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一笑
"你是不是认识我?为什么一见面就跑?。
那是1995年的春天,我已经三十岁了,仍是个光棍。
在国营纺织厂工作的我,日子过得平淡无奇,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晚上看看《新闻联播》,听听评书录音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父母着急得不行,老爸天天叹气,老妈隔三差五就拉我去见"对象",但都没成。
这一天,他们又托了远房亲戚老张,在街口的"友谊茶馆"安排了一场相亲。
我穿着自认为最像样的的确良衬衫,喷了三块五一瓶的古龙水,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
茶馆里人声鼎沸,几位大爷正围着一张桌子下象棋,烟雾缭绕中传来"将军"的喊声。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茉莉花茶,不安地等待着。
远远地,我看到茶馆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小雨!
没错,就是高中时期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校花。
那时的我是个普通学生,成绩中等,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坐在教室后排,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每次她从我身边经过,我都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心跳加速,却从未鼓起勇气说上一句话。
看到是她,我慌了。
我躲进茶馆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并不精神的发型,擦了擦早已褪色的夹克衫。
镜子里的我,眼角已有了皱纹,头发也开始稀疏,啤酒肚微微凸起,哪里配得上她?
"算了吧,"我对自己说,"让她等一会儿,她自然会走的。"
可心里却开始埋怨起老张:"这老小子,也不打听清楚,怎么给我安排了个校花级别的?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纠结了十几分钟,我决定从茶馆后门溜走。
第二天,老爸没好气地数落我:"你说你,人家姑娘等了一个多小时,你倒好,连面都不露!老张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低着头,不敢辩解。
日子还得过。厂里开始改制,大批工人下岗,我也成了其中之一。
拿着那几千块钱的补偿金,我一下子没了主意。
好在我从小就爱琢磨电器,在厂里时也经常帮大家修收音机、电视机。
我用补偿金买了些工具,在家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广告:"修理各种家电,价格公道,技术可靠。"
就这样,我成了个体户,靠修理家电维持生活。
一天,我接到电话:"喂,是修电视的师傅吗?我家电视机雪花太多,能来看看吗?"
"可以,地址是哪里?"我一边记下地址,一边收拾工具。
拎着工具箱来到指定的小区,爬上五楼,敲开了门。
门开了,我愣住了——开门的竟是林小雨。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似乎认出了我,却装作不认识。
"师傅,电视机总是有雪花,能修吗?"她礼貌地问。
我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支支吾吾答应着。
进入她家的小客厅,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简易电视柜上,旁边是一台老式录音机。
房间简朴整洁,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应该是小孩子的喜好。
我蹲下身检查电视机,发现只是天线接触不良的问题,很快就修好了。
修理过程中,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她站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旁边,笑得很温暖。
照片有些泛黄,框子却擦得很亮。
"好了,就是天线松了,我给您接好了。"我说完,站起身来。
"多少钱?"她从抽屉里拿出钱包。
"十五块。"实际上我通常收二十,但不知怎么,对她我开不出那个价。
付完钱后,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师傅,你认识我吗?"
我心跳加速,嘴上却说:"不认识啊,我们见过吗?"
她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没什么,可能认错人了。"
从她家出来,我长舒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凉亭里看到几位大妈正在闲聊。
"那个林小雨,命可真苦啊,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是啊,她那个当司机的老公,前年出车祸没了,留下她和儿子相依为命。"
"听说她在国营百货商店卖布,工资不高,还要养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默默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回到家,我翻出了高中毕业照,在后排找到了自己的傻笑脸,然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前排中间那个明媚的笑容上。
那时的林小雨,扎着马尾辫,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是多少男生心中的女神。
而我,只是默默喜欢她的无数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一周后,我又接到她家的电话,说是冰箱不制冷了。
这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装作初次见面的样子去了她家。
那是个老式的双门冰箱,看样子已经用了七八年。
我检查了半天,发现是压缩机有问题,需要更换零件。
"大概需要八十块钱,"我解释道,"主要是零件贵。"
她脸色有些为难:"能不能先简单修一下?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换零件。"
我看出她的经济困难,心中一软:"那我先调整一下,让它能用,不过最好一个月内更换零件。"
修好冰箱后,我发现她家的洗衣机排水管也有问题,于是主动说:"我顺便帮你看看吧。"
她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举手之劳。"我低头摆弄着洗衣机,不敢看她的眼睛。
修完所有电器,本该收取不少费用,但我只收了冰箱的工钱。
临走前,她送我到门口:"李师傅,谢谢你。"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叫我。"我匆匆下楼,生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暴露内心的悸动。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修理一台收音机,门铃突然响了。
开门一看,是林小雨的儿子小宇。
"李叔叔,妈妈让我送盒饭给你,说是谢谢你昨天帮我们修那么多东西。"小宇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
我接过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荤两素,还有一碗米饭,角落里还放着几根糖醋排骨。
吃完饭,我把洗干净的饭盒交给小宇,塞给他两块钱:"买冰棍吃。"
小宇开心地收下了:"谢谢李叔叔!"
