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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听月台大殿中笙歌曼舞,鎏金宫灯垂挂,十二枝明烛摇曳。
我插着满头珠玉,裹着满身华服,面无表情端坐在高台软榻。
已经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打斗声了。
举杯抬腕,不知名的美酒滑过喉咙,冰凉的液体在腹中腾烧。
终于,大门“砰”一声被撞开,冷风挟着血腥味汹涌扑来。
“阿黎!快过来!”
熟悉的一声唤,恍若隔世。
江年一手执着剑,一手伸向我。
他浑身染血,脸上虽沾着尘土血污,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眼中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焦急心疼。
从小到大,每次我生病受伤,都能看到江年这种眼神。
我还常笑他,一点小病,生生被他弄得像是我快死了。
从我记事起,从未这么久见不到江年,再次见到,我差点一瘪嘴扑上去抱着他哭。
好在李智及时告诫了自己。
我饮尽一杯烈酒,将铜盏掷向江年,砸破了他的额角。
“你不是丢下我了吗,还来干什么!”
鲜血流到了江年的眼睛里,他使劲眨眨眼,呆呆看着我。
“阿黎……你……”
“我很好,因祸得福,燕王对我很是宠爱,锦衣玉食。”我语气傲慢刻薄,“跟如今的生活一比,我才知道,从前你让我受了多少苦!”
他终于注意到我的华贵穿戴,尊宠高坐。
江年一时未能接受,困惑无措,“阿黎……你不是最讨厌温祈玉了吗?你这是……”
温祈玉款步走出,温声打断:“江少侠此言何意?本王与阿黎,明明是两情相悦。”
江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阿黎,你要同他一起?”
“是。”
江年身形晃了一下,挥剑怒指温祈玉。
“温祈玉!是我带走了云若,你有什么都冲我来!这般行事……你把阿黎当什么了!”
温祈玉注视着我的眼睛,端的是一幅万分珍重的模样,声音清清朗朗:
“我视她为人间珍宝,天上明月,断不会辜负。”
“江少侠已有心上人,就莫要太贪心了。”
末句里,有几分提醒的意味。
江年蹙眉,在我和温祈玉之间来回审视,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突然,他剑锋一转,直直向我刺过来。
我愣愣看着迫近的剑尖,忘了躲开,只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痛感,只有清雅的香味环绕鼻尖。
睁开眼,是温祈玉因吃痛渗出薄汗的脸。
他笑容狡黠,轻声道:“小傻子,这回,我也救过你了。”
江年并未存杀心,因此只在温祈玉月白长袍的肩上划破一寸浅浅的伤口,渐渐晕成一朵红花。
我霍然起身,紧紧抱住温祈玉,仰面含泪望着他。
温祈玉的身子微微一僵,看到我眼中的祈求之色,眸子里的惊喜才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勾唇,安慰般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放心。”
我俩都心知肚明,我的慌张,不是因为他的小伤口。
虽得了承诺,但我还是没有放手。
万一温祈玉因受伤突然下令诛杀刺客……
我绝不能让江年死在这里。
灯烛摇曳,我含泪抱着温祈玉不撒手,他轻声安慰着我……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郎情妾意,拳拳真心。
江年收回剑,踉跄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他抬眸,缓缓环视一圈。
入眼,皆是辉彩流丽,奢华富贵。
任谁来了,都会舍不得离开吧。
最后,江年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的织金绣裙上,勉强笑道:
“也对……阿黎和我一起,总是风餐露宿,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穿过。我总想着,日后能有机会补偿,却总是……”
他没有说下去,从怀中深处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一直想吃的糖饼,我们分别之前,你一直在跟我怄气,虽然我总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
“云若说,小姑娘使小性子也是寻常,让我多哄哄你。”
江年看着手中的糖饼,略一迟疑,还是将它放在了桌上。
简陋的油纸包,在满桌玉白细瓷盘盛着的精致糕点中间,显得越发粗糙,格格不入。
江年本就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在眼眶都已经红了,嗓音哑哑的。
“我只有这个,阿黎,就算你不需要了,我还是想把它你。”
“否则,若是想到我最后都没给你买过一块糖饼,我……我心难安。”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黎,若是他待你不好了,若是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只管找我,我不会不管你……”
江年还是那么唠叨,听得我胸腔酸涩难忍。
我将脸埋进温祈玉的衣襟,蹭干净了眼泪,方才松开他。
我一步步走近江年,面无表情拿起糖饼,塞给他。
“这种街头粗鄙吃食,留着你自己吃去吧。”
“如今我已有归宿,断不会再想起你,你也别想再来打搅我。”
“从今往后,我只愿跟你断绝干系,永不再见!”
江年久久望着我。
我这样刁钻无情,江年眼中依然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轻轻点点头。
“阿黎,千万保重自己。”
他将油纸包塞回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江年束起的马尾上,有一缕头发斜翘出来。
记得小时候他背着我时,那缕头发就总是挠我鼻子,我还趁江年睡觉偷偷剪了它几回。
我想着江年摸着头发哭笑不得的样子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祸害你的头发啦。
江年……
你也千万要,保重啊。
温祈玉悄然无声地来到我身边,轻叹:
“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一个江年吗,他能为你做到的,本王也能。”
我推开他。
“你为我这个替身都肯付出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那故人,她离你而去之时,你就没掉一滴眼泪?”
