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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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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三年,小兰终于怀上了盼了很久的孩子,本来一家人都以为日子会从这时候开始往顺了走,谁知道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一场因为鸡蛋闹起来的风波,硬是把这个家表面上的平静撕了个口子。
一个月后,小兰抱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家,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为了一个鸡蛋都能打人,这样的家我待不下去了。”
小兰嫁到小强家那年,村里很多人都说她命不错。小强老实,能干,在县里工地上做活儿,虽然挣不上什么大钱,可起码肯吃苦,不偷懒。家里还有个院子,前头种菜,后头养鸡,日子算不上富裕,却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那时候的小兰也是这么想的。
她从娘家嫁过来,带着几床新被子,两只红箱子,还有一肚子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头一年,小两口感情还算过得去。小强话不多,不过见她手上有活儿,总会伸手帮一把。赶上冬天下雪,院里结了冰,他还会提前把路扫一扫,省得她摔着。小兰心里也踏实,觉得男人不一定非得嘴甜,会过日子才是真本事。
可日子一长,很多事就慢慢显出来了。
婆婆王大姐是个强势的人,在村里出了名。谁家办酒席,谁家要张罗红白事,她总爱去搭把手,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句“王大姐懂规矩”。她也确实爱把“规矩”两个字挂在嘴边,家里什么事都得按她的意思来。锅往哪边放,咸菜腌多少,衣服几天洗一次,她都能管。小兰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老人爱操心,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自己让着点就过去了。
真正让她难熬的,是婚后一直没怀上。
第一年,王大姐还只是拐弯抹角地问:“你们年轻人是不是不着急?”到了第二年,话就开始直了:“别人家儿媳妇进门没多久肚子就有动静,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再后来,连吃饭的时候也要提一句,谁家媳妇又生了个胖小子,谁谁家二胎都满地跑了。
小兰不是不急,她比谁都急。
她跟小强也偷偷去过医院,查来查去,医生只说压力别太大,顺其自然。小强听完点点头,回家还是那句话:“慢慢来。”可王大姐不一样,她不信医院,她只信偏方。今天让小兰喝这个草根熬的汤,明天又从谁家要来什么土法子,说得神乎其神。小兰不想喝,她就板着脸:“都是为了你好,你还挑上了?”
小兰也不是没跟小强说过委屈。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地跟他说:“你妈天天这么念我,我心里难受。”
小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就是嘴碎点,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得轻巧,天天被说的人又不是你。”
小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一句“忍忍就过去了”,几乎成了小兰这几年听得最多的话。
她也确实忍了。村里谁见了她,都夸她脾气好,说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婆婆顶嘴。可没人知道,那些看起来平平静静的日子,她心里攒了多少委屈。
好在第三年春天,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那天她从县医院回来,化验单捏在手里,一路上脚步都是飘的。她怀孕了。
消息一说出来,王大姐脸上的阴云一下散了。她先是在院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又赶紧去隔壁借红糖,说这是喜事,要冲冲喜。小强更高兴,回家那天特意买了两斤排骨,还破天荒说要请小兰去镇上吃顿好的。
小兰看着一家人前所未有的热络,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以为孩子来了,很多问题也就跟着过去了。
可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了。
怀孕前三个月,小兰胃口不好,总想吃点酸的、辣的。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能吃什么就尽量吃一点,只要不是太刺激就行。可王大姐不这么看,她说怀孩子的女人得养着,不能嘴馋,不能由着性子来。小兰想吃个西红柿,她说太凉;想炖点肉,她说太腻;连喝杯牛奶,她都要嘀咕一句:“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娇气,不也把孩子生下来了?”