转身前,他突然说:"李叔叔,你知道吗?我妈妈说她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心里一紧:"是吗?可能认错了吧。"
小宇歪着头:"我妈妈翻出了她的高中毕业照给我看,说你们是同学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哦,可能是吧,那时候同学那么多,我记不太清了。"
小宇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几天后,我在小宇放学的路上"偶遇"了他。
"李叔叔!"小宇惊喜地叫道。
我蹲下身,和他聊了起来。
得知他数学很好,老师推荐参加奥数班,但林小雨因为经济原因犹豫不决。
"我真的很想去学奥数,"小宇眼里闪着渴望,"但我知道妈妈没钱,所以我没再提这事。"
听着这懂事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
第二天,我把一个装着五百元钱的信封塞到她家门缝下,附了张纸条:"这是厂里发的教育扶助金,请用于孩子学习。"
这样的"扶助金",我断断续续送了几次。
每次都是悄悄地放在门缝下,从不留名。
我知道这钱不多,但对她和小宇来说,也许能减轻一些负担。
有一次,正准备离开时,门突然开了,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谢谢你,李师傅。"
我慌乱地摆手:"不用谢,这是厂里的政策。"
"哪有这样的政策?"她笑中带泪,"李明舟,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吗?"
听到她叫出我的名字,我愣住了。
"你还记得我名字?"我傻乎乎地问。
"当然记得,"她轻声说,"高三(2)班的李明舟,物理很好,数学一般,每次我经过你座位,你都假装看书。"
我的脸瞬间红了,没想到当年那些小心思都被她看在眼里。
"今天天气不错,"她突然转移话题,"小宇周末补习,家里没人,我准备下点饺子,你要不要一起?"
就这样,我留下来吃了饭。
桌上有一碗酸辣土豆丝,我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还是这么爱吃酸辣土豆丝,"她笑着说,"高中食堂的酸辣土豆丝,你每次都打两份。"
"你连这个都记得?"我惊讶地问。
"女生嘛,观察力比较强。"她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的碰撞声。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们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懵懂年华。
春去秋来,我常常借着修理电器的名义去看看她和小宇。
小宇在奥数班表现优异,还获得了区里的三等奖。
林小雨也慢慢对我敞开心扉,会留我吃饭,饭桌上总有一碗她亲手做的酸辣土豆丝。
有一次,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相册,里面珍藏着她的高中时光。
"看,这是文艺汇演,"她指着一张照片说,"你还记得吗?你在后台帮忙搬道具。"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美得像仙女。
而角落里,隐约可见一个瘦高男生的背影——是我。
"我都不知道有这张照片,"我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留着这个?"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翻到了下一页。
我和林小雨越走越近,小宇也很喜欢我,常常缠着我教他修理小电器。
。
一天,我在小区门口听到几个大婶在议论:
"那个下岗的修理工,天天往林寡妇家跑,肯定是有所图。"
"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听说她婆婆最近又来闹了,说她不守妇道,才过了两年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
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为了保护她的名声,我决定不再登门。
电话打来,我找各种借口推掉;在路上遇见,我转身避开。
小宇来找我,我借口工作忙,只在门口简单聊了几句。
"李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小宇失落地问。
我摸摸他的头:"不是,叔叔最近真的很忙。"
寒冬来临,北风呼啸,街上行人寥寥。
一天晚上,我加班修理一台彩电,回家时已是深夜。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是林小雨。
"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地问。
"我等了你三个小时,"她的嘴唇冻得发白,"我要问清楚,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们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请她上楼避寒。
我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简陋得很,连暖气都没有,只有一台小电热炉。
她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心疼:"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单身汉,将就一下就行。"我不好意思地说。
我泡了杯热茶给她,她双手捧着,慢慢地喝着,脸色才有了些血色。
"是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我早就听说了,"她叹了口气,"那些话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的名声,"我终于抬起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委屈。"
她的眼睛湿润了:"傻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其实,那天在茶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她微笑着说,"你还是那副老样子,见了我就慌。"
我的脸瞬间红了:"你...你都知道?"
"当然。那时候我也偷偷关注过你。"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你虽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男生,但总是安静、踏实。每次运动会,你都悄悄为我加油。"
"后来呢?"我有些迫不及待。
"后来我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丈夫,结了婚。他是个好人,只是命不长。"她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伤感,"那天去相亲,是婆婆逼着去的,她嫌我带着孩子是个拖累。谁知道一见面,竟然是你,我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
"可我却逃走了。"我惭愧地低下头。
"你一直都是这样,遇到心动的事就逃避。"她轻轻地说,"高中时不敢表白,相亲时不敢见面,现在又因为闲言碎语不敢来往。李明舟,你什么时候才能勇敢一次?"