温祈玉默然许久,缓缓开口:
“她离去之时,我不曾表露过丝毫伤心之意,不过……若她一直在,我不会成今日模样。”
他这话说得颇为伤感,抱憾绵绵,勾得我眼泪又开始掉了。
许是同病相怜,温祈玉叹了口气,劝慰道:
“她只是走得早,却不曾负我。江年如此负你,你还对他这样维护……真是傻子。”
我昏头昏脑,不想搭理他。
温祈玉知道什么呀,江年才没有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江年什么都想给我,他只是给不了。
就像小时候,我看着身披红妆的新娘一脸艳羡,执意说以后要嫁给江年。
江年也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好。
可惜他有了心上人,不是我。
所以,他还是给不了。
不过儿时戏言,江年早就忘了。
我却视若珍宝,欢欢喜喜地藏在心中,时时默念。
是我,揪着自己的执念不放。
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的江年,身处微末,却心怀天下。满心所思所想,皆是涤荡污浊世道,照拂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庇护每一个岌岌冻毙的性命。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老者衣锦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阿黎。
阿黎。
……是黎民苍生的黎啊。
我也不过是,恰好被他照亮罢了。
22
跟江年断绝关系后,温祈玉也说话算话,履行了他的所有承诺。
江年和我们的同伴都被赦免,给了个“护城军”的虚名,不编入军籍,仍听江年号令。
众人不用东躲西藏了,不仅能领些兵器盔甲,每月还有饷银拿,皆喜不自胜。
皇城那边,叶家有惊无险熬过了一劫,也就不在乎叶云若这颗棋子了。
于是,叶云若被温祈玉以赐婚之名嫁给了“怀远将军”江年,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人人都道他们是郎才女貌,佳偶良缘,真乃天作之合。
真好,我熟悉的人,都有了好光景。
可惜我已经不能在他们中间,亲耳听听他们的笑声,亲眼看看他们幸福的模样。
遥遥望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小姐,王爷还在等着呢。”
小蝶立在身后,轻声提醒。
她被指给我当贴身丫鬟,如今,我也只能通过她得知旧人的消息。
据小蝶说,温祈玉派去的人给他们讲了个传奇故事。
说是阿黎姑娘不忿燕王的所作所为,只身闯入燕王府,指着燕王一顿痛斥,燕王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并就此爱上了她,是以有了这些赦令。
据说,江年身边那个叫阿川的小子还大为感慨:没想到阿黎姑娘那样粗暴,竟是个当说客的料子。
小蝶还宽慰我:“小姐,他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我自小野惯了,骤然被拘在这四方府邸中,每日恹恹的,性子一下内敛了不少。
听见这些的消息,也无甚反应。
阿川那小子,自从被江年救下后,就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挤占了我的位置,所以小时候我总找理由揍他,他觉得我粗暴也是该的。
只是……也不知道江年当时,作何表情。
“走吧。”
我叫上小蝶,去见温祈玉。
23
说实话,温祈玉待我算是极好。
虽对外称娶了我为王妃,嘴上也不正经,但举止上秋毫不犯。
因我惧高,他从听月台移到了府邸,也不在乎安不安全。我的居所里,大到床榻,小到茶盏,一应物品皆由他亲手挑选。每日拉着我陪他对饮赏花,品茶下棋,骑马投壶。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缠着我亲手为他做些小东西。
我的手实在说不上巧,做出来的点心看不出形状,缝的衣裳也是歪歪扭扭。
温祈玉却很高兴,捧过去当宝一样乐半天。
他沉溺在这样过家家似的游戏中,乐此不疲,也不管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只是一样——
他似乎想彻底取代我心中有关江年的记忆,替换成他。
江年曾给予我的东西,陪我做过的事,温祈玉不依不饶地一一问出来,然后一件件陪着我,再做一遍。
此刻,他正在院中种桃树,刚填上最后一锄土,颇有些骄傲地招呼我:
“小傻子,快过来看看。”
桃树苗栽得笔笔直直,比江年带回来那株结实不少。
“我精挑细选过的苗子,用不了三年,明年就能结苞。”
他额上沾了点泥土,像是纤尘不染的谪仙落了凡尘。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恰巧此时,温祈玉也正抬袖挡在我眼前:“阳光照到眼睛了。”
这一接触,我便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离得太近了,他身上的隐隐梅香萦绕鼻尖。
下一瞬,温祈玉抓住了我的手,眼中闪动着笑意。
我不自在地抽回手:“你脸上有泥。”
温祈玉笑容未减,不以为意。
似乎是觉得气氛不错,他又趁机问了我那个问题:
“小傻子,真的不改个名字吗?”
