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作家老三,头条号素老三,出版过长篇小说《离婚真相》《血色缠绵》等。
车子驶进大安。
我是看着车子缓缓地进入大安的城门的。
老沈开车怎么这么慢呢?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说:“哥,你车子好像开慢了。”
老沈目不斜视地开车,轻声地说:“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开那么快。”
幸福,像一颗子弹,射中了我。
我把头靠在老沈的肩膀上,说:“结婚吧——”
老沈淡淡地说:“我当你是开玩笑。”
我咬着嘴唇,笑了。老沈他真的是懂我,知道我哪些话,是情绪所致说出来的,哪些话是发自肺腑说出来的。
我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开始在大安的街道上行驶。
大安这十多年,发展迅速,从一个不起眼的村姑,变成了花枝招展的时髦女郎。街道笔直宽阔,街道两侧高楼林立。好多高层拔地而起。
我都有点不认识了,这么时髦的城市,还是我的家乡吗?
周末,街上人很多,还有几条街道在修路。
我指引老沈,把车开去烤鸭坊。看到熟悉的招牌,我就感到亲切。
我跳下车,一探头,老板娘就认出我了,笑着说:“又回来了?”
我说:“嗯呐,还是一只烤鸭,两盒卷饼。”
老板娘手持利刃,从烤炉里拿出一只烤鸭,放到菜板上叮叮咣咣地一顿切,就跟《新龙门客栈》里那个剔羊骨的伙计一样,手法利索。
薄薄的鸭肉摆在盒子里,看着就想吃。
老板娘把切下的骨架放到油锅里炸一下,又撒上各种调料,把卷饼也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都放到包装盒里。
我拿出手机付款。可是,我的手机有点问题,一旦坐轿车,手机的速度就很缓慢,甚至干脆就没网。
我正低头忙碌呢,老沈已经付完款,他一只手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包装袋,一手牵我的手,说:“上车——”
又让老沈破费了。
我们开车往我父母家去的路上,我说:“我老家这个鸭肉特别好吃,下次去看望你的父母,我们也带一只烤鸭去!”
说完,我看老沈没反应。
我说:“哥,你没听见我的话呀?”
老沈说:“听见了,不过,我不知道你这句是不是认真的。”
我笑了,说:“这句是认真的。”
我想了一下,白城好像没有这样的烤鸭坊。平常在烤鸭店买了烤鸭,都不给你切。顶多是给你剁。切和剁,能一样吗?老家的烤鸭坊,切下来的鸭肉,薄薄的片,老人能咬动。
不过,我想起我家楼后面的美食一条街,有一家春饼店,今年重新装修,里面开始卖烤鸭了,好像做法跟这家烤鸭坊差不多。到时候,可以去春饼店买烤鸭。
我没事儿总是逗老沈玩,真一句假一句的,他也不知道我哪句是当真的。其实,都可以当真,我的话里,水分还是不多的。
快到家时,老妹打来电话。我说马上就到了,老妹说,那我下楼,给你开门。
我妈家的楼道门有点问题,楼上打不开,非得到楼下来打开。
来到楼下,妹妹已经开门在等我们了。
我和老沈提着大包小包地上楼了。妹妹没披着大衣,她笑着跟老沈打招呼,说:“哥,你下次来,不用买这么多的东西。”
老沈说:“这么长时间回来一趟,怎么也得拿点东西。”
两个人在门口互相谦让,你让我先上楼,我让你先上楼。
后来,老沈说:“老妹你先进门,你穿得少。”
老妹才进门。
老妹进屋之后,低声地对我说:“你男朋友挺讲礼貌。”
我说:“他原先跟大领导在一起,这些场面上的规矩比我懂。”
我心里忽然涌出一句话:“现在,老沈也算是领导了。”但我没说。我担心我一说老沈升职,我爸妈会着急催我结婚,他们担心老沈升职就看不上我了。
其实,老沈要是那样的人呢,我还看不上他呢。
我妹妹在厨房做了很多菜。我们到家时,还不到五点。我爸正在阳台里做操,我们进屋,我爸没听见,他耳朵背。
我到他身后,抱了老爸一下,他才转身,看到我,惊喜地瞪圆了眼睛,笑着说:“二姑娘回来了?你对象跟回来了吗?”
