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国霸权的底色是什么?为什么不同于齐国霸权?《左传》作者为什么会吝啬于把“霸”字的标签贴在楚国的头上?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鲁僖公二十三年的《左传》,就在说明这个问题。其中最重要的记载,体现在这年秋天楚国对陈国的侵犯,以及楚国令尹子文的所谓“靖国”之论。《左传》的记载如下:
秋,楚成得臣帅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
这段记载,其中最辣眼的当属楚国对陈国的侵略。即在此年秋天,楚国派出大将成得臣,入侵宋国。成得臣不仅夺了陈国的焦、夷两地,还在陈国的顿地筑起了新的楚国城池。而楚国侵略陈国的借口,就是陈、宋交好。而陈、宋交好,在楚国眼里,竟是对楚国的背叛!
楚国对陈国的侵略,这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事态!说明从这一年的秋天开始,楚国已经把楚国的国境线划在了陈国与宋国的眼皮子底下。因为焦,位于今天安徽省的亳州,夷又在亳州东南七十里之外的城父镇附近。焦、夷两地位于涡河流域,扼守于陈、宋之间,两地西去陈,北去宋,都已经很近了。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楚国筑城之顿,是在陈国都城宛丘之南,二者相距只有三十公里。
这能说明什么?至少三点:
其一,表明楚国人对于土地的贪婪是无与伦比的。因为这时的楚国不但拥有了汉水流域,也夺取了江淮之间,现在又进军到了中国的腹地。
其二,表明楚国人不会遵守任何规则。从鲁僖公十九年以来,无论是陈、蔡、楚、鲁、卫达成的五国之盟,还是宋、齐、楚三国达成的鹿上之盟,亦或是楚国主导的诸侯薄之盟,只要楚国人觉着不符合自己的利益,都是不会遵守的。
其三,表明楚国人只迷信武力,淡于亲情。息夫人是楚成王的母亲,陈国就是楚成王的甥舅之国。但在楚国人看来,这些所谓的亲情,丝毫不妨碍楚国侵犯陈国的国家动机。楚国可以通过随便一个指鹿为马的借口,就能对外发动战争。
以上三点,体现的是楚国在对外交往中的蛮横底色,也体现了楚国以军事扩张为核心的霸权底色。但楚国霸权的底色,还远不止于以上三点。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当然也是内政的一面镜子。
比如上述文字中,关于楚国内政的描述,对于一窥楚国内政的底色也有很好的帮助。其中的关键也是三个方面:
其一,因为成得臣侵宋有功的缘故,所以子文就要把令尹之职让给成得臣。“使为令尹”四字,以极其简洁的文字,充分体现了一个权臣在朝堂上的跋扈。凭什么令尹子文能够把令尹一职,即楚国之相的位置私相授受?子文眼里有楚成王吗?当然没有!因为楚国真正的权力属于斗氏,楚成王的存在,与傀儡不遑多让。
其二,子文私相授受楚国相权,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成得臣侵宋之功,而是因为成得臣与子文同属斗氏。子文是斗谷於菟的字,子玉是成得臣的字,二人是亲堂弟兄,同属若敖一族。二十七年前,前楚国权臣令尹子元被斗班所杀,斗谷於菟由此成为楚国令尹。此番子文让位,本质上为的是斗氏家族权力的传承,并非因功而举。
其三,对于子文的让位之举,楚国贵族也是不解,问子文对楚国未来作何打算,而令尹子文的回答,却让楚国朝堂上的“暴力”底色更是暴露无遗!这是因为,通过子文的回答可知,在楚国谁的“功劳”大谁就可以当国,谁是更狠的角色谁就可以上位。而舍此,则楚国难安。楚国的这种权力获得模式,与中国诸侯所倡导的举贤任能是大不相同的。
故而,在《左传》作者的笔下,楚国的朝堂之上,其实是一群不知礼、义为何物的蛮夷在当道。而这样的楚国,自然与华夏的文明之邦格格不入。因此楚国这样的国家,即使它在形式上已经成为了中国霸主,但也绝对的当不起一个“霸”字!因为那个“霸”字,其实还是有礼义在其中,是有华夏文明的基因在其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