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冬天,苏北大地格外寒冷。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渔沟街光秃秃的枝桠和灰扑扑的屋瓦,卷起地上的浮土,吹得行人缩紧了脖子,行色匆匆。
世道不太平,街上除了几个裹着破棉袄、揣着袖筒探头探脑的“还乡团”丁,少见寻常百姓的踪影。一种无形的紧张氛围,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样的一个傍晚,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了渔沟街的大北门附近。
他叫程道敏,年仅十七岁,是蒋集区民主政府的文书。虽然年纪轻,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次冒险潜入渔沟镇,是奉了区长张其坤的命令,到镇上的秘密联络点取一份紧要情报。
程道敏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棉袍,这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学徒或者小生意人家的孩子,多少能起到些掩护作用。可那棉袍终究掩不住他脸上尚未脱尽的稚气,以及那双眼睛里难以完全隐藏的紧张与警惕。
他沿着街道南边慢慢走着,心里默默回忆着接头的暗号和地点,盘算着如何应对可能的盘查。寒风钻进领口,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更让程道敏心头紧缩的,是这周遭肃杀的环境。他强迫自己镇定,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警觉的羚羊,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然而,危险往往猝不及防。
还没等程道敏接近预定的接头地点,几个斜挎着枪、歪戴着帽子的“还乡团”丁就堵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一个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
“小子,哪儿来的?在这鬼鬼祟祟晃悠什么?”
程道敏心头一紧,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阵阵寒意。他强作镇定,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答:“我…我是来找亲戚的。”
“找亲戚?”那团丁冷笑一声,伸手粗暴地扯了扯他的棉袍,“穿这身?我看你像共党的探子!搜!”
另外两个团丁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程道敏的心跳得像擂鼓,那份尚未取到的情报仿佛在他怀里发烫。他奋力挣扎,喊道:“你们干什么!我就是个老百姓!” 但他的反抗在几个彪形大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搜身虽未发现确凿证据,可他外乡人的口音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更加重了对方的怀疑。
“少废话!带走!送到区中队仲队长那儿去!” 为首的团丁不耐烦地一挥手。
程道敏被反扭住双臂,推搡着向位于街中心的敌区中队部走去。他感到一阵绝望,任务失败不说,落入敌手,生死难料。
年轻的脑海里闪过区长信任的目光,闪过同志们的身影,恐惧和不甘交织在一起,几乎让程道敏窒息。
与此同时,敌区中队部里,女医生陈桂兰正提着药箱,为敌中队长仲延年的妻子诊病。
陈桂兰时年三十岁,是渔沟本地人,医术不错,为人也和气,在镇上开了间小诊所,常被请去给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看病。屋子里光线昏黄,仲延年的妻子靠在床上,轻声咳嗽着。
陈桂兰一边耐心地询问病情,一边熟练地开着方子,神态平和,仿佛对外面的纷扰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陈桂兰下意识地抬眼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几个团丁押着一个穿着棉袍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那小伙子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在凶神恶煞的团丁中间,显得格外无助。
紧接着,她清晰地听到一个团丁向当官的报告:“队长,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子,怀疑是共党的探子!”
“共党探子”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陈桂兰的耳朵。
她的心猛地一沉。虽然见惯了这乱世的各种景象,但看到一个如此年轻、看起来和自己子侄辈差不多的孩子落入虎口,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写着药方,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她知道,被扣上“探子”的帽子,到了这敌区中队,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个年轻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种强烈的怜悯和担忧在她心中升起。她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本能;她也是个有良知的中国人,眼看着同胞,尤其是这样一个年轻人遭难,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得想个办法…无论如何,得救救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变得坚定起来。可怎么救?自己只是一个被请来看病的大夫,有什么资格干预他们抓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目光扫过病恹恹的仲妻,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太师椅上、面色威严的敌中队长仲延年。
仲延年这人,对手下和敌人凶狠,但对他这体弱的妻子倒有几分在意,这也是他屡次请陈桂兰来的原因。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陈桂兰脑海中成形——风险极大,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她稳住心神,将开好的药方递给仲妻,温和地叮嘱着注意事项。恰在此时,仲延年可能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或许是出于对妻子的关切,主动向陈桂兰介绍起妻子的病情,语气带着些许忧虑。
机会来了!