我向门口一指,我爸看到老沈了。老沈也向我爸打招呼,说:“大叔,锻炼呢?”
我爸没听清老沈后两个字,就侧着头问我:“他说啥?”
我提高了音量,说:“他问你好呢!”
我爸热情地走过去,亲热地拍着老沈的肩膀,笑逐颜开地说:“你一来,我可高兴了,咱俩唠嗑能唠到一块堆儿去,晚上不开车了吧?那咱爷俩喝点!”
我们家的餐桌,平常我老妹和父母在家,是用小餐桌。如果人多吃饭,就从卧室里搬出一个圆桌面。
我爸去卧室搬圆桌面,我秀着两只手,跟我妈说话。老沈就过去,帮我爸搬圆桌面。
我把烤鸭打开,香气扑鼻呀。我妈馋了。
我妈自从脑梗之后,她有点变成小孩子了,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她等不了饭。
我用手捏起一片鸭肉,递给我妈。我妈张嘴就吃了。要是她没得那场大病之前,她不会吃的,她还会训我,说:“别用手抓,多埋汰。等大家吃饭时候,一起吃!”
现在,老妈跟小孩一样,着急地看着桌上的饭菜,等待大家一起入座开席。
我爸和老沈坐在一起吃饭,两人说的都是部队里的事情,什么训练呢,唱军歌啊,帮炊事班包饺子等等。
后来,我爸无意中问起老沈的工作,说:“你还给领导开车呢?”
老沈说:“不开车了,我调到外地去了。”
一辈子老实憨厚的我爸,聪明劲儿忽然就上来了,惊喜地说:“这么说,你提干了?”
我爸用了一个古老的名词——提干。
老沈笑笑,微微点头,说:“也可以这么说。”
我爸很高兴,喝酒吃菜时,他抽空看了我一眼。
我爸特别可爱,那一眼里,我太知道都混合了什么情感呢,他是希望我抓紧时间,跟老沈把恋爱关系固定下来。他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饭后,我帮妹妹收拾完碗筷,大家照例坐在一桌玩扑克。
我家玩扑克不动钱的,我爸说动钱了,就是赌。赌,就是恶习,家里人谁也不许碰赌。
所以,我们家玩扑克就是干磨手指头。过去是查火柴杆定输赢,现在是直接写在纸上,谁多少分,一目了然。
老沈玩牌不动声色,他会算计牌。他挨着我爸出牌,我挨着他。他故伎重施,我出3个圈,他用4个勾炸我。他把牌揽过去出牌,他就出一颗小3,我爸手里就剩一颗小4,他就把我爸放走了。
等玩完牌,我一看老沈的手里,他还有一颗3,他把3拆开了出牌,就为了博得未来老丈人的一笑。这个叛徒!
夜深了,我给儿子打个电话,请他去我家,遛遛他老弟。他答应了。他是大乖的大哥。
大乖出生没几天,是儿子把他抱回来的。抱回家之后,他就在家里来回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磨叨,要给大乖起名字。起好了名字,却姓他的姓氏。
我说:“我花钱给你买的狗,不跟我一个姓?”
儿子振振有词,说:“你都说是给我买的狗了,当然跟我一个姓。”
那时候儿子不听话,我还威胁过他:“再嘚瑟,我就把狗扔出去!”
