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读《小二黑结婚》,感觉里面描写最生动的人物当属三仙姑。三仙姑在家里设置了香案,就有人去找她烧香求财问病。
那时我涉世不深,加之自小受到的是唯物主义思想教育,总以为三仙姑是个特例,虚构出的人物,与我概不搭界。等我长大成人、走上社会之后,才发现像三仙姑那样的神婆并不是偏僻地区的专利。即就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在我所生活的周边农村,也并不鲜见。这是个传承了上千年的神秘职业,曾让我感觉不可思议。直到有那么一天,我惊奇地知悉——我的一个本家二嫂,也已“得道成仙”后;我得以有机会,窥视乡村神婆生活之一二后,我才发现,所谓的神婆,也食人间烟火,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异。
01
二嫂家和我家相距不远,是鸡犬之声相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但我从未向她打听过她是如何“得道”之类的敏感话题,有关于她的一些消息倒是听别人说的。那年,二嫂与村里的一位妇女发生了口角,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大吵了一架后,二嫂一病不起。后来经人指点,二嫂去找邻村的一个老太太“驱邪”,回家后神奇的好了。二嫂遂真心真意地去承谢那位老太太。不久那老太太过世了,据说临终前传法术于二嫂,让二嫂代天上仙女施法于人间。
《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是个老来俏,爱打扮,喜装嫩,“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腿上仍要镶边”,二嫂平日里却就是普通农村妇女装束,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二嫂和大家一起跳广场舞,春节时扮小媳妇跑旱船,但她不像人们印象中的神婆那样要“跳大神”,她也不会装疯卖乖,她给人“看病”的大概流程就是让求神者上香,磕头跪拜,然后她代仙女为来人指点迷津,排疑解难。
■ 《河神》剧照
二嫂平易近人,和她开个玩笑是可以的,但要适度。村里有一户人家打井,打了十几米深却未出水,白白花费了许多财力。那户主把我二嫂请去,让给找找原因。二嫂在他家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他打井的位置选得不对。二嫂说:“你把井打到龙尾上了,怎么能有水?”那户主不服,说:“想那龙尾离撒尿的部位更近,应该水多啊?”二嫂认为其言犯忌,亵渎神灵,遂大怒:“再胡说八道给你把嘴撕烂!”那户主讨个没趣,二嫂黑着脸扭头就走,再叫也不回转。
二嫂给人“看病”,病人痊愈了以后要来“还愿”,还愿的日子是固定的,在农历每月的初一或十五。往往我正坐在电脑桌前,百无聊赖而又昏昏欲睡之时,突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我打个激灵,知道这是又有人到二嫂家还愿来了。还愿的人来到,先放鞭炮,这一雷打不动的仪程既表示致谢,也借此以告世人“神”之灵验。就听得一阵鞭炮声才响过,另一阵鞭炮声又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二嫂家还愿的人来往不断。
一开始,去二嫂家还愿的人们,所携带的谢礼大多是肉、糖果、食品之类,标配是必得有一块红布。我不知道送红布是什么意思,当然这是神家的讲究。猪肉易变质,送得多了无法处理,二哥只好买了一台卧式冰柜存放。红布虽然坏不了,但多了也没用处。二嫂直截了当,告诉要来还愿的人们说,从现在起,神不要肉、食品、红布之类的东西了,敬神时送钱就可以了。人们遵从神意,但在送钱的同时,还是带上了许多实物礼品。
二嫂也要敬拜她上面的神,给自己找个领导,但她却不知道该敬谁。别人去赶铜川药王山庙会,或者四月二十八去纪念孙思邈诞辰,她也一年又一年地跟着去拜,也许她觉得自己与孙思邈同样是“看病”的,应该尊药王为祖师爷。但此病非彼病,此“大夫”亦非彼大夫。那时我还不知道二嫂自称的王母仙女身份,只是觉得她敬孙思邈有点不伦不类。我对二嫂说:“你去药王山上香是不是上错了?”二嫂反问:“那你说我该去哪里?”这下把我问住了,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还真说不来,只好应付她说:“西安有个八仙庵,去那里也比去药王山说得通啊。”二嫂于是央求我带她去八仙庵。我既没功夫也没这个兴致,只好告诉她等我有空了再说。过了没几天,路上碰见二嫂,她对我说:“八仙庵我去过了,里面也没啥!”没啥?那你想要啥呢?