陈桂兰脸上立刻堆起了又惊又急的神情,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指着院子里被团丁围着的程道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一丝嗔怪:“哎呀!仲队长!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抓他做什么?”
这一声,把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仲延年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陈医生,你认识他?”
陈桂兰一拍手,语气又急又快,带着一种长辈见到小辈惹事时的无奈和护犊之情:“何止认识!队长,你们真是抓错好人啦!这是我的干儿子啊!小名儿叫毛毛!”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院子里,挤开围着的团丁,来到程道敏面前,不由分说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动作自然亲昵,语气却满是“责备”:“你这死孩子!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瞎转悠什么?看看,惹出误会了吧!让队长和兄弟们受累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程道敏完全懵了,他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位大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这是绝处逢生的机会!他张了张嘴,虽然没喊出“干妈”两个字,但那惊愕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反倒更像是个被冤枉又见了亲人的孩子。
陈桂兰的心其实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这年轻人反应不过来,或者仲延年看出破绽。她不敢看程道敏的眼睛,而是立刻转向仲延年,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队长,您看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这孩子是我认的干亲,家在乡下,许是今天进城来想找我,找不到路,在这附近瞎转悠,就被兄弟们当可疑分子给请来了。他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胆子也小,肯定吓坏了。都怪我,没跟他说清楚这地方的紧要性。”
她的话语里,把程道敏可能的“可疑行径”归结为“找干妈迷路”,合情合理,又刻意强调了程道敏的“年幼无知”和“胆小”,进一步消解其“探子”的嫌疑。
仲延年看看陈桂兰,又看看一脸稚气、惊魂未定的程道敏,再看看陈桂兰那真切焦急的神情,心里信了七八分。
他本来也觉得这半大孩子不像是个探子,加上陈桂兰是镇上知名的医生,又常来给妻子看病,言语恳切,不似作伪。为了这点“小事”,驳了医生的面子,似乎也不值当,万一耽误妻子看病更不好。

他脸上的威严神色缓和了些,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训斥道:“胡闹!也不问清楚就乱抓人!陈医生的干儿子也是你们能随便抓的?还不快把人放了!”
那几个团丁面面相觑,没想到抓来的人转眼成了中队座上宾的“干儿子”,虽觉有些蹊跷,但队长发了话,谁也不敢多言,赶紧松开了程道敏。
陈桂兰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脸上不敢有丝毫放松,连忙拉着程道敏的胳膊,对仲延年连连道谢:“谢谢队长明察秋毫!谢谢队长!给您和兄弟们添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捏了程道敏的胳膊一下。
程道敏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这位陌生大姐为何舍命相救,但强烈的求生欲和感激之情让他顺着杆子往下爬,他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谢谢…谢谢队长。”
陈桂兰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节外生枝,赶紧对仲延年说:“队长,那…那我就先带这孩子回去了,好好管教管教他,不让他再乱跑给您添乱。夫人的药按时吃,过两日我再来复诊。”
仲延年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陈桂兰紧紧拉着程道敏的手,像是生怕他再跑丢了一样,快步走出了敌区中队部。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院落,确认身后无人跟踪,陈桂兰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但握着程道敏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微微颤抖着,手心全是冷汗。
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程道敏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双腿有些发软。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却冒死相救的大姐,眼圈一红,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大姐…谢谢…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我…”
陈桂兰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怜惜,她温和地打断他,低声道:“孩子,没事了,没事了。赶紧离开这儿,路上千万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就叫干妈吧,这样…稳妥些。”
程道敏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在这寒冷的冬夜,这位陌生“干妈”的恩情,像一团火,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身心。“干妈…” 他哽咽着喊了一声。
陈桂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问他的身份和任务,只是催促道:“快走吧,孩子。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
程道敏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救命恩人,仿佛要将她的容貌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陈桂兰站在寒风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他安全离开,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值得。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提起药箱,继续走向诊所,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坚定而从容。
此后,程道敏脱险归来,始终铭记着这份舍命相救的恩情。他真的就一直称呼陈桂兰为“干妈”,这份在危难时刻结下的“母子”情谊,超越了血缘,成为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一抹温暖而亮眼的人性光辉。
参考资料:《淮阴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