有一回,小兰实在馋得厉害,叫小强回来的时候带了点酸梅。结果刚放到桌上,王大姐就皱起眉:“这东西酸得倒牙,吃多了孩子以后牙不好。”
小兰听得哭笑不得:“妈,孩子还没生呢,哪来的牙不好。”
王大姐脸立马沉了:“你现在会顶嘴了是吧?我这都是经验。”
小强夹在中间,只会笑着打圆场:“算了算了,少吃一点没事。”
他总是这样,谁也不得罪,可在小兰看来,这种谁都不想得罪,最后往往就是让她一个人吞下去。
怀孕后面几个月,小兰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方便,王大姐倒是比以前勤快了些,饭也做得比平时讲究,鸡汤鱼汤时不时能喝上一口。只是她嘴里的规矩,半点没少。不能晚睡,不能坐门槛,不能拿剪刀在床上比划,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甚至下雨打雷那天,小兰站在门口看天,都能被她说一句:“孕妇别老往外看,魂不稳。”
小兰听了只觉得荒唐,可她已经懒得争了。
因为她发现,争也没用。你说一句科学,王大姐就能拿十句老理堵回来。你要真较真,小强还会在边上劝:“她也是为孩子好。”
所以小兰学会了少说话。
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孩子出生以后,想着只要孩子平安落地,这一关总归算过了。
到了预产期那天,天刚亮,小兰就疼起来了。小强慌得鞋都穿反了,骑着三轮车把人送去县医院。王大姐一路念叨,说第一胎疼得久,别慌,女人都得过这一遭。
小兰疼得脸都白了,哪里还听得进去。
从上午熬到傍晚,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七斤整,哭声特别亮。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小强眼睛一下就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大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老天有眼,她总算抱上孙子了。
那一刻,小兰躺在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心里还是有一点暖的。她看着皱巴巴的小家伙,觉得之前受过的那些气,好像真能翻篇了。
结果,她高兴得太早了。
出院回家后,月子刚开始,小兰就觉得不对劲。
王大姐对“坐月子”这件事,有一套近乎严苛的规矩。屋里窗户关得死死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别说风,连一点亮堂气都透不进来。初夏天已经热了,屋里还要放个小炉子,说这样才驱寒。小兰本来就产后虚,一闷一热,整个人像泡在汗里,头发一绺一绺贴着头皮,衣服一天能湿透好几回。
她说想开点窗透透气,王大姐立刻摇头:“月子里见了风,以后老了浑身疼。”
她说想洗洗头,王大姐更不答应:“你是想落病根啊?”
最让小兰难受的,还是吃饭。
按理说刚生完孩子,身体亏得厉害,人也饿得快。医院里的医生都交代过了,产妇要补充营养,荤素搭配,多喝汤,多吃蛋白质,别太油腻就行。小兰牢牢记着这些话,回家后也盼着能吃点实在的。
可王大姐的月子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早上红糖水、小米粥,外加一个煮鸡蛋;中午稀汤寡水,偶尔有点鸡汤,也只让她喝上面一层清汤,说肉吃多了不好消化;晚上还是粥,最多添一小碗面。饿是常态,肚子像个无底洞,吃完没多久又空了。
一开始,小兰忍着。她觉得自己刚生完孩子,可能就是胃口大,过几天就好了。可过了一个星期,不但没好,反而更难受。孩子夜里要醒好几次,吃奶频繁,她自己又吃不饱,整个人很快就瘦了下来,脸色也发黄。
她有次轻声说:“妈,我总觉得饿,能不能给我多下碗面,或者多炖点肉?”
王大姐一边择菜一边回她:“月子里不能瞎补,补过头了以后更麻烦。你现在觉得饿,那是身体在恢复,忍忍就过去了。”
又是那句“忍忍就过去了”。
小兰听得心里发堵,嘴上也只能作罢。
小强不是完全不知道。他有时候回来,看她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也会问一句:“怎么又瘦了?”
小兰就说:“我吃不饱。”
小强听完,通常先去问他妈。他妈自然有她一套道理,说月子里不能多吃,说以前的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小强听完回来,就只能拿那副商量的口气跟小兰说:“我妈也是怕你身体出问题,你先听她的吧,等出月子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兰当时甚至都笑不出来。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出月子后的一顿饭,而是现在有人能站出来告诉她,坐月子的人不是犯人,饿了就该吃,热了就该开窗,累了就该有人体谅。
可没有。
到了月子第十二天的时候,小兰实在馋得慌,让小强偷偷在镇上买了份馄饨。那晚趁王大姐去串门,她坐在床边刚吃了几口,门就开了。
王大姐站在门口,脸一下变了。
“你吃的什么?”
小兰手一抖,勺子都差点掉了。
“就是……一点馄饨。”
“谁让你吃外面的东西的?”王大姐几步走上来,声音一下拔高,“月子里能吃这些乱七八糟的吗?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万一回奶了怎么办?”
