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第三次绝食,是在周日早上七点开始的。

这个时间她挑得很准,准得像算过。周日上午,林修一般不用去公司,但会把电脑打开,皱着眉回邮件;我不用去花店,可一周要吃的菜要在这天买好,鸡胸肉分装,青菜择净,排骨焯水冻起来,冰箱里才不至于乱。七点,不早不晚,刚好够一家人都察觉她没出来吃早饭,又不至于让事情立刻变成需要叫救护车的大阵仗。
“妈又不吃饭了。”
林修站在婆婆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只是那么站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熟门熟路的疲惫。像这种话,我这几年听得太多,已经听出了某种固定格式:先是不吃饭,再是没人理解她,再接着是她养儿子不容易,最后,问题总会绕回到我身上。
我从冰箱里拿鸡蛋,手指一顿,蛋壳凉得发硬。厨房窗外的天刚亮透,四月的光很干净,斜斜落在流理台上,照得米白色的大理石都有点晃眼。这个台面当初是我跑了三家建材市场挑的,因为婆婆说,浅色看着利索。
“这次又为什么?”我问。
我自己都觉得平静。平静得像不是在问自己家里的事,倒像在问别人隔壁楼又出了什么热闹。
林修转过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领口洗得有点垮。他这几年老得比我想象中快,三十四岁,眼角细纹已经很明显了,尤其是一皱眉,那股疲态更是藏不住。
“她说……”他顿了顿,好像后面的话烫嘴,“她说除非我同意离婚,否则她就不吃。”
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裂开。蛋黄和蛋清顺着碗沿滑进去,完整得很。我拿起筷子,开始打蛋液,瓷碗边沿被筷子碰出清脆的一下一下。
“林修,”我看着碗里慢慢起泡的蛋液,“你还记得这是第几次吗?”
他没说话。
婆婆房里电视开得很大,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都传得清清楚楚。她每次绝食都爱这样,一边摆出要死要活的样子,一边把电视音量调高,仿佛不闹得全家鸡飞狗跳就不算数。
“第三次。”我替他答了,把筷子搁下,去洗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很凉,冲过指缝,像是能把什么一并冲掉,“第一次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她绝食,逼你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小公寓卖掉,换成现在这个学区房。”
林修低着头,站在厨房门边,一声不吭。
“第二次是我们结婚三周年,她绝食,逼我辞了花艺工作室的工作,去你表舅公司做行政。你还记得吗?”我擦干手,转头看着他,“那间工作室,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苏晚,”他抬眼看我,眼神是熟悉的那种求和,“妈年纪大了,你就让让她,行不行?”
“让?”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忽然觉得挺陌生的。
“林修,我们结婚五年,我让了多少次,你心里有数吗?”
他沉默着。
窗外有鸟在叫,春天的声音,脆生生的。我们的婚礼也是在春天,四月十八,我生日那天。那时候我穿的是我妈亲手改过的婚纱,裙摆上有很小的铃兰花刺绣,我爸生前最喜欢铃兰,说它寓意好,叫幸福归来。
可幸福有没有归来,我现在是真不敢说。
“第一次绝食,我让了。”我走出厨房,看着客厅那些熟到不能再熟的摆设,“卖了我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搬进这个你妈挑中的家。深红色窗帘,雕花实木沙发,墙上那幅山水画大得像要压下来。我一个都不喜欢,但我没说,因为你说,妈觉得好看。”
林修跟着我出来,下意识想碰我的手,我往旁边避了一下。
“第二次绝食,我也让了。关了工作室,收起那些花艺手稿,去你表舅公司上班。每天对着表格和报销单,坐得腰酸背痛,稍微慢一点,就被你那个表弟阴阳怪气,说我没职场意识。”
我说着说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有点闷。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我妈站在花店门口,背对着我。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你就在旁边睡着,睡得挺沉。”我看着他,“你一次都没发现过吧?”