我断然拒绝:“不改。”
他这会儿心情很好的样子,打趣道:“喜欢被叫小傻子?”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冷了脸。
“我给你的故人当替身,就剩这一个名字还是自己的,你爱叫就叫,不爱叫就算了,反正我不改名字。”
温祈玉愣怔了片刻,眉目间有些歉疚。
他缓下声来,第一次轻唤:“阿黎。”
似安抚,似妥协。
阳光穿过枝头洒在他肩上,他看上去像是这世间最温润谦和的公子,没有丝毫“玉面阎罗”的影子。
我甚至差点忘了他有多混蛋。
可我又有些不解。
我不过是个替身,温祈玉难道不应该让我扮成他白月光的样子吗?
为何,还要深究我的过去?
24
晚间我坐在窗边剪烛花,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温祈玉。
他将给我剥的松子穰仔细吹去细皮,递给我。
“阿黎这样就很好,不必扮成谁。”
“可你明明说过,是因为我像你的一位故人,你才……”
“我哄你的。”温祈玉漫不经心打断我。
“什么?”
“我说,说你像我的故人,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哄你的。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阿黎。”
我有些恼怒:“我在认真问你,你别乱胡诌!”
他惊讶挑眉。
“我都这样了,你就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出来?”
“除了盼着你喜欢我,我做这些还能有什么目的?”
摇曳的烛光下,温祈玉有些沮丧的样子。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说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只觉得浑身难受。
“我是绝不会喜欢你的!”
温祈玉直起身来,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不甘:
“为何?我做的,还有什么不如江年?”
“与他无关。”
窗外的雨渐渐大起来了,大雨笼罩了整个院落,在青砖石上噼噼啪啪溅起片片水雾,风一吹,微凉的雾气扑在脸上。
不冷,只让人清醒了些。
我望着雨幕远处的漆黑,安静道:“我告诉你为什么。”
“你总让我陪你听雨赏花,说风花雪月,品茶斗酒,世间的消遣何止千百种,笑我为何只知道看月亮。”
“那是因为……我们只有月亮。”
“一场雨,一场雪,对于你这样稳坐广厦高堂的人来说,自然是美景,是消遣。”
“可对于我们来说,雨雪代表着行路难,谋生苦。”
“在凉州城,学子寒窗苦读,也挣不得一个体面;苦工辛勤劳作到呕血,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穷人家的女儿再怎么聪慧,最终也只能凭一身皮囊去伺候人。”
我直直看向温祈玉。
“天下我管不着,但在这凉州城,大半惨景都是你的苛税恶吏造成的。”
我从齿缝字字挤出:“你教我,怎可能会喜欢你?”
温祈玉仿佛第一次听说平民疾苦,神色莫辨,半晌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突然道:
“……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竟是这样的……”
长久的沉默后,他又道:“可是阿黎,我来凉州城时年纪尚小,当时有个七品文官自请匡助,凉州城一切事务,皆由他一手把控,我真的……一概不知。”
“阿黎应该也知道他,何典薄,去年冬,他被你们的人当街刺杀。”
何典薄?我记忆里,确有此事。
我半信半疑问:“那个秃顶胖老头?”
温祈玉点头:“正是。”
……说起来,温祈玉不大出门,一应事务确实都是何典薄经手的,我们都只当他是听温祈玉之命行事。
可温祈玉当时只有十四岁……
难道……他真的只是被蒙在鼓里?
温祈玉蹙眉:“如今想来,何典薄在皇城熬了大半生还是个七品,想必是见我年少天真好掌控,才自请来凉州当土皇帝。”
他面有深深愧色,“我也有错,错在轻信他人,错在过去不懂百姓疾苦……可凉州城沉疴旧疾,非我来才有,又岂是我一时能扭转的?”
我狐疑道:“凉州内务难改,那北羌外族呢?为何放任他们抢掠百姓?”
“阿黎,我说是封地凉州,其实不过是被发配来的,北羌是个小族,也就能骚扰凉州,威胁不了大启,我那个父皇,又怎会给我配给军队驻守城防?”
温祈玉勾唇自嘲。
“凉州和我,都是他不要的东西,由着我们自生自灭罢了。”
“阿黎,我娘亲去世得早,其余人人都恨不得我赶紧死,从没人教过我,你陪着我,帮帮我好不好?”
我警惕地审视着他。
烛光下,温祈玉眼眸像易碎的琉璃,期期望着我。
他竟不是罪魁祸首。
不知为何,我竟松了口气,还有一丝庆幸。
“好,若你真心愿意改变这凉州城,我陪着你。”
25
那个雨夜剖心之后,温祈玉当真勤勉起来,学起了如何体恤民情,体察民生。
常常到了深夜,他还在伏案看卷宗。
他蹙眉翻着一条条之前颁布的法令,在上面勾画批注。
“阿黎,我想过了,放粮不是根治之法,我有法子可令他们自食其力,温饱无虞。”
他将卷宗摊开,一处处指给我看,跟我讲述他的筹划,笑意盎然。
“我做得可好?”
看着一条条让利于民生的决策,我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愿意实施这些?”