小兰忍着脾气:“我太饿了。”
“饿也不能乱吃!”
那顿馄饨最后被王大姐端走了,连汤都没给她剩。小兰气得眼泪直掉,小强回来后,听完前因后果,还是那句话:“算了,就剩十几天了。”
有时候小兰都想问问他,这世上是不是只要事情落到她头上,就都能用“算了”两个字抹过去。
真正出事,是在月子第二十天那天。
那天一早,小强去了县里上班,王大姐则去村东头帮人办寿席。走之前她还特意进屋看了看,叮嘱小兰:“上午我不在,你别下地乱走,锅里给你留了粥,饿了就热热。”
小兰点了点头。
等门一关上,院里安静下来,她整个人才算松了一口气。孩子喝完奶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没多久肚子又开始叫。那种饿不是轻飘飘的一点感觉,而是空得发慌,胃里像有只手在拽,带得整个人都发虚。
她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多。
锅里那点粥她知道,稀得照得见影子,喝了跟没喝差不多。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厨房去。
冰箱一打开,里面有昨晚炖的半只鸡,一碗豆腐,还有一盘鸡蛋。那盘鸡蛋摆得齐齐整整,足有七八个。小兰盯着看了一会儿,喉咙发紧。
她不是想偷吃什么稀罕东西,她就是饿。
而且,鸡蛋本来就是给她坐月子准备的。平时早上也吃,只不过王大姐一天只准她吃一个。她心里想着,我就再吃一个,不是什么大事。医生都说过,产妇吃两个、三个都没问题。
想到这里,她拿了一个鸡蛋出来,洗了锅,放水煮上。等水开的时候,屋里孩子哼唧了两声,她隔着门应了一句“妈妈在”。鸡蛋煮好后,她连碗都没顾得上找,站在灶台边就剥了壳,几口吃完。蛋黄有点噎,她灌了几口温水,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偏偏她刚把蛋壳放到一边,孩子就哭了。
小兰顾不上收拾,急忙回屋抱孩子,哄着哄着,自己也有点犯困,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突然响了。
她心里一惊,刚抬头,王大姐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寿席那边忙完得早,我先回……”话说到一半,王大姐的目光落到床头柜上,那半把蛋壳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
屋里瞬间安静了。
小兰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王大姐走近几步,声音一下冷了:“你吃鸡蛋了?”
小兰知道瞒不过去,只能点头:“我饿得难受,就自己煮了一个。”
“你早上不是吃过了吗?”
“吃过了,可我还是饿。”
“我不是跟你说过,一天一个就够了吗?”
小兰本来还想好好解释,可听到这句话,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就上来了:“妈,一个鸡蛋哪够啊?我现在喂孩子,本来就吃得快。医生也说了,产妇得多补充蛋白质,我吃两个鸡蛋怎么了?”
“你又跟我提医生!”王大姐脸色越来越难看,“医生能有我懂?我伺候过多少月子,你才多大,轮得到你教我?”
小兰也忍不住了:“不是我教你,是你这个做法本来就不对。我天天饿成这样,奶都快不够了,你还说我不能多吃。鸡蛋又不是什么毒药。”
“你还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是在讲理。”
“你跟我讲理?”王大姐几乎气笑了,“在这个家里,月子就得按我说的坐。你偷吃就算了,还敢跟我犟!”
小兰抱着孩子,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就多吃了一个鸡蛋,至于吗?”
就是这一句“至于吗”,像是彻底点着了火。
王大姐上前一步,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特别脆。
小兰整个人都懵了,脸被打得偏过去,耳朵嗡一下响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落在另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痛一下从脸颊窜到头皮。
孩子被吓得当场哭出来。
小兰捂着脸,眼泪瞬间冲了下来。她不是没受过气,可她真没想过,自己坐月子期间,会因为多吃一个鸡蛋,被婆婆连扇两耳光。
“你打我?”
她声音都在抖。
王大姐也喘着粗气,手还扬着,脸色发青:“打你怎么了?不听话就该打!我辛辛苦苦伺候你坐月子,你倒好,背着我乱来。今天不给你个教训,你以后更不把我放眼里。”
小兰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三年里不是没委屈过,也不是没想过回娘家,可大多数时候,她都劝自己,婆媳之间磕磕碰碰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一刻,她心里那根一直硬撑着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你婆婆!”