“晚晚,我那时候工作压力也很大,我……”
“我知道,你一直很忙。”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到,“忙着当个好儿子,忙着做个有前途的男人,忙着替你妈维持她想要的体面。你很忙,所以我那些委屈,排不上号。”
我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把角落里那个小相框拿起来。那是我和林修大学时拍的照片,樱花树下,我穿白裙子,他穿白衬衫,俩人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眼睛里真有光,直白,热腾腾的,不像现在,什么情绪都得往回收。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那个会在冬天早上跑三条街给我买豆浆的男孩,那个在我妈病房外守了一整夜、捏着我手说“晚晚别怕,我在”的男孩,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林修,”我把相框放回去,摆正,“这次我不让了。”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晚晚,妈这次是真的,她血压高,上次就差点晕过去——”
“那就送医院。”我接得很快,“医生总有办法。输液也好,鼻饲也好,总不至于真让她把自己饿死。”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声音抬高了,“那是我妈!”
这句“那是我妈”,我听了五年。
婆婆难为我,是因为那是他妈;婆婆查我手机、翻我抽屉,是因为那是他妈;婆婆在饭桌上说我家教不好,是因为那是他妈;婆婆逼我辞工作、卖房子,甚至今天用绝食逼离婚,还是因为那是他妈。
好像只要前面加了这个身份,一切荒唐都变得理所应当。
“对,那是你妈。”我点头,“可我也是我。我不是生来就该给谁当儿媳妇受磋磨的。”
说完这句,我转身进卧室。
“你去哪儿?”他跟进来。
“收拾东西。”
衣柜一打开,我忽然觉得挺讽刺。我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地方塞的都是这个家别人舍不得扔、却理所当然可以占我空间的东西。婆婆年轻时的旧大衣,林修大学时期穿剩下的运动服,还有一堆“可能以后有用”的床单被罩。
我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往行李箱里放,动作不快,但很稳。最里面挂着那条红裙子,是结婚前我给自己买的。林修那时候说我穿红色好看,我还高兴了很久。可结婚后,它几乎没怎么见过光。一次是婚礼敬酒,一次是他临时拉我去参加同学聚会。
红裙子摸起来还是软的,标签都没拆干净。我叠好,放进箱子。
“晚晚,你别冲动。”林修挡在门口,语气开始慌了,“我们谈谈,行吗?妈那边我去劝,她就是一时想不开,她总觉得我该找个更……更合适的。”
“更门当户对的,是吧?”我替他说完。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林修,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不提门当户对?”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看着他,“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开花店。你家呢,公务员家庭。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我们差得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得很轻,“五年了,每次你妈挑我的毛病,你都让我体谅。饭咸了,地没擦净,和同事吃饭回来晚了,甚至我笑得太大声,她都能有意见。你每次都说,她守寡带你长大不容易,她不是故意的,她迟早会接受我。”
我把拉杆提起来,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低低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会接受我,她是根本没打算接受我。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按她意思活着的儿媳妇,不是我。”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婆婆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穿着墨绿色真丝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是有点白,可眼神一点不虚。靠在门框上的姿态熟练得很,像是等这一刻等半天了。
“要走了?”她开口,声音冷得发硬,“早该走了。要不是你那张脸会勾人,林修当年怎么会鬼迷心窍娶你?人家局长女儿留学回来的,家里条件、学历见识,哪点不比你强?”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行李箱杆上。
“您说的是沈薇薇吧?”我看着她,“英国读的艺术管理,现在在市美术馆上班。她爸在财政局,她妈是大学教授。您挺满意她的,我知道。”
婆婆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细。
“林修书房抽屉里,有她的照片,三张。”我语气平平地往下说,“一张毕业照,一张她在美术馆活动上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您生日那天你们三个人的合照。她挽着您的手,您笑得比在我婚礼上都开心。”
“晚晚,那是妈——”林修急了。
“那天刚好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转头看他,“你跟我说公司临时加班,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家,等你到十一点,给你热了三次汤。”
那锅汤最后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花。我把它倒掉的时候,手指被锅边烫了一下,起了个很小的泡。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饭局是妈安排的,我推不掉……”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总有推不掉的事。”我笑了笑,“可偏偏,推得掉我。”
婆婆冷笑:“行了,少在这儿装可怜。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不就是图我们林修人老实,图我们家条件好?现在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想拿了钱走人是吧?放心,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十万块,够你花一阵了。”
我听完,反倒有点想笑。
这五年,在她眼里,我原来值十万。
我从钱包里把身上的现金全拿出来,放在玄关柜子上,大概两千多。
“这是这个月我买菜剩下的钱,多的部分,算这几年我的水电费。”我看着她,“至于您那十万,留给您将来看中的儿媳妇吧。不过我劝您一句,真有条件好的姑娘,未必看得上这十万,也未必受得了您。”
婆婆脸一下涨红,手指着我,抖得厉害:“你、你放肆!”