现在,我谁也不威胁了,别人可以用大乖威胁我了。
(我在写作时,大乖就躺在地铺上,呼哧呼哧地打鼾呢。我摩挲摩挲他的后背。他的小身体热乎乎的,每次这样的时刻,我都感觉到一种幸福。)
儿子开车去我家,帮我遛大乖。他还给大乖拍了视频,发给我。视频里,只见大乖在夜色里奔跑,奔跑的小样,可欢实了。一点不像曾经得过一场大病——
大乖终于缓过来了,好像比过去还精神了。
祈祷和许诺,应该是有用的。
老爸明天想去老坎子看看,老妈不愿意走,她嫌累,老沈说开车带他们去,老妈就笑着,同意了。
我和老沈还是住在附近的宾馆。
我还担心宾馆里客满呢,没想到,到前台办理入住,老板只是看了看我和老沈的身份证,就把门卡递给老沈。
我说:“这么快就办理完了?”
老板认识我们,说:“你对象上午就打电话,定好了房间,还是上次的房间。那个房间通风好。”
我和老沈上楼。我说:“哥,你真细心。不过,上次那个房间好是好,就是房间里的那个体重秤,没电池了。”
老沈也没有说话,我们俩上了楼,进了我们的房间。
宾馆比父母家舒服多了,没有人打扰,很安静。洗漱也方便。
我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我习惯性地找体重秤,要量一下体重。
体重秤就放到床边。我踩到体重秤上,才想起来,体重秤可能还没有电池。
不过,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了数字。
我兴奋地说:“哥,这回体重秤上有电池了,好使。”
老沈说:“我刚下楼,跟吧台要的电池,安装上的。”
我笑了,说:“谢谢你,还为我跑一趟。”
老沈也笑了,他说:“我发现你一个特点,我给你贵重的东西,没见你怎么开心,可是,有时候一块钱的东西,你却能很高兴。”
我大言不惭自吹自擂:“这就是我的与众不同,我开心不开心,跟钱多钱少没多大关系,我开心是因为这个物品对我有用没用。”
钱再多,也买不来快乐。
甚至,有时候不需要钱,也能让我快乐。
比如,明媚的阳光,和煦的微风,温暖的笑容,这都是金钱买不来的,但却让我倍感幸福。
我说:“哥,你对我这么好,让我为你做点啥呢?”
老沈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做啊——”
这个傻蛋。
老沈去洗澡了。
老沈把衣服裤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他是军人出身,他的衣服裤子脱下来之后,从来不会胡乱地丢到一旁,总是板板整整地叠好,放到床头柜上。
我忽然发现老沈的手机,就放在衣服上面。
我急忙背着浴室的门,摸起老沈的手机。
我想趁此机会,把老沈手机里的小霞电话拉黑,删除,总之吧,反正把小霞的号码整没了!
可是,我不知道老沈的开机密码。我试了两次,都不好使。我想起刚才在前台,看到老沈的身份证号码,但我没敢去翻老沈的包。那性质就变了。
怎么办呢?我一边着急,一边琢磨老沈的密码会是什么。
我想起老沈身份证的后四位数,我就在老沈的手机上试验了一下,结果,白扯,手机纹丝没动,屏幕没亮。
哎呀,这该怎么办呢?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我又手忙脚乱地试验了几个密码,都没有开机。
听到浴室里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我赶紧把老沈的手机放回衣服上,我就往床上跑。
后来又觉得不对劲,老沈的手机刚才是屏幕冲上,放到衣服上的。这是老沈的习惯,他的手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屏幕冲上。
我的习惯是,无论何时何地,我的手机只要放下,就是扣下,屏幕冲下。因为我不喜欢手机打扰我,即使设置成静音,我也不喜欢来电之后,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的感觉。
我是个隔路的人,我不喜欢手机捆绑我。我需要看看手机谁联系我了,我才会拿起手机查看。我不会因为手机叫我了,我就接电话。
所以,我的手机屏幕从来都是扣下去的。
老沈已经趿拉着拖鞋,要往浴室外面走了。
我还是以飞的速度跑过去,把老沈的手机屏幕冲上,放到衣服上。
我刚放好手机,老沈就从浴室里出来了。
我想往床上跑,已经来不及了。正在我憋得满脸通红时,老沈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我急中生智,抓起手机,反身走向过道。
浴室和卧室,还有一条长长的过道——这条过道儿可是救了俺的命。
我把手机递给老沈,说:“你的电话响半天了——”
老沈接过手机,没有往床边走,而是站在过道,接起电话。
他应该没有怀疑我吧?
