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被侍者用银托盘送上来的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饭,而是一场冲着我来的局。
银托盘边沿擦得发亮,灯光往上一照,那串数字就像刚烧红的铁,直直烫进眼睛里:叁万捌仟捌佰捌拾捌元整。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四周还安静得过分,主厨台后面隐约传来刀尖切开鱼肉的细声,空气里是醋饭、海盐、炭火和清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本来该是很高级、很体面的氛围,可落到我身上,只剩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坐在我对面的苏蔓,刚刚还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地中海蓝龙虾”,这会儿把小银叉轻轻搁下,抬眼朝我笑了一下,那笑挺淡,带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然后她说:“林谦,我手机没电了。”
我没接话。
侍者站在边上,腰微微弯着,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等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付款动作。
“总计,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稳得像机器。
我的手指还搭在桌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税前工资看着还行,可扣完乱七八糟那些,到手其实也就那样。这一顿饭,差不多就是我一个月白干。更要命的是,这地方压根不是我这种人会主动来的地方。没有菜单,没有标价,上什么全凭主厨心情,吃的时候你不好意思问,等账单来了,想翻脸都显得你没见过世面。
苏蔓偏偏在这时候抿了抿唇,做出一副很懊恼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真打算请你的。下午开会前手机还有电,可能路上导航耗完了。要不你先垫一下?我回去转你。”
她还把手机拿起来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一片漆黑。
我看着她。
她今天确实打扮得很用心,香槟色裙子,钻石项链,头发卷得恰好,不夸张,但是贵。她坐在这儿,跟这家店简直像配套的。反过来看我,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还起了一点毛边,腕上那块机械表也是我工作三周年时咬咬牙给自己买的,不寒酸,但在这种地方,一下子就显得没什么底气。
可我心里那点慌,反倒慢慢压下去了。
我开始回想整个过程。
下午五点多,我刚准备下班,苏蔓走到我工位边上,轻轻敲了敲隔板,声音挺柔:“林谦,走没走?”
我抬头:“正准备走。”
“那正好。”她笑,“能不能搭你个顺风车?我约了人在滨江那边吃饭,那个时间不好打车。我请你一起,算感谢。”
办公室里当时不少人都听见了。
苏蔓是设计部新来的红人,长得好,业务也强,平时有点冷,不怎么爱搭理人。她突然主动来找我,旁边几个男同事那眼神都快把我看穿了。有羡慕的,有起哄的,也有点酸的。说实话,我那会儿确实有点飘,没多想就答应了。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国产电车,停在地库角落,平常上下班代步挺好,但跟苏蔓那身行头一比,确实有点拿不出手。她上车的时候,动作停了半秒,像是看了一眼车标,然后才笑着说:“你这车挺省。”
我那时还没觉出不对,只当她随口一说。
一路上她没说餐厅名字,只让我跟着她导航走。导航最后把车导到了江边一栋独立的小楼前,门口没招牌,只有一个穿和服的门童低头迎客。光那门脸,就已经不像我平时能消费得起的地方了。
我在门口其实迟疑过一瞬,但苏蔓回头看我,笑得自然:“都到了,进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退就太难看了。
于是我进来了,坐下了,吃了第一道前菜,第二道刺身,第三道烤物,然后是清酒、海胆、金枪鱼大腹,再然后,那只所谓的“地中海蓝龙虾”端上来时,我终于开始不太自在。可菜上都上了,气氛也摆在那儿,我总不能一边吃一边问服务员“这玩意儿多少钱一只”。
现在看来,从我答应搭她顺风车开始,这局就已经铺好了。
我抬起头,看向苏蔓。
她脸上的歉意做得很足,但眼睛里那点情绪,我终于看清了。不是尴尬,也不是无措,是一种带着观察意味的等待。她在等我出丑,或者说,等我认栽。
我忽然笑了下。
侍者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还能笑得出来。
“免单。”我说。
苏蔓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侍者也抬起头:“先生?”