“还有,”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绝食这种戏码,第三次就不新鲜了。下回换个招,可能效果更好。”
门一开,四月的风就灌进来了,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那棵玉兰种了五年,跟我们的婚龄一样长。每年都开得轰轰烈烈,花落一地,没人拦得住。
“晚晚!”林修追出来,在楼道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别走,我们再谈谈,这次我一定——”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默认铃声,突兀得很。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董事长。”他说。
我点了下头:“接吧。”
他转过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董事长您好……是,我是林修……现在?可我……”
没过多久,他背影就明显绷紧了,像有人从后面把一根线硬生生拉直。我站在原地,看见他握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他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
“公司出事了。”他说,喉咙发紧,“董事长让我立刻过去,审计组突然进场了,我负责的项目有问题。”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八年、陪了五年的男人,此刻慌乱得像突然被人抽走了脚下那块地。额角冒着汗,眼神发散,说话都带颤。
“去吧。”我说。
“可是你——”
“我们之间的事,已经不急了。”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你的工作看起来更重要。”
我拖着箱子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老楼梯的台阶有点高,箱子每下一层都要轻轻提一下。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次,出差、回娘家、短途旅行。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自己不是暂时离开,是终于要走了。
走到三楼转角,我抬头看了一眼。
林修还站在四楼,站在那一片亮堂堂的晨光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懒得再猜。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扑了我满脸。暖的,明亮的,带着尘土和花香,像另一个世界。
我的白色小车就停在路边。那车是结婚时买的,婆婆一直嫌不够气派,说像小姑娘开的玩具车,可我喜欢,林修那时还说,晚晚喜欢就行。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声音在安静的上午格外响。
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修微信。
“晚晚,等我处理好公司的事,我们好好谈谈。求你。”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到副驾上。
车开出小区时,保安大叔跟平常一样探出脑袋笑着打招呼:“林太太出门啊?”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也笑了笑:“嗯,出门。”
“今天天儿真好。”
“是啊,春天了。”
车汇进主路,红灯亮起,我停下来,盯着前面的十字路口。有人抱着花过马路,一大束向日葵亮得扎眼;一对老夫妻站在公交站牌下,老太太说个不停,老爷子低头认真听着;一辆电动车擦过去,后座小孩嘴里叼着个包子,边吃边笑。
世界还是照常转。谁离不离婚,谁婆婆绝不绝食,谁家鸡飞狗跳,根本不会让太阳晚升一秒。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这回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的名字是“妈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不是我妈。我妈三年前就走了,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骨头,抓着我的手说,晚晚,别怕,人活一辈子,先得对得起自己。
我按了拒接。
车里自动播放起上次没放完的歌,女声幽幽地唱着什么最后的祝福。我没听两句就关了。安静挺好。
开过两个路口,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苏小姐您好,这里是‘春日花房’,看到您投递的简历,请问明天下午两点方便来面试吗?”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一周前有个半夜失眠到三点,我确实给几家花艺工作室投了简历。那时候也没真指望什么,只是心里堵得慌,想着就算去打杂,也想重新摸一摸花。
红灯又亮了,我停下,直接回复:“可以,谢谢,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我忽然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小花店,玻璃窗里摆着白玫瑰和洋桔梗,花开得安安静静。