这话落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
小兰没再说话,她只是抱紧了孩子,眼泪往下掉,一滴滴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王大姐又骂了几句,说她不知好歹,说她年轻不懂事,说她要不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根本懒得管。骂完,她转身就出去了,门摔得砰一声响。
屋里只剩下小兰压抑的哭声,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天下午特别长。
小兰一直坐在床边,脸上肿着,心里发空。她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三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怀孕时那些一忍再忍,想月子里这些天的压抑,也想小强会不会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说实话,到那个时候,她还抱着一点希望。
她想着,再怎么样,自己是他老婆,是刚给他生完孩子的人。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总该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可现实,很快就让她彻底寒了心。
晚上小强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她脸不对,赶忙凑过来问:“你脸怎么了?”
小兰抬眼看他:“你妈打的。”
小强愣住了:“啊?为什么?”
“因为我多吃了一个鸡蛋。”
小强像是没听明白,站那儿半天没接上话。等小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完,他脸色也很难看,说了句“我去问问”,就转身出去了。
小兰听见外头母子俩说话。
一开始小强声音还算低,问他妈是不是动手了。王大姐那边倒痛快,直接承认了,还说打得不冤。紧接着,两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但让小兰心一点点凉下去的,不是王大姐的蛮横,而是小强那股始终没敢硬起来的劲儿。
他嘴上说着“妈你不该打人”,可每一句后面都跟着“她也是饿了”“她刚生完孩子”“你别太生气”。听着像劝,实际上没一句是立场鲜明地护着她。
没多久,小强回来了。
小兰抬头就问:“你妈怎么说?”
小强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她……也是着急了,怕你坐不好月子。”
“所以呢?”
“她那个年代就是这么过来的,观念比较重。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小兰听得想笑,偏偏脸疼得笑不出来:“我被打了,你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强赶紧解释,“我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体。”
“那她道歉吗?”
小强顿住了。
“你让她给我道歉。”小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强,只要她跟我道歉,这事我可以先放下。”
小强的表情一下僵住了:“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我知道,所以她不可能道歉,是不是?”
“小兰,你别逼我。”
“我逼你?”小兰眼泪差点又下来,“是我逼你,还是你们一家在逼我?我不过是多吃了一个鸡蛋,她打了我,你现在还要我体谅她?”
小强也有点急了:“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吧?”
“这点事?”小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在你眼里,我挨了两巴掌,就是这点事?”
小强被她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她就是脾气急了点。再说了,她打你也是因为你不听话……”
这句“不听话”,彻底把小兰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给浇灭了。
她安静了几秒,反而不哭了。
“好,我明白了。”
小强还想说什么,小兰已经拿起手机,给娘家拨了过去。
电话是她妈接的。听见她哭腔,张阿姨那边一下急了,连问怎么了。小兰本来还想忍,可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把事情说了一半,张阿姨在那边已经气得声音发抖,说他们明天一早就来。
那一夜,小兰几乎没怎么睡。
孩子半夜醒了两回,她机械地喂奶、拍嗝,眼睛始终睁着。脸还是肿的,心里却比脸更疼。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外人给你委屈,而是你明明受了委屈,最该护着你的人却让你再忍一忍。
第二天一早,李大伯和张阿姨就赶过来了。
张阿姨一进屋,看见女儿脸上的指印,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谁打的?谁把你打成这样?”
小兰还没说话,李大伯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都压不住了:“王大姐,你出来!”
院里很快就闹开了。
王大姐从厨房出来,脸色也难看得很:“大清早嚷嚷什么?”
李大伯气得手都在抖:“你问我嚷嚷什么?你把我女儿打成这样,我还不能问了?”
王大姐脖子一梗:“我打她,是因为她不懂规矩。坐月子偷吃鸡蛋,我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教训?”李大伯差点气笑了,“她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养的丫头!再说了,吃个鸡蛋算什么大事,值得你动手?”
“在你们眼里是小事,在我眼里不是。”王大姐半点没让,“月子坐不好,落病根是一辈子的事。她年轻不懂,我还不能管了?”
