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女人?就因为我和老伴搭伙过日子?"我笑着对李阿姨说,"这十年来,我反而越过越有滋味呢。"
那是十年前,我四十八岁那年,依然记得那个初冬的下午,我捧着一纸文书从纺织厂大门走出来,风里裹着几片雪花,似乎在嘲笑我的处境。
厂子倒闭了,我下岗了。手里的解聘通知书烫手得很,就像当年结婚证一样让人心跳加速,只不过一个是喜,一个是忧。
回到家,老伴张建国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白菜炖豆腐,香气扑鼻。看到我脸色不好,他放下锅铲问怎么了。
我把单子往桌上一摔,强忍着泪水。"厂子不行了,我被下岗了。"
张建国比我大六岁,已经五十四岁,在机械厂做工程师,那时候正赶上国企改制,他的工资也缩水得厉害,从原来的四百多降到了三百出头。
我俩手拉着手坐在那张陪伴我们二十年的老式木桌前,算了一笔账。桌面上的塑料布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处露出发黄的木纹。
"咱家儿子大学还有一年毕业,每月生活费至少六百;家里房贷还剩三年,每月七百二;再加上水电煤气,日常开销..."张建国掰着指头算得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老张,这日子不好过啊。"我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老旧小区里此起彼伏的炊烟。
那年代,像我这样的下岗女工多得是,纺织厂、服装厂,一个接一个地关门倒闭。小区里的王大姐、李大妈都在家闲着,有的卖早点,有的在市场摆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到很晚。电视里放着《今日新闻》,说全国下岗职工再就业工程正在各地展开。老旧收音机架子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张建国突然提了个想法:"巧云,咱们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搭伙?"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也停住了。
"对,就像年轻人说的AA制。咱俩各自的收入归各自管,家庭支出平摊。你下岗后可以找点轻松工作,我这边收入虽然不高,但稳定。这样咱俩都有自己的钱,也能把日子过下去。"他的眼睛在台灯下闪闪发亮。
乍一听这主意,我觉得怪怪的。结婚这么多年,家里钱都是一起管的,突然分开,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样不像是一家人啊。"我有些犹豫。
"哎呀,林巧云,别钻牛角尖。现在形势不同了,咱们得适应新情况。你想,这样你也有自己的钱,想买啥买啥,不用看我脸色。你不是一直想学缝纫吗?可以去报个班。"张建国的一番话让我心动。
那时候,我还记得厂里分发最后一个月工资时,有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哭得稀里哗啦:"完了完了,以后我得看我们家那口子脸色过日子了。"
次日,我穿上厚厚的棉袄,顶着寒风跑了几个街道,终于在社区找到了保洁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每月只有一千二,但胜在轻松,有保险。
"大姐,听说你找了份扫大街的活儿?"小区门口卖馒头的刘婶子拉住我问,"下岗女工真不容易啊,要不要来我这儿帮忙?"
"谢谢刘婶子,我这工作挺好的,有五险一金呢。"我笑着回答。
"是张姐啊,听说你和老张搭伙过日子?这婚姻还过什么劲啊?倒像是合伙做生意呢!"一天早上,小区里的王大姐边扫地边问我,声音大得很,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各家有各家的过法,能把日子过好就行。"我不想多解释,拎着菜篮子就往家走。
刚开始实行搭伙生活,确实有些不习惯。以前买菜从不计较钱,现在却要记账分明。张建国负责水电煤气费,我负责日常买菜和零食。大件开支则平摊。
我买了个红色的小账本,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日开销。一斤白菜多少钱,半斤肉多少钱,豆腐干几毛一块,全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看你那样,跟个小会计似的。"张建国有时候笑我,但眼里却满是欣赏。
有一次,张建国单位聚餐,几个老同事喝高了,当着他的面笑话:"老张啊,听说你现在和老婆搭伙过日子?这不成了合租室友了吗?哈哈哈!俗话说'斤斤计较,夫妻反目',小心啊!"