原来春天真的来了。
我也该往前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一家连锁酒店住下。房间不大,窗帘一拉,屋里就暗得严严实实。我把行李箱打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证件,洗漱用品,还有那个樱花树下的小相框。
我坐在床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手机震了一下午。婆婆打,林修打,共同朋友试探着问,陈静发来消息说听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真的假的。到后面我索性关了机,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清净下来以后,人才有空难过。
我躺在酒店那张白得过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就哭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崩溃,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五年里憋着的委屈,好像终于找到个出口。
我想起我妈,想起花店里潮湿的泥土味,想起大学时樱花树下的风,想起求婚那晚林修紧张得把戒指掉进草丛里,我们两个打着手电筒找了半小时,最后满手泥地笑成一团。
我也想起结婚后那套越来越不像家的房子,想起深红窗帘,想起婆婆时时刻刻审视我的眼神,想起自己一次次告诉自己,忍忍吧,再忍忍,总会好的。
可事实就是,很多事根本不会好。
不是你够懂事、够退让、够会委屈自己,它就会变好。它只会让别人越来越习惯你的退让,习惯你沉默,习惯你把自己缩到最小。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春日花房”。
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巷子里,门口搭着木架,爬满了绿油油的藤。风铃挂在玻璃门边,推门进去时,叮当一声,轻得像有人在耳边说了句欢迎。
店里很亮,四面大玻璃,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进来。空气里是复杂又舒服的花香,混着一点点叶子折断后的青草味,还有刚换过水的清凉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工作台后修花枝,动作利索,剪刀落下去,咔嚓一声,干净得很。
“你好,我来面试。”我说。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打量了我几秒,指指对面的藤椅:“坐。我姓沈,大家都叫我沈老师。”
我坐下,有点局促。五年没正式做过花艺,我嘴上说想回来,心里却不是不虚。
“简历上写,你以前开过花店?”她问。
“不是我开的,是我母亲的。后来她病了,我接过手做了几年。”
“为什么不做了?”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答,可我顿了顿,才说:“结婚了,家里不太支持。”
沈老师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像是已经听懂了七八分。
她没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铅笔,推到我面前:“来,画个草图。别紧张,随便画,你脑子里此刻有什么,就画什么。”
我拿起笔,纸很白,白得有点晃眼。
起初手有点僵,后来慢慢就顺了。一根弯曲的枝,几片伸展的叶,中间开出一朵并不繁复的花。再往旁边点一点细碎的小花,像某种刚刚苏醒的生命。
“这是什么?”沈老师问。
“我也说不上来。”我看着纸上的线条,“大概……叫重生吧。”
她盯着那幅草图看了一会儿,没评价,只起身往冷藏室走:“自己去挑花材,把它做出来我看看。”
冷藏室门一拉开,凉气裹着花香扑过来,冲得我心口都跟着一颤。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刻在身体里的。哪怕五年没碰,手还是记得。记得怎么摸花瓣的新鲜程度,记得哪种叶子适合做衬底,记得斜切花茎的角度,记得什么时候该留白,什么时候该收。
我挑了几枝有些枯意的褐色枝条,拿了几朵白色洋牡丹,又选了一小把银叶菊。回到工作台前时,手已经稳了。
修枝,去叶,斜切,固定,调整角度。时间在这一刻像被拉长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剪刀的声音、花枝触碰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最后一步做完,我退后看了看。
枯枝做骨,新花盛开,银叶菊细碎地散在旁边。像是在说,枯败和新生原来可以同时存在,不冲突,甚至很美。
“左边重了点,往右偏三公分。”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主花呼吸空间不够,再松一点。花艺不是堆满,是舍得拿掉多余的东西。”
我照做,果然顺眼多了。
“明天早上九点来上班。”她说得很随意,像只是通知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排,“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包午饭。愿意就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说,我通过了?”