张阿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管归管,你打人干什么?她刚生完孩子,身体那么虚,你这一巴掌下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那也是她自己找的。”
这话一出,连旁边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都忍不住皱眉。
村里的王婶也来了,一边拉这个一边劝那个:“都少说两句,有话慢慢讲。”
可这时候,谁还慢得下来。
李大伯压着火,看向小强:“小强,你说句话。你媳妇让人打成这样,你准备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在小强身上。
小强站在院子中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先看了眼他妈,又看了眼小兰,最后低声说:“岳父,这事……确实是我妈做得不对。但是她也是为了小兰好。要不这样,先让她消消气,大家都冷静冷静……”
李大伯冷着脸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能不能让你妈给小兰道歉?”
小强沉默了。
那沉默,已经比答案还伤人。
小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再问了。一个男人如果到了这个份上,还在犹豫,那他其实已经选完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爸,妈,我回家。”
张阿姨赶紧应声:“回,咱们现在就回。”
王大姐一听就急了:“回什么回?孩子留下!”
李大伯火一下就上来了:“你还想留下孩子?你配吗?孩子刚出生,当然跟着妈走。”
王大姐不依不饶:“那是我孙子!”
“孙子怎么了?小兰是孩子亲妈!再说了,你昨天能因为一个鸡蛋打她,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折腾她们娘俩?”
王婶赶紧在中间劝,可场面还是僵得厉害。
最后是小兰自己开了口。她抱着孩子,走到院子里,脸虽然肿着,声音却很平静:“妈,孩子我肯定要带走。这个家,我也一定要离开。为了一个鸡蛋都能打人,这样的家我待不下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安静了一瞬。
小强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抬头看她:“小兰,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小兰看着他,“继续留下来,等下次因为别的事再挨打?还是继续听你说‘算了’‘忍忍’?”
小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兰没再看他。
她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孩子的小被子、奶瓶、两套换洗衣服,再加上自己几件衣裳,一个包就装完了。她在这个家住了三年,到头来,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出门的时候,小强还跟到门口,眼圈红着说:“你先回去住几天,我过两天去接你。”
小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等你什么时候明白,问题不是鸡蛋,也不是月子规矩,你再来找我吧。”
说完,她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小孩子的尿布,门口几只鸡正在啄食。明明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留恋,只有一种终于挣脱出来的疲惫。
回到娘家后,小兰整个人像从一场漫长的闷热里透了口气。
张阿姨把早就收拾好的房间腾出来,窗户开着,风轻轻往里灌。床单是新换的,屋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李大伯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去镇上又买了只鸡,还有排骨、鲫鱼,说产妇得好好补。
中午那顿饭,张阿姨给她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还蒸了碗鸡蛋羹。端上桌的时候,张阿姨心疼得直叹气:“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小兰望着那碗热腾腾的汤,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不是没吃过这些东西,她只是太久没被这样理所当然地照顾过了。
张阿姨看她不动筷子,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别想那些了,先养身体。天塌下来,还有爸妈在。”
小兰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扑上来,眼泪也跟着掉进碗里。
那几天,小强确实来了两回。
第一次来,他拎了两箱牛奶,还买了点水果,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张阿姨脸色不算好,但也没把人拦在外头。小兰那会儿正抱着孩子喂奶,听说他来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小强坐下后,先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巴掌印已经淡了,可红肿还没完全消。小强低声说:“还疼吗?”
小兰说:“疼不疼,已经不重要了。”
一句话,把他后面的话都堵住了。
沉默了半天,小强才说:“我妈这两天也后悔了。”
小兰抬眼看他:“她让你带话道歉了?”
小强顿了顿:“她……嘴硬,不好意思说。”
小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她不好意思说,我就活该挨着?”
“小兰,你别这么想。她就是老一辈思想重,不是真的要害你。”
“我知道,她不是要害我。”小兰看着他,“她只是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拿捏我,因为你会站在她那边。”
小强急了:“我没有站她那边!”
“你有。”小兰说得很平静,“从头到尾,你都在让我理解她,让我体谅她,让我忍一忍。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站到我这边,告诉她一句,打人不行,欺负我老婆更不行?”