我沉默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那些'厂里的扶助金',我知道是你的工钱。"她的眼睛闪着泪光,"修理费不收也就算了,还偷偷资助小宇。李明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恨你这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我不需要报答。"我终于鼓起勇气,"我只是...只是想看到你和小宇好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一直记得你,从高中到现在。"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织了一个多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围巾,发现一角绣着两个小字:"明舟"。
"你愿意来我家吃年夜饭吗?"她轻声问,"小宇一直很想你。"
那个除夕夜,我们一起包饺子、贴春联、看春晚。
小宇兴高采烈地向我展示他获得的奥数奖状,我教他修理简单的电器。
林小雨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我们,眼中含着笑意。
"叔叔,你能不能经常来?"小宇睡前问我。
"只要你妈妈不赶我走,我就来。"我笑着回答。
"妈妈才不会赶你走呢!"小宇天真地说,"她每次看到你都特别开心!"
林小雨假装生气地轻拍他的头:"小孩子,瞎说什么呢!"
这一晚,我似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生活——不再孤单,不再只有自己。
此后,我开始定期给小宇补习功课,她则帮我整理出租房,有时还会做些家常菜带给我。
街坊邻居起初还有些闲言碎语,但看到我们的相处方式,渐渐也释然了。
老王甚至主动提出让我修理他家的电视机,还带着我认识了几个新客户。
"小李啊,我看你和林小雨挺配的,"老王抽着烟,意味深长地说,"别犹豫了,大胆去追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回应,但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
那年夏天,厂里的老同事办喜宴,我鼓起勇气邀请林小雨做我的伴。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简单却很大方,把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宴席上,我们遇到了许多老同学。
有人认出了林小雨,惊讶地问:"这不是当年的校花吗?"
一旁的老张笑着打趣:"明舟这小子,当年相亲溜之大吉,没想到现在又勾搭上了!"
我挺直腰板,不再躲闪:"是的,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林小雨惊讶地看着我,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回家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问我:"当年在高中,你最想对我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林小雨,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绽开的花瓣:"迟到了十五年的表白,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我紧张地问。
"三天。"她狡黠地眨眨眼。
三天后,她带着小宇来我家,手里提着一个大包小包。
"我和小宇商量好了,"她笑着说,"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们照顾你。"她说着,开始收拾我凌乱的出租屋。
小宇也不闲着,帮我整理各种电器零件。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无限温暖。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我继续修理电器,她在商店工作,我们一起供小宇上学。
有时困难,有时欢笑,但我们不再孤单。
几个月后,我开始攒钱,准备买一枚戒指。
每天晚上收工后,我都会去街角的金店看看,精打细算,争取在年底前凑够钱。
终于,在平安夜那天,我买到了那枚朴素的戒指。
虽然只有很小的钻石,但那是我全部的心意。
我没有选择豪华的场景,只是在我们初次见面的友谊茶馆里,向她求婚。
老板认出了我们,笑着说:"你们就是那对相亲逃跑又重逢的情侣啊!我免费给你们上一壶好茶!"
林小雨羞红了脸,我则尴尬地挠头:"您怎么知道的?"
"这种佳话,早就传遍了整条街!"老板爽朗地笑道。
在茶香四溢中,我单膝跪地,献上那枚戒指:"林小雨,我不再逃避,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酸甜苦辣,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点头:"我愿意。"
茶馆里的食客们自发鼓起掌来,小宇跳起来欢呼:"耶!我有爸爸了!"
三个月后,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豪华的场地,没有奢侈的排场,只有真挚的祝福和温暖的笑容。
婚礼上,我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这一次,我没有逃走。"
她回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你再也不会逃了。"
生活依然简单平凡,我继续修理电器,她在商店工作,我们一起供小宇上学。
有时困难,有时欢笑,但我们不再孤单。
在这座小城的市井烟火中,我们找到了彼此,共同面对生活的苦与甜。
每当回想起那年春天在茶馆的相遇,我总是忍不住感慨: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究没有错过;有些幸福,简简单单,却弥足珍贵。
我常对小宇说:"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教会了我面对生活的勇气。"
小宇则笑着回应:"可妈妈说,是你教会了她重新相信爱情。"
如今,日子虽然平淡,但每天清晨醒来,看到她熟睡的脸庞,我都会感到无比满足。
那个曾经只敢远远望着她的害羞男孩,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回望那段岁月,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和勇气一样,需要练习,需要坚持,也需要时间。
而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像那杯茉莉花茶,历经岁月的沉淀,愈发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