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年代,位于香港上环德辅道中的大同酒家。资料图
有天,闲来无事,打开电视,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节目——《消失的味道》。荧光幕上,主持人在介绍一些传统食品。看着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尝鹧鸪燕窝粥、炸鲜奶等菜式,一面不胜惋惜地感叹好景不长,不久的将来也许这些美食都会失传,年青一代恐怕即将与之绝缘了。此时心中忽然触动,这些不就是我以前在上环大同酒家经常尝到的食品吗?当时也不曾觉得有什么特别了不起之处,如今回想起来,原来那些年中邂逅的那些人、发生的那些事,尽管琐碎尽管平凡,竟然全都充满了前尘如梦、年华似水的沧桑与感慨。
前些时又有一次,跟几位沙田小友一起去中环的中国会饮茶,餐厅以传统点心闻名,当天服务员推介了“锅渣”(其实我不知道这个写法是否正确),那是一种外酥内软的油炸小食,在老牌酒楼里时常伴着如今席上亦很少见的“金钱鸡”上碟,然而那天在座的五位小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物是啥,她们全在香港土生土长,唯独我一个原籍上海的客人却对此怀旧粤菜耳熟能详,说起来,自然又是当年在大同酒家吃惯吃熟的缘故。
提起大同酒家,恐怕现在只有老一辈的食客仍然有些印象吧!就算是我这个当年经常在此出入的当事者,如今要是有人问我这酒家在哪里,我只能说位于上环,至于确切的地址,也是我为了撰写这篇文章而特地在网上查到的——上环德辅道中234号,文华里交界处,目前永安中心的对面。
那是一栋楼高五层的旧式建筑,门口一条电车路,不时有电车经过,叮当作响。酒家进门比较窄,越上面的楼层越宽敞,踏进一道拉闸的电梯,可以直达五楼。记忆中,五楼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设有一群女招待。她们穿着姹紫嫣红的真丝旗袍,质地讲究,剪裁得宜,突显出纤瘦的蜂腰和玲珑浮凸的身材。一张巧嘴,那口悦耳的广府话,比起吴侬软语的娇嗲来也不遑多让。看到熟客,一迭声“什么伯、什么哥”,叫得个亲切,最让人贴心的就是客人无需开口,就会给带到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位子。当然,随后奉上的一壶茶,必定是一向喝惯了的,浓淡合意,热度恰当。上菜时,哪位客人喜欢炸子鸡的哪个部位,谁谁谁又喜欢鱼头或蟹脚,眼尾也不用抬,已经给妥妥夹到碟子上了。这样的服务,难怪生意兴隆、客似云来了。因此,大同当年就成为了绅商名流的酬酢之地,炒股茶叙的热门场所。梁凤仪第一部财经小说的起首,就是以大同酒家为场景的。
其实,对于大同酒家,我在婚前很少去,直至结婚后才顺理成章地经常光顾。记忆中,大同除了那一群大方得体、艳丽出众的女招待,还有典雅古朴的装潢,包括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以及室内陈设的红木家具。如今网上盛传的那副广州大同的对联:“大包易卖,大钱难赚,针鼻削铁,祇系微中取利;同父来少,同子来多,檐前滴水,何曾见过倒流”,据说在香港大同,也有书法家区襄甫书写的版本镶在镜框里,只是我当初不曾留意,如今也下落不明了。至于珍贵的红木椅(粤语“酸枝椅”),倒是还留了两张,椅背镶了云石,椅子上端雕塑了两只面对面形态生猛的雄狮,中间捧着一个地球。2007年游历青岛时,居然在蒋介石故居“花石楼”中赫然看见好几张跟大同一模一样的太师椅!