“你手还记得花。”她看着我,笑了笑,“这就够了。”
我从花房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擦黑。巷子里亮起暖黄色的灯,石板路上落着零星花影。我站在门口,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点缝。
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而是住进了花房楼上的小房间。
房间以前像是仓库,收拾得很简单,一张沙发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可我一进去,就觉得这地方比过去五年住过的任何角落都像我的地盘。
因为这里没有谁盯着我,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没有谁挑我衣服颜色不庄重;也没有谁在我插一束花时,皱着眉说这些玩意儿不就是卖个新鲜。
这里有风,有光,有花香。
我把沈老师给我的几枝剩花插进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手机一开机,消息又是轰炸。
婆婆骂我没良心,林修说公司现在很乱,审计组突然查账,他项目那边出了问题,让我先别闹,等他处理好。到最后,他发来一句:晚晚,等我,好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
我没回。
第二天开始,我就在花房正式上班了。
日子一下有了秩序。早上起来帮忙整理花材,中午和沈老师一起吃饭,下午做订单,晚上住在楼上。忙起来的时候,人是顾不上难过的。不是彻底不痛了,是痛被往后推了,先让位给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事。
比如郁金香到了要立刻深水养,不然茎会软;比如洋桔梗层次多,包花束时要把最好的面留给客人;比如开业花篮和生日花束完全是两种路子,颜色、重心、情绪都不一样。
沈老师话不多,但教东西很细。她总说,花艺不是摆弄漂亮东西,是在替别人说话。有人送花是庆生,有人送花是道歉,有人送花是离别,你得先知道那束花要替主人说什么,才能把它做对。
我听着,常常会想起我妈。
第三天下午,来了个客人,是“转角咖啡”的老板周薇。她看了我做的花篮,很喜欢,当场定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店花。她说我手法眼熟,我笑着说,可能是像我母亲。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不是被谁夸奖的飘,而是那种“哦,原来我还可以,我没有废掉”的踏实。
也是在那天下午,婆婆终于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她在电话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骂,说林修被带去协助调查了,她一个人在医院害怕,让我立刻过去。前面那些年,只要她一哭,我就会心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再委屈,她毕竟是长辈,是病人。
可这次,我听着她那头夸张的吸气声,只觉得累。
“阿姨,我可以帮您找护工,费用我出。”我说,“但我不会过去。”
她立刻拔高声音:“你还是不是林家的儿媳妇?”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愣过之后,胸口竟然松了一大截。
那天傍晚,林修表弟陈浩还跑来花房找我,一副替林家主持大局的样子,说什么表哥现在出事,你这个妻子总不能不管,还劝我别闹,女人离了婚没依靠,最后还不是得低头。
我听完都笑了。
“陈浩,”我看着他,“你上回不是还说,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就行,出来工作是添乱吗?怎么今天又觉得我得回去收拾你们家的烂摊子了?”
他被我噎得脸都红了,最后摔门走了。
门一关上,风铃哗啦啦乱响,我站在花堆里,手心全是汗。不是不怕,也不是不难受,只是我知道,再退一步,我就又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而我已经走出来了。
第四天,林修请了律师来找我,送来一份离婚协议草案。
房子归他,补我八十万。车各归各。存款各归各。
我拿着那几页纸,一条一条看完,只觉得讽刺。那套房子现在市值多少,我不是不清楚。婚后贷款谁还的,我更清楚。可到这一步,婆婆和他居然还觉得,我会像过去那样,为了“体面”和“和平”乖乖吞下去。
我没签。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律师,说得很直接:“麻烦你转告林修,这份协议我不同意。我会请自己的律师。该怎么分,就按法律来。”
律师还想劝,说林修现在情况特殊,最好别拖。我听着听着,只问了一句:“这是林修的意思,还是他母亲的意思?”
对方停顿那一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江枫。
大学时他是我学长,后来做了律师。电话接通时,他还笑着问我是不是要请他喝喜酒。我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是离婚。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只说:“把材料发我,明天来我律所。”
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什么“你再想想”。那种干脆,反而让我鼻子一酸。
隔天我去了律所。
江枫比大学时候成熟了很多,西装穿得一板一眼,但说话还是那个样子,直白,利索。他看完协议,眉头就皱起来了:“这条件也太欺负人了。房子婚后共同还贷,增值部分你都有份,八十万打发谁呢。”
他一边翻我带来的材料,一边给我分析:房产、还贷流水、婚姻存续期间共同收入、甚至林修那边如果涉及经济问题,哪些资产可能被冻结,哪些可以先行保全。他说得很快,我听得认真,第一次觉得“为自己争取”原来不是撒泼,不是难看,而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晚晚,”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这场仗你要是打,我能帮你打。但我先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有?一旦开始,很多面子、情分、过去的回忆,就都得放一边了。”
我坐在他对面,窗外正午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明晃晃的。
“我想好了。”我说。
是真的想好了。
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等谁回头来哄我。是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再靠别人的良心活着。别人有良心是运气,没有,也是常态。我要靠的是自己。
从律所出来时,风有点大,把我头发吹乱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很想笑。不是开心得不得了,就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酸涩的笑。
这一步,我其实早该走。
回花房的时候,沈老师正在给一束白玫瑰去刺。她抬眼看了看我,没问结果,只说:“厨房有热汤,先去喝一碗。”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盛汤。
番茄牛腩汤,炖得很烂,酸香扑鼻。我捧着碗坐在小桌前,热气一阵阵扑脸。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像冬天过去,土里那点草根自己知道,该发芽了。
那天晚上,林修给我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说审计那边还在查,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母亲又住院,他夹在中间很难。他还说,晚晚,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听完,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排排老房子的屋顶。
“林修,”我说,“做绝的人不是我。五年前卖我房子的时候,你没觉得绝;三年前逼我关工作室的时候,你没觉得绝;你妈一次次绝食闹腾,用离婚威胁,用病和孝道绑着你的时候,你也没觉得绝。现在我不过是想要公平,你倒觉得我做绝了?”