我觉得我有点卑劣。可是,我让老沈把小霞拉黑,老沈不肯呢。我该怎么办?
放任不管吗?我好像没这么大方啊!
我躺在被子里,瞎琢磨半天,我终于想到一条妙计。明天找个机会,我就说我手机没电了,借老沈的手机打电话。
老沈自然会解开密码,给我用。我到时候就躲开老沈,偷偷地把小霞的号码拉黑。
神不知鬼不觉,对,就这么办!
想好了计策,我才放下心。
老沈在过道一直打电话。
我听不到电话里说的什么,但我听出是大哥的声音。
老沈呢,他很少说话,只是嗯嗯地答应着大哥什么。
两人白天不是刚会过面吗?怎么晚上又打电话啊?
过了一会儿,老沈终于挂断电话,回到床上。
我说:“大哥给你来的电话?”
老沈说:“嗯。”
我说:“什么事儿啊,晚上给你打来?”
老沈说:“没啥大事。”
老沈不想说,我自然也就不问了。
我对老沈的工作没兴趣,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又睡在月初来的房间里,还有点熟悉的感觉呢。
宾馆的供热很好,房子里很暖和。我洗了头发,头发把枕头弄湿了。
老沈赤着脚下地,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轻轻地用毛巾擦拭我的头发。
我心里又冒出那个词,结婚吧,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对我这么体贴的男人了。
但这次,我没跟老沈说。我说了,老沈可能也不会相信吧。
我也担心,明天一早,我理智起来,又会打破自己的承诺。
清早,我会理智。夜里,我比较情绪化。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边是空的。
咦,老沈干嘛去了?丢了?
床头柜上,昨晚老沈叠放衣服裤子的地方,已经空了,老沈的手机也带走了。
天已经亮了。
我把窗帘拉开,太阳已经从东江湾升起来,东边的天色一片绯红。
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七点多了。
我给老沈打电话。老沈很快接起电话。
我说:“哥,你在哪儿?”
老沈说:“在你爸妈的楼上。”
啊,这家伙这么早,就去看望我父母了?
我赶紧穿好衣服,出了宾馆。在路过的小吃部里,我买了油条烧饼和豆浆。
我提着吃食往我妈家的楼区走,远远地,就看见有个人在门口鼓捣什么。
等走近了才看清,是老沈。
老沈披着棉夹克,正低头观察着门锁,侧脸看着,挺舒服的长相。
他拿着螺丝刀子,在摆弄楼门的门锁呢。
我急忙跑过去,说:“哥,你收拾门锁呢?”
老沈说:“我看看,能不能修了。”
老沈已经把门锁卸下来了。后来,他又给安装回去了。
他说:“是门的事儿,不是门锁的事儿了。门有点下沉——”
后来,我爸披着大衣从楼上下来了。
老沈说:“大叔,是门有问题,要把楼门卸下来,好好修一修。”
我爸说:“正是我想的,咱俩卸门吧。”
我说:“爸,工程有点大,再说,不跟物业打招呼啊?”
我爸说:“你让他们出人出钱,你找不着他们。收钱的时候,他们才出现。”
我笑了。
小区物业费很低,一年也就200左右,就这点物业费,你还让物业给你修门?你咋不让物业给你造飞机呢?