“阿黎,你信我。”
暖色的烛光落在温祈玉的脸侧,勾勒出工笔难描的线条,他的眼神温柔而笃定。
我突然觉得,温祈玉不干坏事的话,确实还挺好看的。
26
这一年是凉州城的吉年。
初春,温祈玉派人去往外郡,采买最适宜凉州气候的粮食种子,分发给百姓,再令教谕亲自讲授耕种之法。
四月青黄不接,温祈玉令众人用凉州特有的红柳编织花样,再差人运往富饶之地售卖,换得米粮布匹,平稳度过时艰。
六月,北羌水荒,又企图来凉州城抢掠,江年带人正面回击,没让异族进犯分毫,极大地鼓舞了城中百姓。
到了九月,粮食丰收,穰穰满家,百姓欢欣雀跃,庆祝三日之久。
我与温祈玉并立于城墙上,俯瞰了这盛景。
风过,脚下的碎砂被风卷向空中。
我有一瞬瑟缩。
温祈玉侧身将我护了护,嗓音低沉安抚:“阿黎安心,有我。”
他衣襟上有几许淡雅的梅香。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每每嗅到,就想起温祈玉灯下宁静专注的模样。
心中安稳不少。
百姓如野草,只需一点点阳光雨露便能茁壮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凉州城已经复苏了生机,街市也熙攘热闹了起来,孩童的欢笑乘着风飞到我耳边。
“太平年,安宁世,家家无饥馑,户户食糯谷……”
“歌谣里唱的,原来是这样的。”
多少个夜晚,我听着江年念这首童谣,一齐幻想着这样的画面。
如今终于成真。
可我和江年已不能如当初约定那般,买一大堆糖饼吃个饱,当作庆祝。
自那夜决裂之后,我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倒是叶云若托人给我带过信。
“人生苦短,若拘于一时执念,为此割舍故人,实在可惜。如阿黎姑娘愿意,一切可恢复如初,不必心存芥蒂。”
江年是个榆木脑袋,还得是叶云若,聪慧剔透,什么都看出来了。
听说江年和叶云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健康可爱,取名江承平。
挺好的,就这样吧。
遥遥祝福,便好。
27
在王府的大部分时日,我都随着温祈玉在书房,他处理城中事务时,我会向他补充一些细节,都是些非亲身体验不能知道的疏漏。
今日事务不多,我懒懒合上卷宗,抬头就看到温祈玉支颐专注地望着我。
“……我脸上有墨?”
温祈玉垂眸轻笑。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当真像做梦一般,真怕不小心就碎了,要好好记着。”
他这样直白,我倒有些不自在,低头将笔滚来滚去。
“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你早些,早些……”
我本想说早些做个好王,却又想到他幼年失恃,少年受人辖制,这句话便越来越小声。
温祈玉接下了我的话:
“我若是早些遇见阿黎就好了。”
他将手掌覆在我的手上,指节渐渐收拢,直至十指相扣,拉向他的胸膛,贴在心口。
“阿黎,从前我顽劣,不曾想过未来,只因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温祈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可今后,我想同你一起好好过下去,可好?”
我的手被他按在心口,能感受到清晰有力的热度跳动,和我自己的心跳如出一辙。
“我,我再想想。”
我心慌意乱地抽出手,落荒而逃。
28
这年万事顺遂,到了冬天,却迎来了一场雪灾。
连日大雪,压塌了许多破旧的房屋,也使得务工之人一时无以为生。
温祈玉在城中每隔五里设一救济点,既可遮风挡雪,也可供米粥果腹。
想着这几日,温祈玉忙得整日无法离开书房,我端了盅热汤去。
刚推开帘门,就听见屏风后焦急的声音:
“探子来报,北羌遭暴雪袭击,牛羊无存,看气势是孤注一掷,非拿下凉州城不可了!”
“燕王殿下,江将军和他的护城军五日前已阻敌于十里之外,可风雪太大失了联系,江将军……恐怕危矣!”
手中汤盅砰然坠落,碎瓷飞溅。
“阿黎!”
温祈玉看见是我,瞳孔微震,疾步走来拉起我的手细细查看。
“可有烫到?”