那天他回来脸色很不好,摔门进屋:"林巧云,我们这样像什么话?连小李他们都笑话我没出息,连老婆的钱都不敢管!"
我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闻言停下:"老张,咱俩搭伙是因为我们尊重彼此,又不是我们感情出了问题。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再说了,你现在不也有更多钱给你妈买补品了吗?"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放着《西游记》重播,孙悟空的欢笑声和他的愁眉苦脸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我们搭伙生活的第一次危机。
晚上睡觉前,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喏,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发的奖金,给你买烟。"
"你不是说各管各的吗?"张建国有些惊讶。
"搭伙是日子上的事,又不是感情上的事。"我说着,钻进了被窝。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摔伤那次。那是春天,我正在清理小区的落叶,穿着那双儿子送的解放鞋,一不小心从台阶上滑下来,扭伤了脚踝。社区医院说要打石膏,还得休息一个月。
"多少钱?"张建国问医生,眼睛盯着那刚开出来的处方单。
"检查加治疗,大概八百左右。"医生推了推眼镜说。
张建国立刻掏出钱包,我却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工伤我自己来。"
回家后,张建国欲言又止。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涩气味,他给我熬了跌打损伤的草药。晚上,他突然说:"巧云,我明白了。搭伙生活不是为了分开,而是让我们都有尊严地活着。"
他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我床头:"这个月你休息,家务我来做。"
说完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录音机:"我从单位库房翻出来的,你在家可以听听歌,解解闷。"
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那是我们年轻时常听的歌。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就这样,我们的搭伙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我买了个账本,记录着每月的开销。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已经五年过去,儿子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还谈了个女朋友。
"妈,我想结婚了。"儿子有天回家,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钻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好事啊!"我和张建国都很高兴,我急忙从柜子里拿出存了好久的喜糖,给邻居们分着报喜。
可高兴过后,现实问题就来了。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儿子结婚要准备婚房和彩礼。我们虽然有套小房子,但儿子想在城东买新房,那边发展好。
"得准备个首付,至少二十万。"儿子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手里有五万,差十五万。"
我和张建国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按照我们的搭伙规则,这种大额开支应该平摊。但我心里清楚,这五年多来,我攒了近十万,张建国的情况我却不甚了解。
"我这边有八万,可以拿出来。"我说,心里想着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日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儿子看向张建国:"爸,你那边..."
张建国显得有些为难:"我...我需要再想想。"他起身走向阳台,点了根烟,背影有些落寞。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有些微妙。餐桌上只听得见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连电视都不怎么看了。儿子也察觉到了异样,小声问我:"妈,你们是不是因为钱的事情闹矛盾了?我可以多攒一段时间再结婚。"
"没事,你爸他只是需要时间考虑考虑。"我安慰儿子,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第三天晚上,张建国拿出一个褪色的布包,那是他妈生前织的针线包,一直被他当宝贝似的收着。他从里面数出七万元:"这是我这些年省下的。儿子结婚,我当然要出力。"
"怎么放在这里?"我好奇地问。
"这些年我每个月省下一部分,想着万一哪天你生病了,或者咱们老了需要用钱,就有个备用的。"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初说搭伙生活,我心里也没底,怕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手足无措。现在看来,咱们俩都是有责任心的人。"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搭伙生活不是计较,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共同承担责任。我们相视一笑,多年的夫妻默契让我们无需多言。
"来,一起看看咱儿子的婚房去。"张建国揽着我的肩膀,像年轻时那样亲密。
岁月如梭,转眼又五年过去。张建国退休了,每月有三千多退休金。我的保洁工作也干得越来越顺手,还被评为社区先进工作者,发了个大红证书,每月工资涨到了一千八。
我们依然保持着搭伙生活的习惯,但已经不再那么严格计较。有时我会给张建国买条围巾,有时他会给我带盒心仪已久的点心。我们的小账本从最初的严格记账变成了生活点滴的记录:今天看了场露天电影,明天去了趟公园,小区新开了家面馆味道不错...