我来到楼上,老妹已经做好了早餐,让我去叫爸爸和老沈吃饭。两人吃饭的时候还商量呢,怎么卸门。
吃完饭,两人就下楼了。
我帮我妈换衣服,一会儿天气暖和点,就去老坎子玩。
九点半左右,我爸和老沈,一前一后上楼来了,楼门已经修好了。
我爸夸老沈,说:“小沈脑袋好使,门没有卸,垫个东西,够了高度,门锁的环就能扣上了。”
我不懂我爸说的是什么。
我让老沈和我爸洗手,我拿了毛巾递给老沈。
我说:“你可真细心,把我家的大事给办好了。”
老沈说:“小事儿,不值一提。”
和平年代,生活中,都是小事儿,哪有大事啊。
吃完饭,我爸换好了衣服,问老沈喝不喝水了,不喝水就出发了。
我们一行人下楼,老沈开车,去老坎子玩。
车上,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和老妈、老妹坐在后排座。
我爸在车上,还一个劲地跟老沈聊天。
我看我爸两只眼睛锃亮,看老沈的时候,就跟看自己的姑爷是一样的。
老沈可能是符合我爸选姑爷的标准吧。
为了我爸,好像我也应该结婚,嫁给面前的男人。
车子从嫩江弯的正门进去,一直开到码头上。
深秋的江边,江水悠悠,两岸的树木,一片金黄。
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有种走在地毯上的感觉。耳边听着不知名的鸟雀的叫声,脚下江水悠悠,感觉有点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老沈一直陪着我老爸,在沙滩上漫步。老爸的头发花白,后背驮了。老沈的腰板却是笔直的。
老妈话少,走了一会儿就累了。
老妹陪着老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老妈望着远处的江桥,眼神若有所思。
一辆货车轰隆隆地从江桥上开过,往哈尔滨的方向开去。
这是通辽通向加格达奇的火车吗?
都不熟悉了。火车带走的记忆,再也不复存在。
火车带来的人们,都是陌生的面孔。
火车还会再来吗?
也许来,也许不再归来。
大安北车站,有着多年的历史,不知道还能否拥有往昔的辉煌。
我老妈看着江桥,站了很久。
老爸也走累了,陪着我妈坐在石头上休息。
我和老沈在江风里散步。我讲起我家跟这条江,跟码头,跟这座大桥的故事:
多年前,我老妈做鞋,一早坐上小火车,小火车穿过江桥,到达新肇站。老妈背着那些她亲手制作的棉鞋,到批发市场,卖给当地的商贩,晚上再坐小火车,穿过江桥,回到大安北车站。
我的老爸骑着二八大杠,深夜到火车站去接老妈,用自行车驮着老妈回家。
这座江桥,承载了父母很多美好的记忆。
这座江桥,我听老爸说,是六几年修建的。当时为了修筑江桥,还修建了从大十字街到码头的这条油漆路,叫临江街。
临江街,是小城第一条油漆路。
夏日的星期天,我爸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前面的车杠上,驮着我姐和我,后面车座上,驮着我妈。我妈手里还抱着大号的洗衣盆。自行车的车把上,还挂着几兜子衣服。
我们全家浩浩荡荡地去江边洗衣服。
那时候,老弟老妹还没有出生呢。
老沈安静地听我讲述。我说:“我是不是太唠叨了?”
老沈笑了,说:“你真能说。”
我说:“你是不是都听烦了?”
老沈说:“听你说话,挺舒服。我知道了你家的历史,也知道了你是在哪长大的。”
其实,我还有许多故事,没跟老沈讲。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中午,我们回到小城。在城边,有一家铁锅炖鱼,我准备在这里,请老爸老妈吃顿饭。
为了防止老沈付账,我点完菜,就在吧台把账结了。
这家饭店很有特色,一屋子的大铁锅,都是过去的那种简易的炉灶,烧的是木头,不用电。
灶膛里,木头发出蓝汪汪的火焰,火焰像火蛇一样舔舐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炖着的鱼已经飘出热气,香气四溢。
铁锅炖鱼,什么鱼都有。有鲫鱼,有鲤鱼,有鲶鱼,还有泥鳅,江虾。客人可以选择一种鱼,也可以每样鱼都来一根,叫炖杂鱼。
炖鱼的锅里放上粉条,再放豆腐,茄子干儿。锅边四周,还贴了一锅的玉米面大饼子。
天呢,锅盖一掀开,鱼香让人沉醉,锅边一圈金黄的饼子,更是惹人垂涎。
我爸还想喝掉,都83岁,眼看84岁,还要喝白酒。我没让。昨晚他就喝了,今天不能再喝了。再说,老沈下午要开车,不能喝酒。
老沈用筷子夹起一根鱼,放到盘子里,端到我老爸面前,老爸的嘴乐得合不拢了。
这些年,也没有姑爷恭敬过老爸。因为我姐夫常年在国外,我和我妹妹都离婚了。这方面,真委屈我爸了。
看着我爸特别受用的模样,我就想笑。
我忽然想到老沈的手机。
现在就是个好时候。
我对老沈小声说:“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手机没电了。我要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老沈没有怀疑我有诈,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就递给我。
我说:“能直接打电话吗?”