我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开口已是哭腔:
“温祈玉,帮帮他们,你派援军去帮帮他们……”
温祈玉只是定定看着被我紧抓的那只手腕,沉默不语。
后面的副将面色为难:“不是不去救援,实在是,冻死在风雪中也找不到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五天了,五天了,天寒地冻,强敌环伺,困顿的人该怎么活下来啊……
我咬唇,霍然抬头看向温祈玉。
“你不想作无谓的牺牲我不怨你,至少放我走,给我一匹马一把剑,哪怕是追上去和他们死在一起,我……”
“阿黎。”
温祈玉打断我,神色看起来疲惫极了。
“我不会不管他们的。”
他将我的手放置心口按了按,勉强笑笑,眸子看起来格外脆弱。
“只是今后,永远别再说这种话了。”
29
我受了寒,兼之愁思忧虑,急火攻心,一下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连日高烧,浑浑噩噩。
在漫长的噩梦中,我一会儿看见江年死在战场上,鲜血凝成冰;一会儿看见他身后的累累尸身,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
偶尔,我也会看见温祈玉,他将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眼眸易碎。
仿佛我手中握着伤人的利刃。
那日我太过心急,没有意识到“永远别再说这种话”是什么话。
梦中我突然意识到,那是——
“放我走”。
我醒来时,风雪已停,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张了张口,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急得我拉着小蝶比划。
好在小蝶机灵,知道我想问什么,忙不迭跟我讲起了我昏迷时发生的事。
她说,温祈玉的援军到得及时,江年的部队士气大振,不仅杀敌退敌,还一鼓作气追了几十里,直捣北羌王族营帐,逼得北羌王下马脱帽,亲自求和。
经此一役,北羌元气大伤,再不敢打凉州城的主意。
战后谈判,双方都希望以民生为重,少造杀戮,所以拟了停战协议。
“燕王正是在磋商此事。他日日守在姑娘床前,要是知道姑娘醒了,不知道要高兴得怎样呢。”
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倚着床架远眺。
窗外风轻日暖,桃枝初萌嫩芽,一枝丫的新绿柔黄随着风摇头晃脑,明快可爱。
风雪都过去了啊。
真好。
我忍不住弯了唇。
30
病好后,很多事我也想开了。
比如江年,比如温祈玉。
叶云若说得没错,拘于一时执念错过重要的人,才是真的不值。
若这次江年真的死在了战场上,我该多后悔?
我想见见江年,想给江承平送个礼物,算起来,他还得叫我声姑姑呢。
可是偏偏不巧,温祈玉告诉我,叶云若父亲病重,她心软,要回去侍疾,江年陪她一起去皇城了,少不得,得一两年才回来。
而温祈玉,温祈玉……
想到他那天着急忙慌奔到我的床前,那副欣喜若狂想伸手触碰又退却的样子,我又忍不住笑。
我无亲无故,江年也有他所爱的人,或许,温祈玉才是我的良缘?
回顾这一生,我想我是极幸运的。
前有江年照顾,后又不打不相识遇上了温祈玉。
就连幼时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夙愿,如今看看凉州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也知得以实现了。
上苍待我不薄。
我双手合十,闭眼仰头轻轻默念。
愿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
31
温祈玉和北羌签订协议时,提出了建立马市,与北羌商贸互通。
北羌将骏马牛羊卖到凉州,换取生存所需的粮食布匹,凉州则运往各地售卖,赚取可观的价差。相较之下,远胜种植粮食所得获利。
听闻凉州城如今空前繁华,百姓富庶。
我心痒难耐,总想出去看一看。
可我这一年病病停停,见风就咳,温祈玉总不肯让我出门。
我哭丧着脸:“让我出去吧,没病都关出病了。”
温祈玉不为所动,吹了吹那苦汁子,舀一汤匙递到我唇边:“好好喝药。”
“不喝。”
“乖,喝了才能好。”
“喝了这么久也没见好,不喝。”
他放下瓷盏,定定看着我:“真的不喝?”
我赌气将药推远。
温祈玉挑眉,点点头。
“既然如此。”
他将药送入自己口中,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俯身过来,作势要渡给我。
“我喝,我喝!”
我忙推开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温祈玉倒也不嫌药苦,咽了下去,略有遗憾地摇摇头:“啧,错失良机。”
见我耷拉着眉,温祈玉收起戏谑,软下声来哄我:
“好好喝药,马上就是元宵节了,到时候痊愈了,我陪你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32
元宵节这日,我没告诉温祈玉,偷偷带了小蝶出来。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花灯精巧漂亮,我关久了,见什么都新鲜,一路上东看看西逛逛,发现还有许多外地人慕名而来参加灯会,连北羌人都有,看来是真的握手言和了。
小蝶有些不安:“姑娘,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燕王要怪罪了。”
我安慰小蝶:“快了快了,别急,我肯定不会让他罚你。”
小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华彩瑰丽的供灯出来时,人群又沸腾了一回。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我奋力挤进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好了,我们回去吧。”
小蝶看上去松了口气:“好,那就好。”
走到一旁人少的小巷里,我才将平安符举起,对着光拨了拨它,有些想笑。
不就是一枚小铜钱编了红绳吗,什么稀罕物。
凉州城的元宵节有个传统,女子会在供灯前,为心爱之人求上一枚平安符。
为这个,温祈玉跟我明示暗示了许多次。
罢了罢了,看在温祈玉那么惦记的份上,本姑娘就送给他一枚吧。
我小心翼翼将它放进荷包。
恰逢此时,有人迎面撞来,我差点被撞倒,手中的平安符也滑落坠地。
结果那人还骂起来了。
“你瞎了眼!我们公子的道都敢挡!”
这古怪的口音,是北羌人。
他看上去是个小厮,身后有个服饰华丽的少年,旁边还佝偻着一个奴隶装束的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我拧紧了眉。
虽说是握手言和,但毕竟多年和北羌匪贼搏杀,血脉里对他们不由自主地厌恶。
更何况他们如此跋扈,目中无人。
“我站着没动,是你们撞上来的。”我冷冷道,“再说了,这里是凉州城,一群手下败将,还轮不到你们大呼小叫。”
他身后长相尖刻的小公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说谁手下败将?”