我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语气很平常:“我是她男朋友。”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那点脆弱的平衡立刻就裂了。
苏蔓先是愣,紧接着耳根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林谦,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看都没看她,只盯着侍者,“你们这儿不是会员制么?记名会员首次带伴侣来店,主厨推荐套餐免单。我没记错吧?”
侍者那张训练有素的脸,总算出现了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苏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从进门到现在,一共九道菜,没有一道是我们点的,都是主厨直接安排。既然是主厨推荐,那就符合规则。怎么,贵店自己的章程,不认?”
“先生,您可能误解了。”侍者的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稳了,“本店没有——”
“没有?”我打断他,“那苏蔓不是会员?”
我这句问得很轻,可分量一点不轻。
因为如果她不是会员,那今晚她为什么能带我进来?为什么主厨会配合着上一桌最贵的?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像排练好一样?
侍者被问住了。
苏蔓脸色一点点发白,抓着手包的手指都绷紧了。
我看着她,慢慢补了一句:“苏蔓,你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这儿的会员。”
餐厅里原本各吃各的几桌人,这会儿也都若有若无地朝我们这边瞟。气氛变得很怪,像有根线越绷越紧,下一秒就要断。
也就是这时候,吧台那边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他四十来岁,穿黑衬衫,袖口卷着,腕上戴了块金表,眼神很沉。他走过来时,刚才那侍者立刻侧身退开,恭恭敬敬叫了声“川哥”。
我大概明白了,这位就是正主。
李川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苏蔓,最后笑了:“朋友,知道得不少啊。”
“谈不上。”我说,“就是记性还行。”
“那你不妨继续说说。”李川把账单拿起来,随手看了一眼,又丢回桌上,“你觉得今晚这单,凭一句‘男朋友’,就能免?”
“不是我觉得,是你们自己写的规矩。”我说。
李川盯着我,笑意没到眼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你真是她男朋友吗?”
我也看着他:“从现在起,是了。”
苏蔓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混着震惊和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我没理她,继续冲李川说道:“李老板,大家都别兜圈子了。今天这顿饭,到底是招待,还是设局,您比谁都清楚。让我先垫,然后推荐我办会籍,再分期还钱,对吧?流程挺熟,估计不是第一次了。”
李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林先生是吧?”他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哪行的?”
“远景资本,风险策略部。”我报了公司和部门。
这名字一出来,他眼神果然变了变。
我接着说:“我平时就干这个,分析模式,识别风险,顺便看看哪些生意踩线,哪些生意已经不止是踩线那么简单。你这个‘黑川’,表面是高端私厨,里子是什么,真要拆开看,其实不难。”
他没说话。
我索性把话挑明了:“天价消费制造恐慌,诱导签协议,用会籍和分期把人套住,再把资金往一个外人看不懂的池子里走。说难听点,这就不是一顿饭的问题。”
苏蔓坐在边上,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是单纯想赖账,而是从坐下开始,就在倒推这一整套东西。
李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今天就是个小场面,没想到请来了个行家。”
“行家不敢当。”我说,“但今晚这事,我不想闹大。你把单免了,让我们走,就当没发生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川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苏蔓,那眼神一下冷了:“你还真是给我挑了个惊喜。”
苏蔓脸彻底白了,嘴唇抖着,低下头没敢出声。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事恐怕不只是她坑我那么简单。她背后有人,而且她怕得厉害,不像一个普通的“托儿”。
李川又转回来,身体往后靠,语气倒轻松了些:“行,这顿我请。交个朋友。”
话说得敞亮,可我知道没这么容易。
果然,下一句他就变了味:“不过,人你不能就这么带走。”
“什么意思?”我问。
“她是我的人。”李川看着苏蔓,像看一件带了折旧的货物,“这个月业绩还差得远。今天这单要是没成,她得补。”
苏蔓肩膀猛地一颤。
我压住心里的火,淡淡说:“她是我同事,也是我女朋友。你们餐厅内部怎么算账,我不管。她今晚跟我出来,那就跟你没关系。”
“你倒护得挺快。”李川笑得有点阴,“小兄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她在你们公司挑了好几个人,最后选中你,不是因为你顺眼,是因为你看上去最好下手。老实,本分,面子薄,好拿捏。你以为她请你吃饭,其实她是在做业绩。”
苏蔓头埋得更低,像是被当众扯开了最后一层皮。
可我却没觉得意外。
我点点头:“我知道。”
李川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倒愣了一下。