小强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你没有。”小兰替他说完了。
那天小强走的时候,背影特别沉。李大伯站在院里抽烟,等人走远了,才慢慢说了句:“会不会过日子,不看他平时说得多好听,就看关键时候能不能护住你。”
小兰没接话。
她心里其实很乱。三年的婚姻,当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小强也不算坏人,他只是懦弱,习惯了拿和稀泥当解决办法,习惯了在母亲面前退让,最后就把所有代价都推到她身上。可有时候,懦弱造成的伤害,并不比蛮横轻。
月子满了以后,小兰气色慢慢好了点,奶水也足了,孩子吃得饱,睡得也安稳。人一旦吃饱了、睡好了,脑子也会跟着清醒起来。她开始认真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村里人议论当然少不了。
有人说她太娇气,婆婆打一下能算多大事;也有人说王大姐做得过分,哪有坐月子打儿媳妇的。还有些人最爱站中间,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说婆媳哪有不拌嘴的,过去就算了。
可只有小兰自己知道,这事从来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
那一个鸡蛋,只是把所有问题都翻到了明面上。
真正让她走的,是这三年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轻视,是她明明在这个家里辛苦怀孕、生孩子,却始终得不到基本尊重;是婆婆把“为你好”当成控制的借口;更是丈夫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依旧选择了退到一边。
后来又过了半个月,小强再来时,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坐在院里,好半天才说:“我跟我妈谈过了。”
小兰“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她还是觉得自己没大错,但她也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她说……要是你愿意回去,以后月子这种事她再也不管了。”
小兰听完,只问:“那以后别的事呢?”
小强一下怔住。
“这次是鸡蛋,下次可能是孩子怎么带,再下次可能是我怎么花钱,怎么说话,怎么做人。只要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压着我,是不是?”
“小兰,不会了……”
“你凭什么保证不会?”小兰看着他,“就凭你每次都说你夹在中间为难?小强,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最基本的态度——谁错了,你就该站在对的一边,而不是谁声音大你就护着谁。”
小强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说:“是我没做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再说“我妈也是为你好”,也没再说“算了吧”。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小兰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轻轻拍着,声音也很轻:“你知道吗,那天你回来,我本来在等你给我一个说法。只要你能站出来,哪怕不是现在这样认错,只要你当时能硬气一点,我可能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可你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小强坐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小兰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心里也是一阵阵发酸。谁都想有个完整的家,谁都不愿意让孩子一出生就面对这些。可她更明白,完整从来不是表面上的凑合,而是这个家能不能让人安心待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你如果真的想明白了,不是嘴上想明白,是骨子里明白了,再说以后。要是想不明白,那就这样也挺好。”
小强走的时候,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回头劝她。
因为他终于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软话就能糊过去的。
这件事后来在村里传了很久,别人怎么说的都有。可小兰慢慢不在意了。她白天带孩子,晚上偶尔帮着张阿姨做点家务,天气好的时候就抱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小家伙长得快,眼睛越来越像小强,可笑起来的样子,却让小兰觉得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放一放。
有一回,王婶来看她,坐在院里唠了半天,末了叹了句:“你这孩子,心里是真苦。”
小兰笑了笑:“以前是苦,现在好多了。”
王婶点点头,也没再多劝。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有些路,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决定怎么走。旁人说再多,也不过是风吹过耳边。
再后来,王大姐托人带过一次话,说孩子想看就让她看看。小兰没拦着。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恩怨,不该全压到孩子身上。但她也只是让看,没有松口回去。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退回原来的日子容易,可真要再鼓起勇气走出来,未必还有第二次。
夜深的时候,小兰有时也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她觉得过日子就是把心放平,吃点苦没关系,只要一家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就行。后来她才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累,而是一个人不断退让,另一个人却把这种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一个鸡蛋,听起来多小的事。
可很多家庭的裂缝,偏偏就是从这些小事里裂开的。不是因为鸡蛋值多少钱,也不是因为规矩到底对不对,而是当一个人连饿了想多吃一口都要挨打时,她在那个家里,早就不被当成平等的人了。
小兰离开的那天,村里有些人说她冲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冲动,她是终于清醒了。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为了维持一个“完整”的样子,把自己磨得一点棱角都不剩。能过就好好过,过不了,也别委屈自己往死里熬。
尤其是当你拼了命生下一个孩子之后,你更该知道,往后的日子,不能只教孩子忍,还得教他什么叫尊重,什么叫边界,什么叫一家人之间最起码的体面。
而这些道理,小兰是挨了那两巴掌以后,才真正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