小蝶不安地拉着我的衣袖:“姑娘,我们快走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推开她的手上前。
“说的就是你们,被江将军打得无力还击才签的停战协议,如今又来挑衅什么!”
那小公子笑得更放肆了,对小厮挤眉弄眼。
“要不是我瞒着父王来玩,还真不知道他们凉州人这么有意思,你们就是这么骗自己的?”
我一顿,隐隐有些不安。
“你在说些什么?”
小蝶快要急哭了,使劲拉着我:“姑娘快走吧。”
小公子洋洋得意道:
“停战协议是签了,不过那是我父王和燕王坐下来交换的条件。至于江年,他和部下都被送给我们杀光了,怎么赢的?哈哈哈哈……”
我只觉得脑袋“轰”一声,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骗子!你胡说!”
“还不信?”
他踢了踢旁边的奴隶。
“喏,这是江年的副将吧?我父王赏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露出脏兮兮的脸,像丢了魂。
虽是形销骨立,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阿川,是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的那个皮小子。
我意识到——如果江年还活着,绝不会任由他落到如此境地。
江年……死了?
不知哪里来的风带走了所有嘈杂,须臾间天地俱寂。
只有北羌人的声音还在吹嘘:
“那江年不知道杀了我们多少人,总算是落到我们手里了,猜猜我们对他做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他滔滔不绝,难听的嗓音在耳边聒噪个不停,像魔咒一样一字一字敲击着我的脑子,我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但我的手是稳的。
我利落地摸出了短剑,挥剑封喉。
鲜血喷涌。
他总算闭上了嘴。
……
小巷里,两具北羌人的尸体横陈在地,暗红的血液渐渐干涸。
“阿黎姑娘……”
阿川深凹的眼眶抽动,哽咽着喊了一声。
一年来的美好幻景被残忍剥离,钻心剜骨。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33
江年早就死了。
就死在一年前,我求着温祈玉去救他的时候。
那时战况虽艰险,但江年那支队伍耐性极佳,他又擅应变,正和北羌对峙,找寻机会。
可北羌人将叶云若绑了出来。
横刀于颈,要挟江年退兵。
江年遥遥望着叶云若,跟北羌人久久僵持,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苛刻,越来越狂妄,谈判越来越激烈。
谁也没有注意到叶云若。
她那样娇柔,像朵云,一碰就碎,一吹就散,毫无威胁之力。
更何况她安安静静,一点也没挣扎过。
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直到她像片叶子一样轻轻落地。
北羌人这才惊恐地发现,那个柔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纤弱的脖颈贴上了利刃,没发出一点声音,安安静静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也卸下了他们的掣肘。
叶云若倒下时,护城军发出了痛怒的嘶吼,驾马挥剑冲向敌军。
那场仗打得惨烈,每一个人都怀着恨,含着血,竭力拼杀,最终惨胜时,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战场尸横遍野,凝血成冰。
江年只晚了一步,也随着叶云若去了。
34
我抬头,木然地望着那枚发红的月亮。
是温祈玉,将叶云若绑了送给北羌。
也是温祈玉,带军灭了仅存的护城军,在他们的尸骨前,与北羌王坐下把酒谈判。
那个时候,我在哪呢?
大概正睡在燕王府熏香馥郁的暖阁里,被丫鬟精心照料着,被温祈玉软语安慰着,为一个噩梦大惊小怪。
我仿佛看见一张张我熟悉的脸流着血,对我控诉叱骂:
你背叛了我们!
是你让我们相信了温祈玉!
是你让温祈玉来害死我们!
你是个叛徒!
……
我再也站不住,扶着墙缓缓跪下。
“阿黎姑娘,阿黎姑娘……”
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阿川在喊我。
“出战前夜,江大哥还提起过你。”
那夜,江年在灯下擦拭着剑,曾对阿川絮叨过。
“阿黎那丫头一直在跟我置气,也是我失职,那段时间没能顾得上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最后一次见面,还忘了跟她说声对不起。”
“唉,早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当初真该年年给她买糖饼。”
“也不知道她还生不生气……”
江年思忖半晌,又爽朗一笑。
“罢了罢了,这次要是能回来,我就死皮赖脸去跟阿黎赔礼道歉,她总不好赶我走吧,哈哈哈哈。”
……
35
向小蝶逼问出真相之后,我敲晕了她,解开阿川手脚上的镣铐,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
“没听到江承平的消息,你去受过江年恩惠的那些人家找找,他可能还活着。”
阿川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阿黎姑娘,那你呢?跟我一起逃出凉州吧。”
我缓缓起身。
“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我收起短剑,一步步向燕王府走去。
小蝶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复。
“燕王手里捏着我爹娘的命,奴婢不得不听他的话去骗你……”
“姑娘病倒那段时间,燕王正清缴城内江将军的余部,不留一个活口。”
“难民里的老弱都被赶出了城,自生自灭,燕王说……不让他们拖累凉州。”
“当初确有何典薄自请相随,可他手段不如燕王,一直只能受燕王驱使,就连被刺杀,也是燕王设计故意引你们除去他的。”
……
我想起温祈玉灯下言辞恳切的脸。
原来我一直活在谎言编织的梦里。
我早该知道。
温祈玉自小在风谲云诡的深宫长大,伪装撒谎皆是谋生本能,信手拈来。
可笑我竟信了他的鬼话!