网上又展现了一张照片,说到农历新年时,上环大同酒家会烧炮仗舞狮庆祝。这倒是勾起了不少当年的往事。记得结婚的当天,因为东主有喜,“事头”(粤语“老板”之意)冯俭生先生的长子娶亲,大同全店上下当然是大肆庆祝了,门口挂上了大大的花牌“冯金联婚宴客”,两旁缀以“囍”字样,下书“百年好合”“五世其昌”的对联;那天宴开一百桌流水席,先让全店员工入席,随后再宴请其他亲朋戚友。身为新娘,我只记得自下午五六点开始直至几近午夜时分,一直就在五层楼里上上下下打转,不停地敬酒、不停地换衣服,当天最难忘的还有老爸舍不得的模样,家翁那张喜气洋洋、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相信那天冯老先生一定是特别高兴的,他从小家贫,听说七岁就抓了一只镬铲自乡下来香港打工。当时在店里学烹饪,因为个子矮小,还得在脚下垫上一张小板凳才够得上菜锅。他毕生克勤克俭,发奋图强,从无名小郎,一步步努力向上,终于成为名店大同第一把交椅的人物,在饮食界享誉甚隆。由于一辈子勤于工作,到五十岁过后才老来得子,这一来却连续生了十个子女。除了长女早婚,长子承继衣钵之外,其他孩子都先后送到外国去留学。到长子结婚那年,他已届七十八岁高龄了,想到自此冯家可以开枝散叶,自然老怀甚慰。也因为如此,家翁一直对我这个不依循广东传统习俗规矩的儿媳,特别关照,见了面总是和颜悦色客客气气,还不时在其他子女面前,带有乡音而又中气十足地夸奖说:“你们读书得向姐姐(我嫌“阿嫂”这称呼老气,让外子的弟妹叫我“姐姐”)好好学习呀!她可是石屎(硕士)底的呀!”(当时我刚从美国得到硕士衔返港,仍未去巴黎攻读博士学位)。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这么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从来也没有想过在他昔日的生命中,曾有什么辉煌的往迹、动人的故事。
那些年,经常光顾大同,店里最脍炙人口的出品,除了坊间最爱的叉烧包、脆皮鸡、化皮乳猪之外,凡是粤菜体系中鲍参翅肚的名贵菜式,应有尽有。那时吃鱼翅鲍鱼是等闲事,例如天九翅、二头鲍等,也不觉稀罕。记得每逢农历新年前,外子就会跟老爸去新界农场选购一棵特大的桃花树,放在店铺的当眼处,那可是讲究技术的要事,必须懂得选上一株新年伊始恰好花开灿烂的好树,才是整年生意兴隆的好兆头。大年初二开年的日子,全家老少都到大同去饮茶,放鞭炮、赏桃花之余,吃一碗铺满蟹粉蟹膏的“鸿图伊面”,表示新年大展鸿图。除了一般酒席,大同酒家在1959年和1970年都举办过满汉全席,那可是得连续几天一日三餐不断饮食的盛宴。我虽然不曾参与其事,却也曾经尝试过“小满汉”,即把全席中最精华的菜式集中起来,并为一桌,印象最深刻的是熊掌和白鹤汤,前者带膻,味同牛筋;后者则鲜甜无比,一尝难忘。大同满汉全席的资料,江太史孙女江献珠女士编撰粤菜食谱时,曾经向外子商借参阅。
一向以为大同酒家是先在广州开业,然后才发展到香港的。这次参阅网上的资料,才发现香港大同开设于1925年,广州大同成立于1938年,原来我所熟悉的上环酒家,才是始创的老店。再往下看,更发现从未知晓的讯息,广州大同的前身名叫“广州园酒家”,1942年才由香港大同酒家老板冯俭生联同友人“买枱”,改招牌为“大同酒家”,并由冯俭生出任总经理,由于经营有道,门庭若市。后来因为种种纠结难解的原因,冯俭生才放弃广州的业务,返回香港专心经营上环的大同。这么错综复杂的内情,怎么从未听家翁或冯家任何一位成员提起过?也许,从前的长辈不会在小辈面前诉说心事;也许,小辈听了长辈的事迹也不曾留心,于是那些昔日的见闻,就恰似水过鸭背不留痕,风吹絮散无觅处了!
近年来,我曾经访问过数十位各行各业的翘楚,为他们撰写赞词,因而对他们的生平相当熟悉,遗憾的是当年的自己,少不更事,对近在身边的长辈反而似亲切而疏远、似了解而陌生,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耄耋老人,在他那长达八十五载的生命中,原来折折叠叠收藏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精彩事迹。试想一个没有学历、没有家势的乡下孩童,到底是凭借着什么,才能够赤手空拳、闯荡江湖,开创出一片艳阳天?那该是多么励志动人的故事!此外,大同酒家那一群身怀绝技的老师傅,他们的驰名佳肴、拿手名菜,为什么当年的我从没想过要悉心采访,笔录下来传诸后世呢?
俱往矣,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如消失的味道,如今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给冲刷、洗净,逐渐流逝了。
金圣华
责编 邢人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