我还学会了用电脑,是社区老年大学教的。每天晚上,我会坐在那台儿子淘汰下来的老电脑前,记录我们这些年的经历,偶尔还会在老年群里分享我的生活心得。"搭伙过日子,其乐融融"成了我的网名。
"老太婆,少玩电脑,伤眼睛。"张建国经常嘟囔,却又悄悄给我买了副防蓝光眼镜。
去年冬天,张建国突发胆囊炎,疼得满头大汗。我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赶,住院两周,我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病房里,我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喂他喝水吃药,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腰酸背痛也不肯回家。
"老婆,这医药费..."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地问,眼睛瞟向床头柜上的账单。
"别提钱,好好养病。"我握着他的手,"搭伙是生活方式,不是感情计量器。你忘了咱们说好的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出院那天,他神秘兮兮地从床底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翠绿剔透,做工精细。"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个?"我惊讶地问。
"去年退休那笔钱,我存了一部分。这是我看中好久的,一直想给你买,但怕你说我乱花钱。现在生了这场病,才明白人这辈子,钱财身外物,健康和感情才最重要。"
我戴上玉镯,在阳光下转了转手腕,心里比戴上结婚戒指那天还幸福。
就在上个月,邻居李阿姨看我从银行取款出来,忍不住问:"林姐,听说你们夫妻俩分开过日子,怎么还能过到现在?"
"什么叫分开过日子?"我笑着纠正她,"我们叫搭伙生活。"
"搭伙不就是AA吗?各过各的,多冷漠啊!我看你就是个傻女人,吃亏了都不知道。我们老刘在世时,钱都是他管的,我想买件新衣服都要看他脸色。你这样,钱是自由了,但夫妻感情能好吗?"李阿姨撇嘴,眼睛里有些羡慕又有些不解。
"看起来是我吃亏,实际上我赚大了。。最重要的是,我和老张的感情比以前还好。"
李阿姨咬了一口绿豆糕,露出不信的表情。她前段时间刚失去老伴,听说是因为长期管钱的矛盾积怨成疾。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养老金不够生活,还得靠儿女接济。孩子们也不是很情愿,经常因为钱的事情闹得不欢而散。
"你看,我和老张现在都有自己的收入,不用为钱的事伤感情。老了还能一起去跳广场舞,旅旅游。这日子,不比年轻时差呢!"我掏出手机给她看我和张建国的旅游照。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已经写满字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我和张建国的合影,是去年重阳节儿子给我们拍的。照片背面,张建国写了一行字:"搭伙十年,余生继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搭伙生活的本质不是分割,而是在尊重彼此的基础上,建立更加平等、更加深厚的感情联系。
晚饭后,我和张建国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夕阳西下。他递给我一个小纸包:"给你买了枸杞茶,对眼睛好。你天天对着电脑,得注意保养。"
"哎呀,又乱花钱。"我假装抱怨,却笑着收下了,"对了,我想咱们下个月去看看北京,儿媳妇要生了,咱们得去帮帮忙。"
"行啊,我这边的钱够用。您老人家呢?"他开玩笑地问。
"我今年奖金不少呢,足够咱俩来回机票了。"我得意地说。
"咱们的搭伙生活,你后悔过吗?"他突然问我,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我摇摇头:"从没后悔。这十年,我们搭的不只是伙食,还有彼此的尊重和理解。想当年下岗时多愁啊,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成了我们婚姻的转折点。"
"那我们继续搭下去?"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年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温暖。
"当然,直到搭不动的那一天。"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小区广场舞的音乐声,一首《最炫民族风》正热闹地响着。几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老人正跳得欢快。张建国冲我挤挤眼:"要不,我们也去跳一曲?"
"好啊!"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像年轻时那样奔向音乐声传来的方向。
在这平凡的黄昏里,我知道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些曾经嘲笑我是"傻女人"的人不会明白,在看似简单的柴米油盐里,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方式。
日子就像这账本上一笔笔的记录,细水长流,平淡中见真情。五十八岁的我,站在人生的这个路口回望,只觉得一路走来,虽然坎坷,却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