■ 图源网络
02
没几年时间,二嫂就成了闻名遐迩的大神了。
上个世纪最末的那一年,我兼任一个厂子的报税会计。这是家农村的企业,厂办就是会计室,办公的地方人来人往,闲人不断。有位曾在国营单位任职、其时却已下岗创业的中年男子,不知有什么事在等我们厂长,在办公室和厂里的采购员夸夸其谈了一个中午,厂长却一直未见现身。眼看午饭时间已到,我打算闭门逐客。那中年男子欲走又不舍,回头问我:“听说你们村北有个看病的,去她家怎么走?”看病的?我未解其意,指了指我厂那采购员说:“他哥就是有名的乡村医生啊。”我不知所以,那采购员倒是早已洞若观火,心知肚明,他说:“王经理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要找的人是侯下山。”
《小二黑结婚》那本书里说:“刘家峧有两个神仙,临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巧了,我们村也有两个神仙,一个是我二嫂,一个就是这侯下山。侯下山也是女“神仙”,我们村子大,她家又离得远,我和这个女人不熟。我从没看过鼎鼎大名的眉户戏《梁秋燕》,故早前我以为这是她的真名,后来我才知道侯下山是外号,是剧中人的名字,这个外号起得很形象,用到这位农村妇女身上,恰如其分。
侯下山出道早,那时我二嫂还没“成仙”。但我二嫂的风头后来居上,现在周边已经没人知道还曾经有过侯下山这样一位“神人”了。
■ 《河神》剧照
采购员听得王经理要找侯下山,就撇撇嘴说:“侯下山不灵,要找就找会计他二嫂。”“他二嫂?”王经理回头看看我,问:“你二嫂能行?”采购员说:“侯下山要和他二嫂比,那就是武大郎战李逵,差得远啦!”
我骑自行车回家吃午饭,王经理驾驶摩托跟着我,去找二嫂,可二嫂凑巧没在。王经理就来了我家,我烧水沏茶,问王经理找我二嫂何事。他说最近不顺,连做了几笔生意都赔了。
言不数句,刚才在厂办还口若悬河的王经理此刻却再无多余话可说,他心绪不宁,如坐针毡,索性起身,要再去二嫂家看看。这次不用我陪了,等了一会不见他回来,知道已经和我二嫂接上头了。
又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王经理甩着手,没精打采地晃荡着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问他:“见了?”他说:“见了。”我问:“说你是咋回事?”王经理说:“她说我家神乱了。”什么什么?家神乱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过这个词组。王经理说:“她说我老是搬家,把家神搬乱了。”“那你搬过家没有?”王经理垂头丧气地说:“我这几年就是搬过几次家。”看来二嫂是给他说中了。我无法安慰王经理,但我是俗人,更关心的是另一个话题。我问他:“给钱了没?”王经理严肃起来,直言正色地说:“当然给了,不给咋行?”尽管常和二嫂打趣,但我毕竟不是圈中人,就想打听一下行情,问:“给了多少?”王经理说:“给了个五零,你看咋样?”我说:“不少不少!”在二十多年前,50元也算可观的数字。
送走王经理,回来刚好遇见二嫂。因为刚才探得她一点底细,就打算再和她开个玩笑,装一下好人。我对二嫂说:“今天来的这个王经理,本来是要去找侯下山的。我觉得这肥水不能流到外人田里,就劝说他来找你看。你这笔生意是我拉来的,再有这样的好事以后得给我提成的!”二嫂诺诺连声,答应说:“提成!没问题!”闲话说完,我哈哈一笑走了,心里并没在意。
次日回家,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块肉,两瓶罐头。妻子说是二嫂拿来的。我正奇怪二嫂平白无故送这些东西干啥,妻子说:“你昨天不是说要提成嘛,二嫂立即兑现。”哎,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二嫂还认真了,这算哪门子事呀,难道我还真成了托了。不过,自此以后,再没遇见过像王经理这样撞在我手里,再由我引去二嫂家的事,二嫂声名日盛,尽人皆知,想找她的人无须指点,径直就去二嫂家了 。