我说:“从她突然找我搭车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后来进门,上菜,侍者的反应,包括她对价格一点都不意外,这些拼起来,已经够明显了。只是我想看看,这局到底做到哪一步。”
“所以你是故意跟着来的?”他眯起眼。
“算是吧。”
其实也不全是故意,前半段我真没多想,后半段才回过味来。但这种时候,话自然得往强了说。
李川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沉。
我也不打算再给他留什么余地:“李老板,今天我只带她走,这已经算给面子了。再往下,你非要追着不放,我就只能从你这个模式本身去查。到时候,就不是一顿饭、一个会员这么简单了。”
说完这句,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手指轻轻点了点。
其实那手机什么都没开,我只是故意做给他看。
可李川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不确定。他盯着那部手机,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僵了十几秒,他终于开口:“走吧。”
苏蔓像听见了什么赦令,整个人明显松了下去。
我站起身,拉了她一把,她起身时腿都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们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李川在身后慢悠悠来了一句:“林先生,聪明是好事,不过有时候太聪明,命就不太长。”
我没回头,只说:“这话你留着劝自己吧。”
走出那道门,江边的风一下扑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车停得不远,我把苏蔓塞进副驾,自己坐上驾驶位,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那个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像被隔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发动车,苏蔓就哭了。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也不是委委屈屈的哭,就是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蜷在座椅里,肩膀一耸一耸,像把所有恐惧全倒出来。
我没劝她。
这种时候,说“没事了”没用,说“别哭了”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今晚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妆全花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为什么帮我?”
“顺手。”我说。
她盯着我,显然不信:“林谦,你别拿这种话糊弄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知道。”
“那你还帮?”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看着不像自愿的。”
这话一出口,苏蔓眼眶一下又红了。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特别苦:“原来这么明显。”
“挺明显的。”我说,“你要是真拿我当猎物,刚才不会怕成那样。”
车里安静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把事情说开了。
她欠了很多钱。
不是一笔,是一堆。信用卡、网贷、消费贷,滚来滚去,早就不是她一个普通白领能扛住的数了。她起初只是想把自己撑得体面一点,包要好的,衣服要贵的,朋友圈得精致,不能输给别人。可一旦开始透支,窟窿就只会越补越大。
李川的人就是在那时候找上的她。
说白了,就是给她一条“快路”——利用她的条件去带客人,带一个,抽成一笔,抽成先抵债,抵得差不多了,再谈别的。
所谓“客户经理”,其实就是钓饵。
她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完不成呢?”我问。
苏蔓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完不成就继续欠。欠到最后,人就不是人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又说:“川哥手里有很多女孩的把柄,身份证,借条,偷拍视频,聊天记录,什么都有。你跑不了。你敢不听话,他就有办法让你彻底烂掉。”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之前在公司里,她永远光鲜、利落、冷冷淡淡,像谁都欠她两分距离。现在这样坐在我车里,头发乱了,眼线晕开,声音都发抖,突然才像个真实的人。
“那你为什么选我?”我问。
她咬了下嘴唇,眼里全是难堪:“因为你看着……像不会反抗的人。条件一般,但不是完全没钱。脸皮薄,怕丢人。最重要的是,你人好。人好的人,最容易被骗。”
我听完,居然没生气,只觉得有点荒唐。
原来在这套筛选标准里,老实和体面,是最适合被收割的标签。
车停到她小区楼下后,她没立刻下车。
她转头看着我,神情比刚才认真得多:“林谦,你赶紧离这事远点。川哥不会算了的,他特别记仇。今晚你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会找你。”
“我知道。”
“那你还——”
“他想找我,我也正想找他。”我说。
她愣住了。
我没再多解释,直接拿出手机,给我部门主管周毅打了电话。
电话一通,我就说:“周总,我这边可能碰上一个非法集资加强迫交易的案子,规模还不小。您方便现在听吗?”