老沈又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在手机上一顿按数字,手机屏幕亮了。
我拿着老沈的手机就往外面走,心情那个雀跃啊,激动极了。手都有点颤抖了。
我走到门口,就拨打儿子的电话,我一边跟儿子说话,一边往门外走。
铁锅炖都是格子间,不是封闭的雅间。
大厅里客人很多,噪音不小,打电话就得到外面去打,要不然听不清个数。
我来到门外,在电话里告诉我儿子,下午不用去遛狗,我晚上就回去了。
跟儿子打完电话,我赶紧打开老沈的手机通讯录。可是,我却在通讯录里没有找到小霞两个字。
可能,小霞在老沈的通讯录里,不叫小霞?那叫什么?有昵称?
我又快速地打开老沈的最近来电显示,我推算了一下,我和小霞打架是哪天的事情?因为打架当年晚上,小霞就给老沈打电话告状了。
大概有一个星期吗?
我终于在几天前的傍晚,看到了小霞打给老沈的电话。小霞的名字是张凤霞。
我想起来了,对,小霞的名字叫张凤霞。没想到,老沈还挺正大光明地,把小霞的全名都打出来了,没有掖着藏着。
饭店里,传来我老妹的声音:“我二姐嘎哈去了?还没打完电话啊?”
我老妹咋这么多事呢?这不是提醒老沈吗?
我回头向饭店里张望,还好,老沈没有出来找我。
我快速地再次进入老沈的电话通讯录,找英文字母Z。张凤霞的张字,是Z打头。这次,顺利地找到张凤霞三个字。
我按住小霞的名字,伸手就要把小霞删掉。
但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我真的要删除小霞吗?还是以这样的一种手段删除她?
老沈知道后,他会怎么看我?他会认为我干涉了他的私生活。何况,老沈想再加上小霞的电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我做这一切,岂不是多此一举,反倒显得我有点那啥吗?
算了,不删除,也不拉黑小霞了。
这是老沈的事情,让老沈自己去处理吧!
我相信,老沈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这么想着,我心情轻松多了,赶紧回到我们吃饭的格子间,把手机还给老沈。
饭后,我们把老爸老妈和老妹送回家,老沈就开车带着我,开始踏上归途。
午后,变天了,有点阴天。我坐在车里,老沈不跟我说话,我就有点困意。
我是个特别爱睡觉的人,拥有一个很多人羡慕的外号:大觉迷!
突然,我的手机石破惊天一样地响起来,是震动,嗡嗡地响。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麻蛋的,忘记把手机关机了,刚才中午在饭店吃饭,我还对老沈说,我的手机关机了,现在咋响起来了?
明显是我撒谎。
我不好意思看了老沈一眼。
老沈一脸的笑,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小心思。
我把手机拿出来,是妹妹来的电话。
妹妹说:“二姐,你忘记拿蜂蜜了,妈给你买的蜂蜜,在养蜂人手里买的蜂蜜。”
我说:“下次回家我再拿蜂蜜。”
挂断手机,我不好意思地看着老沈。
我觉得还是坦白从宽吧,再撒谎有点不太好了。
不过,还没等我说话呢,老沈慢悠悠地开口,说:“你把小霞拉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没有,我觉得,我还是不干涉你的自由,尊重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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