03
夏天,久居北京的大姐回乡探亲。大姐工作忙,原来只是借到西安出差的机会回来过几次,呆的时间很短,现在退休了,年龄也大了,回来一次不容易,打算多住些日子。
那年大姐虚龄七十三,正是本命年。当地风俗:本命年是个坎,“犯太岁”,无论大人小孩,到了本命年均须扎上红腰带,俗称“扎红”,据说只有这样才能趋吉避凶,消灾免祸。一个重要的讲究是:这红腰带不能自己置办,必须是亲友送的。我是从来不信这套说辞的,但却经不住众人一再提醒撺掇,大姐在家过生日时,我遵从大伙的建议,打算送她这样一件礼物。但是事前没准备,想起二嫂家红布多多,就让孩子去她家要上一块,权做腰带应应景。
我只要一块,三尺足矣,孩子却拿回来一卷,足有十几块之多。大姐吃惊,弟妹家怎么有这么多红布?我讲了些二嫂近年来的“神迹”,大姐视为笑谈,提议说:“我们晚上去她家,破破她这套把戏。”
正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用罢晚饭,我和大姐去了二嫂家,她和二哥正坐在院子里乘凉。二嫂和大姐不熟,但招呼得殷勤备至,两人一见如故,亲热异常。我见她俩一直说不到正题上,就开门见山,替姐姐说明来意:“大姐想让你给看看。”二嫂倒有自知之明,她说:“别逗我了,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是的,说笑归说笑,我们家自祖辈起就不信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我更是从不把二嫂那一套当真。但为了配合大姐,今晚不信也得信了。我说:“是真的让你看看。”二嫂说:“我们是自家人,要我给你们帮啥忙也行。但你们要看病,这就与我无关,是神家的事了。”
神是不讲亲情的,一听说要“看病”,二嫂立马就撇清了关系。我不懂这里面的规矩,问:“那该咋办?”二嫂说:“要让神看,就得请神,给神奉献。”这逻辑无懈可击:奉献了就是真找神看,不奉献就是开个玩笑,说说而已。对于神来说,也是遵循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挂弦的原则。但大姐穿戴整齐,身上却没带钱,我因天气炎热,上身仅穿了一件汗衫,摸了摸兜里倒是有一块钱。我想起了王经理曾经给过的50大钞,就问二嫂:“奉献多少?”二嫂说:“一元不少,百元不多。”我说:“我恰好只带了一元,不知行不行?”心想,要是不够就回家去取。二嫂说:“表示一下,证明你是真找神看就行了。”我把那一元钱交给大姐,二嫂带着大姐去了她的“神屋”。
“神屋”是正房中专门辟出的一间,平日紧闭,谢绝闲杂人等进入,但二嫂的这间“神屋”我后来进去看过。正面是香案,旁有奉献箱。香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仙女的画像,四周墙面从上到下,一排排一行行挂着的都是写有“妙手回春”“仙法无边”等字样的锦旗,打眼看去,令人颇为震撼。
■ 图源网络
她俩在神屋里唧唧哝哝,我和二哥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不容易等她们出来,长夜已深,我和大姐即告辞回家。出得门来,我问大姐:“看得怎样?”本来大姐是要去破法的,此时倒有些被折服了,说:“这个神还是有些门道的。”我说:“何以见得?”大姐说,进了神屋,拜过仙女,她叙说了自己的一些疑难病痛后,二嫂就断定她左肩上有个痣。说话间,就抹起大姐领口的衣服验看,那里还真有。大姐说:“我又常年不在家,她怎么知道这个特殊印记的?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肩上有个痣。”