周毅本来应该都快睡了,听我这么说,立刻精神了:“你在哪儿?”
“楼下车里。”
“你等着,我开免提,你把话说明白。”
我花了十几分钟,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中间苏蔓一直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几乎有点发怔。
大概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费尽心思设的坑,到我这儿,会被直接转成一个待立项的风险案例。
周毅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骂我胆子太大,第二反应就是问细节。我听得出来,他一开始是真后怕,可越往后,语气里的兴奋就越压不住。
这也正常。
远景资本做风控出身,我们这种部门平时看的是数据、模型和风险敞口,真碰上这种现实版的灰产链条,价值反而很高。真要能完整拆出来,不光是对监管有用,对公司也是一张很漂亮的牌。
挂电话前,周毅只说了一句:“你先别回家。明天一早来公司,详细说。还有,如果你那位同事愿意配合,事情会快很多。”
我放下手机,看向苏蔓。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打工人。”我说。
她摇头,苦笑了一下:“普通打工人不会在那种场合,还想着搭模型。”
“职业病。”我笑笑。
她没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些,像是下了决心:“我帮你。”
“帮我什么?”
“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稳,“包括李川、黑川、还有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不想再给他做事了。”
“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她眼圈发红,可目光是定的,“今晚要不是你,我已经掉进去了。继续这样下去,早晚也完。既然都是完,不如拉他一起。”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一时冲动,才点了点头。
“行。但有个前提,你得说实话,一句都别藏。”
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在楼下多待。我把她送进小区门口,转头直接去了公司。
周毅已经叫了法务和数据的人来,办公室灯亮了一大片。大家看我进门,先是七嘴八舌问情况,接着就全坐下来开工。资料检索、工商穿透、资金流路径推测、餐饮主体关联公司,一项一项铺开。
苏蔓第二天一早也来了。
她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比平时憔悴很多,但人倒比以前像是轻了一层。她在会议室里,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李川名下不止一家餐厅,黑川只是门脸最体面的一个。背后挂着几家餐饮管理公司、文化传媒公司、咨询公司,钱先从消费走,再从会籍、咨询费、预付金里绕,最后去向很杂。她虽然接触不到真正的财务核心,但知道有一本手写账本,记录了很多明面上见不到的东西。
“账本在哪儿?”周毅立刻问。
苏蔓摇头:“我不知道准确位置。但我知道李川每周三深夜都会去城西旧仓库,谁都不带。那里他说是存酒的,但平时几乎没人进去。”
这条信息一下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住了。
城西旧仓库。
周毅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彼此都明白,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当天中午,我们联系了经侦。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公司内部能消化的了。警方介入得很快,问话、取证、初步核查,效率比我想的还高。王队就是那时候来的,四十多岁,话不多,人看着挺硬,一进门就先把事情听完,然后只说:“证据得扎实,别靠猜。”
我对这句话印象很深,因为他说得对。
灰产最怕什么?最怕证据链闭合。一旦只是怀疑,再大的阵仗都可能扑空。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边继续完善分析报告,一边等警方那边做外围摸排。
可李川显然不是傻子。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第三天一早,我下楼买早饭,刚出单元门,就被两个男人拦住了。
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站我身后,都穿黑衣服,表情不凶,但那股味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林先生。”刀疤脸冲我笑了笑,“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我不爱喝茶。”我说。
他脸上的笑没变:“那就当给个面子。”
我心里发沉,面上还得稳:“如果是餐厅纠纷,建议走正规途径。”
“正规途径?”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林先生,你把我们老板惹成这样,还想谈正规途径?”
