨,在门前的场院里摆了三十桌酒席。八凉八热,有鱼有鸡。还未开席,酒桌就已坐满了客人。村里帮忙的、亲友们,拖家带口地都挤着上了酒桌。这些年,家家有余粮,但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人们还是稀罕着吃酒席。盘子上的鱼没翻身,鸡没展翅,就被大嫂大妈装进了随身拿的袋子里。

客人一拨一拨来,又一拨一拨地走,三十桌流水席,备好的米面油、宰杀的三头猪被吃得光光净净。女方家约定来十桌客人,结果却来了十五桌,一下子乱了坐席秩序,因招呼不到位,女方家的亲戚大吵大嚷,把婚宴弄得乱哄哄的。

村里帮忙的男人们,吆五喝六地喝着酒,其中几个人没把持住,竟喝得烂醉如泥。最糟糕的是村里的赖子,喝醉了酒,睡到场院的麦垛里,打着滚,叫喊着,还骂主家吝啬,没给客人吃好。而他自己从酒席上偷藏的两盒香烟撒落了一地。

4

孙子婚礼的总管是村长。婚礼前三天,村长就在本村的“大家庭”群里通知全村人回家参加婚礼。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有的帮忙清扫院落,帮忙挂灯笼\贴喜联,把冷清的村院弄得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大型餐车前一日开进村里停在场院边,各种食材,垒成了小山。大厨小工们各自忙碌着备席。

婚礼当日,王大奎一家人穿着里外全新的衣服,站在场院里,笑盈盈地,同客人们打着招呼。他们能想到的客人来了,没有想到的客人也来了。县电视台来了记者,摄像的师傅是赖娃的儿子。他扛着像机,跑上跑下拍摄着。镇上文化中心还派来了二十名演员,在碌碡、磨盘农具搭起的舞台上表演节目。装台布景的道具,都是出了力,流过汗的。

村长主持婚礼,按照乡里最传统的婚礼议程,一项一项进行着。新郎和新娘拜天地、敬祖先、认亲戚,再给村里的乡亲们行大礼。最后全体村民集体合影,照合家欢。

爷爷奶奶们坐在中间,村里的人几乎都参加了,就连有患脑溢血后遗症的蛮娃,也穿着崭新的衣服,坐着轮椅来了,新郎和新娘把他推上台。王大奎忙上前,把蛮娃推到了自己身边。

婚礼结束后,村长郑重其事地向村民们宣布:我们的村庄就要重新规划了,这个老村庄不久就消失了。这次就是借这场婚礼给村庄留个纪念……

承诺

那年,我从学校调到镇政府工作。麦收结束,进入七八月份,镇干部主要的任务是催缴公购粮。我工作的这个镇,催缴公粮是特别难的事。部分村民都不愿自觉地去粮站缴粮,要靠镇、村干部苦口婆心地动员,否则,一些村民就拖着不缴。

为什么会这样?我进村入户后终于明白了。村与村民,村民与村民之间都积压着多重的矛盾,等着干部们上门来解决。问题解决满意了,他们才心甘情愿地缴粮。

镇政府动员会一结束,干部们就进村入户,把村民反映的问题记下来。能解决的问题,帮助解决;解决不了的,就给村民一个承诺。总之,要让村民把公粮缴了。

我要去催粮的村子,在镇政府的西边。全村三百多户人,已上缴公粮户不过半数,村干部陪同我们逐户去催,村民反映最多问题的是,村上开办的几个砖瓦厂租用村民士地,不按时兑付租金;有的兑付了,也存在克扣现象。我们和村干部就帮助核查、督促,几天后,欠租户兑付了租金,大部分村民就缴了公粮。

对于少数存在问题的村民,我们就入户去解决。我和镇上的团干部小赵深入到三组一户村民家里。进了家门,夫妻俩还睡在床。见干部们进门,女主人才起来。可她坐在床边,拉着脸,沉默不语。我问他们家不缴公粮的原因。

“他家和邻居家有庄基地纠纷。”小赵已经摸清了情况。

邻居是个开砖厂的老板,在建楼房时,把他家的庄基地挤占了一米四。他们没能阻止住,还打了架,男人的左腿被打骨折了。村干部调解处理,邻居只付了医疗费,而建楼并没受影响,仍然侵占了他家的庄基地。

我走出屋子,对现场进行了观察,发现女主人说的是事实。邻居家漂亮的两层楼房矗立在那儿,把她家地三间瓦屋,逼得丑陋而可怜。但对方的楼房已经建好,拆掉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给他们以精神上的安慰,问她男人受伤的腿咋样了,她说,腿伤已经治愈,心伤难以愈合。每每想起人家有钱有势欺侮人,心口就堵得慌,地里的活儿也没心思去干。今年的麦子在地里都长荒了、欠收了。

她的诉说,句句刺在我心里。本想着好说歹说让他家把公粮缴了,我们也就完成任务。可面对他们,我想好的几套方案都让泪水淹没了,我不忍心为难他们,只是茫然地在他家里家外徘徊着……

她儿子坐在里屋安静地做作业。我们和他母亲的谈话似乎没有影响他。出于教师的本能,我走近孩子拿起他写的作业看,并问了他在学校的学习情况。他让我看了他的素质报告单,还用手指着墙上贴的几张奖状,看来这个名叫高翔的孩子是位优秀学生。我又问了高翔学校的情况,并提说了几位老师的名字,问他认识吗,他好奇地点了点头。我就告诉他,我原来也是一名教师,你们的几位老师,有我过去的同事,也有我的同学。

“叔叔认识我的班主任,也认识我的数学老师!”高翔起身,兴奋地去告诉父亲。

躺在床上的男人,坐起来接上了我的话。他们夫妇的脸上不再阴云密布。

小赵给他们讲着国家的政策,承诺解决关于庄基地的问题。

我没有说话。我在想,村民用不缴公粮来要挟政府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他们反映的问题,我们尽管解决不了,但也得帮着想点办法,不能利用他们的善良给他们开空头支票,而要尽己所能,帮助他们。

“你们的孩子很优秀!”我由衷地对他们说,“你们两家关于庄基地的纠纷已形成一年多了,矛盾要化解,问题要解决,需要时间。我想你们应该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培养好。”我把电话留给了孩子,告诉他学习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我想,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说罢,我们离开他家回到了政府。我一直寻思着咋样解决他家的问题。

几天后,小赵告诉我,县团委组织中学生暑假科技夏令营,给镇上分配了三个名额。我阅读了报名条件,觉得那家的孩子高翔学习优秀,挺合适的。于是,我和小赵商量,准备给高翔一次机会。我俩骑摩托车去了他家。家里只有高翔在,他说爸妈去粮站缴公粮了。

我和小赵站在他家门前的场院里,把参加科技夏令营的通知让给他看。看完通知,高翔欢快地蹦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光影在场院上欢快地舞蹈。

十年后,荣升镇长的小赵邀请我去曾工作过的镇上作客,可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过去我包联的村庄已经改建成了植物园。赵镇长带我走进一栋小别墅里品尝农家美食。进门后,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我,喜滋滋地给我说着他家这些年的发展和变化,她还特意告诉我,儿子高翔已经从农林科技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农业研究所工作。村里得发展规划都是他帮忙设计的。(作者 田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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