能知道肩上有个痣就算有道法?虽然我未解其中奥妙,但我觉得这是属于小儿科之类的戏法。可二嫂以此借题发挥,大约还说准了大姐的其他一些症候,总之大姐的一切沉疴宿疾都与这个倒霉的痣相关。一番云山雾罩的讲说,说得大姐有些半信半疑了。大姐老年腿疼,二嫂给了她一卷黄表纸,要她回京后五更鸡叫时分面向东方焚烧,说这样即可解除病痛。大姐回京时还真把黄表纸带走了,烧没烧我没问过。她的腿疼顽疾时好时坏,大约理疗化疗的方子都用过。
04
家里有装修之类的活路,请了两个匠工,老孙和小周(化名),都是本村的。有一天,小周迟到了,很抱歉地说:“在家挖了棵树,耽误了些时间。”活路是按平方计价,早来迟来与我关系不大,但老孙就有些不大高兴:“树什么时候挖不行?还必得大清早挖?”小周说:“那是棵几十年的老树,有些道业了,不能随便挖。这是找人看了的,就得清早挖。”
前些年,小周的姑姑和父亲相继去世。对于小周的奶奶来说,老年丧女丧子,连续失去两个亲人,心如刀割,无法承受。她千思万想,不知家里中了什么邪气,于是请人来看,所请的人正是我二嫂。小周说,我二嫂一进他家大门,朝门后方向一看就说:这里原来有棵树的,怎么挖了?小周对我们说,那地方原来确实有棵树。
因翻盖门楼碍事,就伐除了。据二嫂说,小周家连连出事,病就害在所挖的这棵树上。这棵树本已即将修成正果,却横遭不测,它怨气难消,就对小周的家人进行报复。小周的奶奶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因为二嫂从没去过她家,怎么知道那里有棵树的?这次因故又要挖去院子里的一棵老枣树,小周的奶奶说这棵树的年龄比她自己都大,不许人们擅自动手,必得找人看过才能挖掉。
■ 图源网络
小周说:为了挖这棵枣树,他来请过我二嫂,二嫂回绝了。这些年,二嫂已经不屑于处理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年龄也大了,极少“出诊”了。当然,也有特例,也不乏有人开车来接二嫂去过很远的外地,但挖树之类的琐碎杂事二嫂是不会去了。小周要挖树,只好去请另一个新神——“白莲花”。白莲花是人们反向所起的一个外号,她本是一个邋遢女人,皮肤粗糙,面目黧黑,却不知什么时候也“神灵附身”了。据小周说,白莲花告诉他,要伐这棵树,必得天亮前动手。根据“神”的安排,他炒了四个菜,烫了一壶酒,凌晨前把白莲花请来。大神酒足饭饱之后,拿黄表纸一沓,到那棵枣树前焚烧祷祝一番,说枣树的神灵已经送走,另寻地界托生,不会回来作乱。这时天光已大亮,小周付给白莲花辛苦费一百元后,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树挖掉。
算起来,二嫂“成神”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年作了多少次法,为多少人看过“病”,已无从统计。但她是土著的“小神”,也未暴富,只是日子过得宽裕些而已。二嫂的儿子小林(化名),多年前已分家出户,靠种地和打零工为生,收入不高,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有人给他儿子小林出主意说:“与其打工下苦,挣不了多少钱,倒不如去跟你妈学学道术。但学得一技之长,走村串乡去给人看病,那钱赚的多轻松。”小林也动心了,他从善如流,真的就去央告他妈,要学看病的法术。二嫂不愿儿子从事此道,一口回绝说:“学什么,骗人的!”小林实在,也不避讳,把二嫂的原话如实告诸众人。但尽管二嫂自己都说是骗人了,找她“看病”的人还是照来不误,二嫂越是说骗人,人们越相信她有真道行。
前不久,遇见一位我熟识的中学物理教师,夫妇二人一起来请我二嫂。这位教师原来和我一样,是概不相信神婆道法之类的。他们有个儿子,得了绝症,医院宣告不治,接回家里,其时已是水浆不入。病急乱求医,此时他却盼望神婆真有回天之力,抱着一线希望来找二嫂。据说二嫂看过之后,病势稍轻,有所好转。当然,半月之后,还是撒手尘寰。由此看来,请神婆“看病”,有人交的是智商税,有人则是于无奈之中寻求一丝心灵的补偿或安慰。
作者 | 七里兰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