我正琢磨怎么脱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大早堵人家门口,怎么个意思啊?”
我回头一看,救星来了。
我们小区的王大爷,退伍老兵,脾气硬得很,平时谁家有点事他都要管一嘴。这会儿他拎着油条豆浆,后头还跟着几个晨练回来的邻居,一看这架势,当场就皱起了眉。
“大爷,没事,聊工作。”我故意抬高声音。
王大爷哪会听不懂,立刻就往我前头一站,冲着那俩人上下打量:“工作?你俩长得像工作吗?我看倒像讨债的。”
后头几个邻居也跟着围上来,嘴里开始嘀咕“要不要报警”“这俩人看着不像好东西”。
这种场合,对方再横也没法发作。
刀疤脸盯了我两秒,最后只能撂下一句“林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转头走了。
人一走,王大爷就问我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我只能说是公司项目有点纠纷,暂时糊弄过去。可我心里很清楚,李川这不是警告,是催逼。他已经开始上手段了。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周毅打电话。
周毅听完,声音都拔高了:“他敢直接去你家门口堵你?”
“说明他急了。”我说。
“你人没事就行,从现在开始你别一个人行动。我给你安排人。”
我应了声,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川既然急,那说明我们已经碰到他真正疼的地方了。可问题在于,警方那边虽然有外围信息,真正一锤定音的证据还是差一点。那本账本如果找不到,很多东西都只能停在高度怀疑。
我想了一下午,最后做了个很冒险的决定。
既然李川想见我,那我就去见他。
不是被动地被他堵,而是主动把这场见面变成一次反向试探。
周毅最开始坚决不同意,觉得这跟送上门没区别。我只能跟他一点点讲逻辑:李川这种人,越到紧要关头越多疑。只要我表现得像手里掌握了更关键的东西,他就一定会试探我,甚至忍不住自己露出点线头。我要的不是跟他谈判,我要的是让他开口。
最后周毅还是同意了。
警方那边也介入了方案。
设备、录音、定位、外围布控,全都准备好了。见面的地址,是对方发来的,果不其然,就是城西旧仓库。
那天去之前,我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坐在车里,手心有点潮,胸口那颗伪装成纽扣的设备贴着皮肤,凉凉的。周毅在电话里最后一遍叮嘱我,别逞强,别硬顶,能拖就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安全。
我说行。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趟,谁都没法保证万无一失。
仓库比我想的还破,铁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里面空得厉害,只有中间摆着一张茶台。李川坐在那儿,像早就等着我了。
“林先生,真敢来。”他看着我笑。
“你都邀请了,不来多不给面子。”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香倒是挺好。可这地方、这人,再好的茶喝着都像有股铁锈味。
“说吧。”他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钱。”我说得很直接,“五百万,我闭嘴。”
李川盯了我几秒,忽然笑出了声:“我还当你有多硬,闹半天也是为了钱。”
“人活着不就图这个。”我淡淡说,“你搞这么大一摊子,不也一样?”
他慢慢收了笑:“那你凭什么拿五百万?就凭你查到那点边角料?”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如果再加上你的账本呢?”
