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下面有四包152克的洗衣粉,是买东西时的赠品,阿书想他应该不会带走的,这样她就能和儿子用来洗很久的衣服。当她看到他找到一个不小的袋子,把那四包洗衣粉唰唰几声一并放进去的时候,她一直眼睛直直地,嘴巴张着。终于还是这样,小小四包的洗衣粉,也成了她的又一个妄想。是的,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没带走的都是他不想带走,觉得是累赘的。
他从阿书这里拿到了一笔不大也不算小的补偿款。虽然应该是他净身出户的,可是还是要给他补偿的。他不要房子,他要钱。他拿着补偿没有几天,就买上了一辆一万多元钱的新摩托,当然这个摩托太招眼了,很快被小偷注意上了,丢了,丢了他好像又买了一辆,后来还和那个女人买了车,他们去自驾游了北京城。他当然有钱买更好的衣服,他现在的内衣都是那种很热烈的鲜艳颜色呢!以前的他不这样。这样的他,是改肠的,换性的,是很陌生的。他觉得穿旧的皮夹克是个累赘,就说:“我不拿了,你送你妹夫吧!”她连忙说:“不要不要,我妹夫有!你拿走!”他很生气,就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你就扔掉!”他走了,她还要负责给他扔垃圾?阿书气鼓鼓的。那件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夹克,就在墙上挂了很久,有了尘灰,好像一个人的上半部躯壳挂在那里。阿书看着看着,看了些日子,不想看了,就找了个袋子,打装起来,扔在了地下室旮旯。再后来,就送给了收破烂的那个大家都认识的老韩。
他觉得穿旧的内裤是一个累赘,因为他不会再穿。那个女人,和他一样,是英语专业,大概有着一些洋气的习尚,好像喜欢有色彩的内衣,所以他的旧内衣就不必再带过去,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旧的生活和东西能斩断的全部斩断。这大概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希望也不是多高。阿书知道那个女人。但她不想说出她是谁。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谁。随他们去吧。用那么强的暴力,破坏了别人,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幸福,也就是真的能够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人家的痛苦之上了,你幸福,人家付出的代价很大。现在,他们哪怕留下了旧内衣,阿书也感觉很没有办法。他拿起一件土灰颜色显得脏兮兮的内裤,就是裤衩裤头那种,对儿子说:“这个爸爸没有穿几次,留着你穿吧!”儿子年龄很小,不置可否。
阿书把那件他特别推荐给儿子的土灰色脏兮兮的旧内裤扔在了垃圾筐里,其他的被他丢弃在家的衣物,每隔一段剪碎一件,用来当作洗刷间和阳台的抹布。很是让人感觉无奈,这些特殊的抹布,她和儿子这个小家,竟然足足用了两年了,还没有用完。
阿书是很偶然的,发现书橱的一个抽屉里,有一部分硬币。这些硬币在一些废弃的纸张下边,一个一个,个性很硬的样子。这个抽屉原先是有锁的,他自己的锁。他走之后抽屉随意开着了,以前结结实实的那个小铁锁也不见了影子,里边只是一堆废弃的纸张和旧本子。阿书看过一眼,觉得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不料这一天,无意一翻,竟然发现了一些硬币,手气不赖喏。大概是他平时随手扔进去的吧,后来他大概懒得一一收拾它们,反正应该不会是他好心留下的,因为这些硬币,是可以买到比四袋洗衣粉还要多一些的洗衣粉的。
阿书摸了摸那些硬币,是很冰冷的物,是钱。钱是无情物,但是也是暖和的东西。阿书就用手指拈起两枚,放在手里,她跑出去,给儿子买一个煎饼果子。回来,阿书感觉真的有点暖和了。那时一个煎饼果子两元钱。阿书用这些硬币,不做别的,只在隔段时间的早晨,给儿子买一个煎饼果子。等一个煎饼果子涨价到了三元的时候,阿书发现那些硬币里一元的硬币花的差不多了,基本没有了。她于是开始用五毛一毛的硬币,她会小心数出来,用纸条,包成串。卖煎饼果子的信得过她,也不会开封重验,也是懒得数吧。大家钱都懒得数了,还怎么能抱怨日子不好呢!太阳每天早晨都升起来,日子就这样很好地过。阿书是有工资的,也做些教辅,有钱的,有收入的,但因为补偿给他的那笔款子,每一分钱都是她借的,她的钱要不断地还账,她的钱就总是跑来跑去的,等一个月的时间,很漫长的,叫做工资的钱终于跑了来,看一眼还没看认识,就跑去了,跑去就不见了。她就在密密麻麻的账本上,再记下一个数字。
终于,抽屉里的硬币只剩到一个了,最后的一个。这些被她买了不算少的煎饼果子的硬币,她知道这不是他故意留下的。他不会故意留下的,因为他要补偿款的时候,是恶狠狠的,基本没有什么通融余地。当时她想用抚养费抵一部分补偿的时候,他变得有点穷凶极恶,最终只答应了一点数额。她想向他预支一年的抚养费安装水暖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地吼叫道:“我一个月给你们那四百块,我就没罪了!你还想咋的!”那四百块是他按照协议应当支付给儿子的抚养费。其实早在分开之前,他更早就已经让她支付家里的有线费和座机费,因为电费单位直接扣他的工资,他气急败坏得很。很早,他就迫她对半支付儿子的学费,啊,有一次她找到他的工资卡去银行取了一千块钱还账,结果他回来发现后就二话不说气冲冲拉着她去离婚……这个人把钱看得,平时是钱都不屑于叫钱,都是叫money ,或者学古人叫阿堵物,可是,正常人都难以想象,他对老婆孩子在钱方面的吝啬和抠门,不知咋想的,不知咋形成的。是的,那时候,他的工资卡他自己拿着。如此类似在钱上的小苦难,数不胜数,罄竹难书。当然,最重要,最难忘的,还因为他提走了那四袋152克的洗衣粉。
阿书记得他拉她去离婚的那次,那时候,儿子大概在小学三年级吧,他用家里的摩托带着她,把她突突突地拉到了派出所,那辆摩托还是阿书妹妹给的钱买的。拉到派出所后,阿书还走错了地方,进了办结婚的地方张望,他过去唤出她来,熟门熟路地把她领到办离婚的门口,到了门口他却不进去,让她进去,她就傻乎乎进去了,还主动咨询工作人员,可能工作人员感觉她是来闹离婚的,对她态度很冷淡,工作人员给她几个表格,她就看怎么填,填什么,然后他才进来,问儿子给谁,这时阿书忍不住大声说:“儿子当然归我,归你你外遇还方便吗?!”他就语意含糊地发怒,扔下她独自气势汹汹地开着摩托突突突突地走了,那次阿书好像是自己搭车回家的,好像被男人卖了一次,没卖成,又像记路的狗或猫一样找着原路回家了。那次,好像一个有意无意的“预演”……
只剩最后一个硬币了。当时,他带走了所有能带走想带走的,包括那小小四袋洗衣粉。尽管这样,他还到处大言不惭地宣扬他是被光着腚撵走的。现在,阿书悲凉地坐下来,面对着钢芯镀镍的这枚实实在在的硬币,感觉那个人似乎只给自己和儿子留下了这枚硬币而已。
阿书她,最终还是把最后这一个硬币留下了。那个抽屉,也不再放任何东西,只有那一枚硬币,孤零零的,冷冷的,硬硬的。它一个硬币,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个无情物,呆呆待着,是不知道春夏秋冬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