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明与野蛮的距离,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遥远,它不以千年来计,也不以公里计,它往往只隔着三顿饭。
我们习惯了坐在空调房里谈论着人工智能、火星移民和元宇宙,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人类已经彻底摆脱了动物性,进化到了某种神性的高度,但只要翻开那些发黄的历史书,去读一读正史角落里的注脚,你就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层薄得可怜的蛋壳。
很多人都有穿越梦,想回到康乾盛世,去当个风流才子。
毕竟史书上说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诗意年代,GDP占全球的三分之一,万国来朝风光无限,但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去,大概率不是在吟诗作对,而是在抢泔水。
1793年,英国使团访华,在出发前,马嘎尔尼读到的欧洲书籍里,中国是一个遍地黄金人人彬彬有礼的地上天国,但当他们的船队驶入中国内河,现实给了他一闷棍。
在马嘎尔尼的随员安德森的日记里,记录了这样一个细节:
英国船员吃完饭后,习惯性地把变质的肉、啃剩下的骨头甚至发霉的面包皮扔进河里,这在当时欧洲水手看来是处理垃圾,但在岸边的中国百姓眼里,那是天赐的盛宴。
安德森写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们将食物残渣扔下船,岸边的人就会发疯似地跳进河里,不顾死活地争抢。哪怕是已经腐烂的肉块,他们也会在水中洗一洗,然后当场吞下去。”
这可是康乾盛世的顶峰时期,是乾隆五十八年。
根据后世经济史学家安格斯·麦迪森的研究数据推算,当时普通中国农民的日均热量摄入,甚至低于中世纪的英国农奴。
我们总爱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但历史的真相是对于绝大多数古人来说,仓廪实是个伪命题。
当一个被称为盛世的年代,老百姓还需要为了洋人扔掉的腐肉在脏水里拼命时,这是文明吗?不,这只是生存的本能,在这种极度匮乏面前,尊严、礼教、温良恭俭让,统统都要给活下去让路。
如果说盛世里的贫穷只是让人心酸,那乱世里的食材,则足以让人做噩梦。
现在的文明教育,让我们对同类相食有着天然的生理性反胃,但在某些特殊的历史节点,这种底线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翻开明末清初的《甲申纪事》,里面记载的不是帝王将相的权谋,而是赤裸裸的人间炼狱。
当时山东、河南大旱加兵灾,粮食断绝,集市上开始公开售卖人肉,最可怕的不是吃人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当时社会迅速建立了一套吃人的市场逻辑。
书中记载,人肉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甚至有了专门的黑话叫做两脚羊。
老瘦的男子叫饶把火(意思是肉老,费柴火),年轻的妇女叫不羡羊(意思是用这类肉烹饪,味道不输给羊肉),小孩最惨,被称为和骨烂。
甚至在《明史·五行志》里,这类记载也并不稀缺:“崇祯十三年,大旱……民食草木,草木尽,食土块,土块尽,则食人。”
史官的笔触总是那么的严谨客观,短短几个字,抹去了多少血泪和惨叫。
当社会秩序崩塌,法律失效,所谓的文明人退化成野兽,只需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一句岁大饥,人相食,背后是无数家庭的毁灭,是伦理道德的彻底沦丧。
这才是历史最恐怖的地方,它告诉我们文明不是一种永恒的属性,而是一种需要极高成本来维持的奢侈品,一旦成本支付不起(比如粮食短缺),文明的契约就会瞬间撕毁。
可能有人会说那是乱世和灾荒,正常时期总是文明的吧?
那我们要看看,这个文明究竟保护的是谁。
唐朝,是中国公认的文明巅峰,长安城的月光照耀着李白杜甫,也照耀着《唐律疏议》,这部被誉为中华法系代表作的法典,其精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但如果你仔细研读其中的条款,你会发现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密。
在《唐律》中,人被严格地分成了良人和贱民(奴婢)。
如果是普通人(良人)杀了一个奴婢,只要不是无故杀人,往往只需要铜钱就可以赎罪,但反过来,如果奴婢骂了主人一句,就要被处以绞刑(《唐律疏议·名例》)。
在这里,生命是不等价的。
文明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对每一个个体生命的尊重,无论贫富贵贱。
但在漫长的古代史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套严密的等级制度,它精心计算着每个阶层的命价,在这种制度下,底层百姓不是人,而是资源是劳动力是税基。
当苏东坡在赞叹不知天上宫阙时,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他身边的侍女在法律上只是一件会说话的财产。
这种制度性的野蛮,比赤裸裸的暴力更可怕,因为它披着礼法的外衣,让你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它让我们麻木,让我们在面对不公时习惯性地低下头颅。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坐在屏幕前,讨论什么是文明,不是因为我们比古人更高尚,仅仅是因为我们比古人更幸运。
我们甚至可以说现代文明的基石,一半建立在科技带来的生产力过剩(让我们吃饱了),另一半建立在对个体权利的法律保障(让我们安全了)。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已经到达了终点。
当今世界,局部战争的炮火下,现代化的城市瞬间变回废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为了抢夺一瓶水大打出手,再看看网络上,当某个热点事件爆发,成千上万的键盘侠、水军用最恶毒的语言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进行赛博处刑。
这种戾气,这种对他人痛苦的漠视,这种在群体掩护下的肆无忌惮,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吃人吗?
历史是一面镜子,但它照出的往往不是美颜后的盛世,而是人性深处的斑点。
我们距离真正的文明还有多远?
或许,当我们不再需要担心明天吃什么,
当我们看到弱者受难时,本能的反应是伸出援手而不是冷眼旁观,
当我们在法律面前,真正做到了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同罪,
当我们不再把对他人的践踏视为强者的特权……
那一刻,或许我们才敢说,我们真正跨过了野蛮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