36
街道上热闹依旧。
千百盏花灯流霞生辉,人群语笑喧阗,熙来攘往。
我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只剩下身躯像木偶一样,沉默地穿过熙攘人群。
周围的欢笑声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落在我眼中,像是乱舞的妖魔,影影绰绰,光怪陆离。
我突然有点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人间,还是炼狱。
已逝去的故人一个个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我和他们在一起,一起紧张地盗粮仓,一起满足地看难民欢呼,一起躲避官兵的捕捉,还傻乎乎地畅想着未来。
我看到叶云若,她在温柔又耐心地劝慰我。
我看到江年,他眼眸明亮,一脸郑重对我说:“阿黎是小姑娘,要娇养。”
我伸手去触碰。
故人音容笑貌却在瞬间散去。
不知何时,我已走到了王府附近,周围已是寂寂无声。
只剩我一人,只身孤影,行走在无边的夜色里。
我突然很害怕,心像被紧紧摄住,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吞噬进黑暗的漩涡中。
不要留下我一人。
不要只剩我一人……
我跌跌撞撞走着,走着,突然瞥见了一缕光。
——长街尽头,有一盏摇曳的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是温祈玉。
37
他还是温润清雅的模样,一手提着风灯,另一手上搭着件暖裘。
想是怕我冻着,在长街等我回来。
温祈玉疾步走来,一边将暖裘披在我身上,一边语气有些关切地责备:
“怎么自己就出去了,夜里风凉,别又咳了……”
还是这样令人沉溺的温柔。
我没有温度地看着他,看着他给我披上暖裘,用温暖的手掌捂住我冰凉的面颊。
温祈玉终于发现了我的异状,倏然警惕起来。
“阿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在长久的对视中,温祈玉那双含情眼中的惊疑一点一点变明了。
然后,又一点一点化作慌乱。
他心中有鬼。
他明白,他一直担忧的事发生了。
“阿黎,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第一剑是刺在他肩上的。
温祈玉低下头,看着鲜血自伤口流出,脸上有微微的诧异。
第二剑下去,温祈玉霍然抬头,恍若不觉得痛,只是扶着我的肩,像是溺水的人企图抓到一根浮木,急急解释:
“阿黎,你若知道我是怎样苟活下来的,便会明白我的苦衷,我不能……”
回应他的,是我的第三剑。
温祈玉握住我拿剑的手,目光从心口悬着的利刃移到我没有表情的脸上,直勾勾看着我,探寻着我眼底的情绪。
他眼中最后一丝期冀熄灭。
他卸去了手上的力气,任由短剑刺入心口。
温祈玉倒在石阶上,薄唇溢出鲜血,自嘲地笑。
“本来想像他一样,受你偏爱,被你坚定选择……”
“怎么就变成了跟你一样的傻瓜了呢……”
恍若释然般,他闭上眼睛。
像过去给我暖手时那样,抓着我的手,再一次深深按向心口。
短剑没入心脏。
温祈玉声如呓语,低不可闻。
“像你一样,也好,也好……”
跌落在地的风灯烛火舔舐上了灯笼骨架,一簇明亮火苗转瞬燃烧后,彻底归于寂灭。
无边黑暗里的最后一缕火。
灭了。
38
平遥十四年,时和岁稔,国泰民安。
江承平被阿川找回来后,就被我认作亲生子,养在身边。
大启皇朝那边收到的消息,是燕王温祈玉突发急病薨逝,只留下王妃和幼子。
凉州上下却在暗传,那个孩子,是那位江将军的血脉。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江承平身上既有江年的勇气正直,也有叶云若的细腻坚韧,将凉州城治理得无人不赞,周围几座城的百姓都纷纷携带家资涌入凉州,使得江承平的治理范围越扩越大。
与此同时,腐朽的大启皇朝摇摇欲坠,揽权纳贿愈演愈烈,已是民不聊生。
平遥十七年,少年城主韬光养晦已久,其父江年是百姓间口口相传的救世英雄,其子一呼百应,以星火燎原之势,摧枯拉朽。
旧王朝轰然倾覆,天下自此清明。
39
露往霜来,岁月蹉跎,今昔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岁,江承平也早已立后,诞下一儿一女,我两鬓也已生了白发。
小女儿清元刚满三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拉着我陪她上亭台看红尾雀儿。
极目远眺,朱红的宫墙森严,苍穹碧蓝如洗,渺无边际。
太高了,我有些头晕,眯着眼睛就往旁边扶了一扶。
落了空。
我怔怔看着自己停在虚空里苍老的手。
摊开,合拢。
触摸不到丝毫熟悉的痕迹。
我一度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清元正在旁哼唱一首歌谣,稚嫩的嗓音无忧无虑。
“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学篾匠。
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蒸糯谷。
糯谷蒸得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幺娘。
娃娃娃娃你莫哭,明日给你蒸糯谷。
太平年,安宁世,家家无饥馑,户户食糯谷……”
她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首歌谣是在绝望里唱出来的吧?