他那头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我:“晚晚,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我忽然就不想跟他解释了。
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太多遍。不是突然走到今天的,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走到今天的。每一次我的委屈被轻轻带过,每一次他让我体谅,每一次我退一步、再退一步,我们就都朝这个结局靠近一点。
“你好好配合调查吧。”我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我们的事,律师会跟你谈。”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他的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挺舒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气,还有楼下花房隐约飘上来的香。窗台上的那杯花,已经换成了新的。白洋桔梗开得正好,旁边配了几枝绿色铃兰叶,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柔软,凉润。
五年婚姻留下的,大概不只是疲惫,也不是单纯的怨。它更像一场漫长的冬天,把我冻住了很久。可冻久了,人也会醒。醒了以后,就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我现在住在二十平的小屋里,衣柜不大,床也一般,晚上偶尔还能听见隔壁巷子谁家孩子哭。可我睡得比过去五年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白天忙起来也累,站久了腿酸,搬花桶搬得胳膊疼。可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种累,是心被耗空了;现在这点累,是活着,是有盼头。
周薇的咖啡店每周都要换主题花艺,我已经开始做第二周“生长”的设计了。沈老师说我现在手越来越稳,色彩感也回来了。她不爱夸人,可有天我刚做完一盆架构花,她站旁边看了看,轻描淡写说了句:“总算不像个半吊子了。”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有时候想想,人生也挺怪的。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其实只是从一个错的地方退出来。腾出位置,新的东西才进得来。
当然,事情还远没完全结束。离婚要谈,财产要分,林修公司的事也不知道会查到哪一步。婆婆偶尔还会换号码给我发消息,骂的、哭的、求的都有。我基本不看,必要时就交给江枫处理。
我不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人。我还是会在某些夜里想起过去,想起那些真的好过的时刻,心里发酸。毕竟八年感情,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
可酸归酸,我不会再回头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往前走是什么感觉。
是早晨六点半,巷子里豆浆机嗡嗡响,我推开窗,闻到空气里潮湿的花香;是低头修剪花枝的时候,手指重新找到熟悉的节奏;是客人接过花束,眼睛亮起来说一句真好看;也是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知道明天醒来,不需要先猜谁会不高兴,不需要先想怎么避免冲突。
那种轻松,太珍贵了。
有天沈老师问我:“后悔吗?”
我那会儿正把一把浅粉色玫瑰按高低错落插进花泥里,听见她这么问,手上动作都没停。
“后悔结婚?”我问。
“后悔浪费了五年。”她说。
我想了想,摇头。
“不算浪费。”我说,“至少我现在知道,什么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了。人有时候就是得撞一次南墙,才知道头疼,也才知道该转弯。”
沈老师哼了一声,像是嫌我说得酸,可嘴角分明是往上翘了一点。
窗外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花房里,照得每一片叶子都发亮。风铃偶尔响一响,街上有人经过,有人驻足,有人推门进来买花。
我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迟到一点也没关系。
春天迟到了五年,还是来了。
而我,也总算把自己,从那个深红窗帘、沉重家具、永远要察言观色的房子里,一点一点捞了出来。
往后的日子会怎样,我还不知道。离婚官司也许会扯很久,工作也许会遇到更多难题,生活不会因为我做了这个决定,就突然变成童话。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我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