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我知道,我赌对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就看他怎么接。
“什么账本,我听不懂。”他说。
“听不懂就算了。”我故意起身,“那今天就没什么好谈的。东西我该给谁给谁,你继续赌运气。”
“坐下。”他声音沉了。
我又坐了回去。
他盯着我,像想从我脸上挖出真假:“你看过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过。”我说,“还给了我复印件。”
这话当然是诈他的。
可李川这种人,越谨慎,越容易被这种半真半假的话勾住。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一点,而是不知道别人到底知道多少。
果然,他沉默了。
几秒后,他忽然问我:“那你知不知道,我把东西放在哪儿?”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酒窖那地方,确实挺隐蔽。”
这句也是顺着苏蔓给的信息往外推。
没想到李川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紧接着就冷笑:“林谦,你比我想的还麻烦。”
他这反应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地点没猜错。
就在这时,仓库四周忽然有了动静,七八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棍棒,站位很散,但刚好堵住我所有退路。
李川这会儿已经不装了。
“复印件在哪?”他问。
我看着他,反而笑了:“李老板,你真以为我会一个人带着东西来见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天这杯茶,怕是喝不完了。”
说完,我低头点了点胸口那枚纽扣:“跟外面的人打个招呼吧。”
李川脸色一变。
几乎同一时间,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不许动!”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炸开了,喝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李川那些手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全被压住了。
我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口。
可也就是这半口气刚松下去的时候,变故来了。
李川竟然没束手就擒。
他突然转身,扑向身后的那面墙,不知道按了哪儿,整面墙居然滑开一道暗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怪,像恨,又像早就算好了什么。
下一秒,他钻了进去。
“追!”王队吼了一声。
人立刻往那边冲,可暗门很厚,一时打不开。紧接着,另一边搜查的警员又发现了地下室入口,众人转头往下走。
我也跟了下去。
地下室里果然有酒,成排酒架摆得整整齐齐,可最里头还有一道锁得很严的门。炸开之后,里面很小,除了保险柜,就只有一个神龛。
神龛里放着个黑色骨灰盒。
有人戴上手套,把骨灰盒打开,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本厚厚的手写账本。
找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我看着那个空骨灰盒,后背却莫名其妙起了层鸡皮疙瘩。
太顺了。
顺得不对。
我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猛地转头:“查这个骨灰盒是谁的,快!”
警员很快查出来了。
李海,李川的亲弟弟。三年前卷进一桩金融诈骗案,在抓捕途中坠崖身亡。
而当年那案子的负责人——是王队。
空气一下就变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李川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把账本留在这里,为什么最后看我那一眼像在笑。
他压根不是单纯想逃。
他是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把警方取证的全过程,通过我身上的设备传出去。账本藏在他弟弟的骨灰盒里,警方一旦打开,在舆论场上,哪怕你有一万个正当理由,画面出来也只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果然,没多久,外面的消息就炸了。
偷拍视频、片段化剪辑、煽动性标题,一股脑全冒出来。什么“警方为抢证据掀骨灰盒”,什么“冷血执法”,什么“亡者不得安宁”……传播速度快得吓人。
王队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到极点,可一句话都没说。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胸口发凉。
我们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可同时,也掉进了李川最后挖好的坑里。
那一晚之后,事情彻底失控了。
案子当然还在查,账本里的内容也确实撕开了一张不小的网,李川没能跑掉多久,很快就在外省落网。可舆论已经不是单靠“真相”两个字就能立刻翻过去的东西了。网上的人只看得到他们想看的画面,至于前因后果,很多人压根不关心。
周毅后来跟我说,这就是灰产最阴的地方。它不光会算钱,也会算人心。知道你怕什么,知道公众会对什么敏感,知道怎么把自己摆成受害者。
我懂。
我当然懂。
因为从账单被送上桌的那一秒开始,这整件事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敲诈,不是一顿谁买单的饭,也不是我和苏蔓之间那点说不清的试探。它底下压着的,是一整条用欲望、体面、债务和恐惧编起来的链子。有人拿它赚钱,有人被它拖下水,有人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也只是别人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至于苏蔓,后来她配合完警方调查,辞了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出现在公司附近。
她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一句:谢谢你那天拉了我一把。
我看了很久,回她:以后别再往那种地方走了。
她回了个“嗯”。
再后来,就没了。
有些人和事就是这样,闯进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离开的时候反而安静。像江边那家没有招牌的店,像那个写着88888的账单,像那顿吃到最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饭的饭。
现在偶尔想起来,我还是会记得那天晚上从黑川走出来时,江风吹到脸上的感觉。
挺冷的。
但也正因为冷,人一下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