我敛目。
如此,便好。
何有它求。
(正文完)
【温祈玉番外】
她叫薛盈珞。
在我晦暗的生命里,她是罅隙里漏下一丝光的种子。
从我记事起就不停有人告诉我,我娘亲身份低贱,污了皇家清誉。
于是我们搬进冷宫,破床烂絮,下人对我们也冷眼嘲笑,踩低作践。
他们说,这样都便宜我们了。
我不在意,至少我还和娘亲在一起。
我们努力让自己在这宫中更不起眼一点,希望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只要母子在一起,平平静静过日子就好。
元宵宫宴,父皇要与臣民同乐,召了重臣们携家眷共赏烟火,也难得地召了我。
我在角落冷眼看着他们的热闹,七皇子看我碍眼,泼了我一身酒,良妃责问是谁放我出来的,叫我滚回冷宫,还要罚我娘亲。
在回去的长廊上,我遇见了她,薛盈珞。
她生得玉雪可爱,穿得花团锦簇,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的,就连耳垂的小痣,都像个漂亮的妆点。
她的眼眸清澈无邪,“咦,你怎么淋湿了?”
我没搭理她,冷漠地绕过去。
她热情地跟在后面:“我叫薛盈珞,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你等等,我有手帕,我给你擦擦……”
我那时孤僻,厌恶旁人靠近,抬手便打掉了她的手帕。
她一下就愣住了,透亮的眸子里有些茫然。
她身后几个表兄赶了过来,见此场景,指着我便发难:
“十四皇子欺负我妹妹算什么本事?”
“他也算皇子?给盈珞提鞋都不配。”
“跟他娘一个德性,这小模样,当小倌倒是块好料子。”
“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当了小倌呢,不然怎么活下来的,哈哈。”
“我可听说赵丞相对十四皇子……”
“真是跟他娘一样 下 贱……”
“……”
都是半大的孩子,从大人那偷听来的话,说起来口无遮拦,最是恶毒伤人。
就当我想着该怎么挖掉他们的眼珠子时,薛盈珞生气了。
“我看他好得很!他又安静,又好看,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又有什么错!”
模样是振振有词,可终究是被捧在手心没受过委屈的小姑娘,尾音带了些哭腔。
她那些表兄立即围了上去安慰讨好她。
……她哭了啊。
我立在一旁,有些无措。
刚想道歉,她却被闻声赶来的母亲抱起来,一群人簇拥着走了。
那夜入睡时,想着她的模样,我心中有了一丝暖意。
她叫薛盈珞,我要记着。
希望再见面的时候,我能有勇气跟她补上一句对不起。
可惜世事瞬息万变。
第二天,他们冲进冷宫,从我手中抢走了娘亲。
三皇子告诉我,我娘那么瘦弱一女子,竟能挨那么久的刑,血都快流干了才死。
他恶意笑着:“母妃说,她若熬过去,就放她回来跟你团聚,她还当真了,哈。”
我扑过去,被侍卫按在地上,连三皇子的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父皇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无关紧要。
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无权无势,在这深宫里跟死了只鸟儿一样,埋了便是。
我们是蝼蚁,生杀予夺,任人拿捏。
宫外,听闻薛家被查出有反心,满门抄斩,旁支抄家,发配边境。
那缕微芒,还未及认真看,就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我活在这世上,未曾得到过善意,便只想狠狠践踏大启这片土地,能给那个老东西多添一点麻烦也好。
恣意狂妄,生死不顾。
那日在听月台,小傻子维护江年的模样一下触动了记忆中的弦,心底那粒种子迎着她执拗的模样,光芒大盛。
我自私地将她留在了身边。
她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她的身世。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时移势易,难道要我要跟她说:
你曾是家人最宠爱的小女儿,而现在,你的家已被抄家灭门,那些会为你出头的表兄弟,也早已成了刀下冤魂?
罢了,哪怕不记得我,哪怕记忆里只有江年那个蠢货,也比活在无能为力的仇恨中强。
就像我一样。
只是,阿黎这个名字,实在太随意了。
还是薛盈珞适合她,富贵娇气,如珠如宝。
我总想把她的名字还给她,她怎么也不肯,还怪难过的。
我看她难过就心软,罢了,随她去吧。
这只是小事。
可她说要随着江年一起死,就不是小事了。
我自小就知道,任何东西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放手就没了。
我不能放手。
所以我杀了江年。
终究是遇到她太晚了吧。
在皇城里,我 日日陷在那些蝇营狗苟阴谋算计中,一颗心早已浸透了毒,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哪里还知道什么叫怜悯?
我骗了阿黎。
她的剑刺进来时没有丝毫犹豫,我委实有些难过。
罢了。
终究是披上人皮也学不像。
下辈子早些遇上吧,趁我还没遇见世间险恶。
或许我也可以像江年一样兼爱无私呢?
这辈子我已经做不了好人了。
但至少,我也能爱一人胜过爱自己的性命。
就像她一样。
这样也好,也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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